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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他的泪很多 ...


  •   M大厦的一处玻璃窗前,因为展览举办,封闭楼层流动。

      此时,这一层的角落,不会有人来。

      只有两个人紧贴在一起,贴着被擦得干净的玻璃窗,缠绵的吻。

      衣衫摩擦发出的声响,窸窸窣窣,却完全无法遮蔽缠绵的水声脆响。

      张重光整个人都挂在对方的身上,
      每一次接吻的时候,他都不自觉地在对方身上攀附,整个人变得软绵绵的,恨不得在对方的身躯上缠绵到黄昏落日,又一处旭日高升。

      明暗交叠,无限轮回。

      这个吻不会终止。

      眼前的人不会远去。

      爱,也无限轮回。

      张重光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放开他的,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过神的。

      他牵着对方的手,推开一旁的玻璃窗。

      让风吹过,降解空气中弥漫的旖旎。

      “李先生,你会永远爱我吗?”
      他很想问这句话,他总是问这句话。

      可每次在这种时候,他的耳膜都会蒙上一层厚茧,一时之间便听不见、看不清了。

      只有对方微微扬起的嘴角,轻轻嗤出的笑意,和他安抚地,擦过他发梢的手。

      “你会永远爱我的。”
      他说。

      这一句独断的,决绝的,不肯有半分转圜的。

      他不打算留余地给对方,
      也不会留余地给自己。

      “你想走投无路吗?”男人的声音带着轻笑,似乎是在逗弄一条哈巴狗。

      勾得张重光想吐舌头。

      但不行。

      张重光咽了咽口水,攥了攥他的手,两人相缠的手指紧贴着,皮肉快要被湿腻的汗水粘在一起。

      “我和你一起走投无路。”他说。

      你也将一切都抛掷出来吧。

      永远爱我。

      原谅我的贪心,永远爱我。

      原谅我的卑劣,永远爱我。

      原来我的自私,永远爱我。

      “求你。”
      张重光的声音突然哑了,像是呕心沥血了。

      这句意味不明的乞求,似乎是在求一条供两人走远的死胡同。

      或者,他只是想要红着眼,求一个吻。

      而已。

      ……

      两人短暂的离席,似乎并没有对展览造成什么具体的影响。

      只是李烛刚刚回到会场,就被一群人簇拥着带走了。

      又剩下张大少爷一个人。

      张重光刚刚被喂饱了,只是用舌头顶了顶虎牙,挤压自己的口腔,将对方残留在他嘴里的气息挥发出来。

      于是,他便满意了。

      张重光驻足片刻,眼前突然一亮。

      找到了。
      那个漂亮的展览缸。

      那双橙棕色的眼睛一亮,脚步有些加快。

      终于有机会在期盼的作品面前站定,张大少爷严肃了一些,想要仔仔细细观摩一下,这放在聚光灯下的高台艺术品。

      经过顶光的笼罩,周围围绕的暗色秃鹫曝露的头骨,变得更加惨白和刺眼,像是生硬闯入视线的刀片,存在感有些过于强了。

      以至于人的眼神像是被吸住一样,卷入那头骨缝隙的漩涡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张重光眨了眨眼,像是恍然回神。

      他挪了挪视线,视线随着聚光灯凝聚在五只秃鹫围绕的中心地带。

      那枯枝包裹的正中央——一只金色的笼中鸟。

      金丝雀。

      它的羽毛像是在金色的光辉中侵染过一番,灿烂无比。

      白色的光照在它的每一寸翎羽的纹路上,像是赋予它一层淡淡的金箔。

      令它闪耀、灿烂、美丽。

      可张重光却只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反复品味这只金丝雀带给他的感觉,比起他先前看过的标本艺术,似乎有一种全然不同的感官体验。

      先前观察过的没有每一件艺术品,
      都像是死中蕴含着生,像是随时都会眨动眼睛,抖动羽毛,伸出信子,伸展骨骼————恍若新生。

      但眼前这只站立在心湖枯木中央的金丝雀,不一样。

      这只金丝雀的每一片翎羽都被舒展的那么完美,那宝珠一样的瞳孔,与他的眼眶缝合的恰到好处,似乎还能看清它的眼角黏膜。

      它昂首挺立,甚至有些威风凛凛的。

      可却给了观看者一种——虚假感。

      没错,就是虚假感。
      这只金丝雀,被秃鹫围困,被枯木囚牢,被心湖桎梏。

      依旧灿烂的光芒打在它的身上,
      没能赋予它磅礴的生,只加重了他虚假的死。

      生中攀附着死,就连周围曝露出头骨的秃鹫,都怀着一口气。

      只有它,孤零零。

      只有它,死的彻底。

      是从内向外死去的。

      “救不活了。”
      张重光想。

      张大少爷提着一口气,像是替这只金丝雀提起来的一口气。

      他的目光落了下去,落在那落下的名字上。

      《光》

      很简略的一个字,占据了那块雕刻的小石碑。

      张重光的眼睛有些僵硬地眨了眨,突然觉察出一种酸涩,从他的鼻腔蔓延,侵蚀他的眼眶。

      “……”他盯着那只鸟,轻轻摸了摸展览缸的玻璃。

      刚刚触碰到,便仓皇收回了手。

      “扑通!”

      “扑通!”

      “扑通!”

      是张重光的心跳吗。

      还是金丝雀挣扎时的展翅呢。

      ……

      “小光?”

      “小光……”

      “小光——”

      张重光突然打了个颤,回过神来。

      周围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是李烛卧室的独特熏香。

      一种苦柠檬的味道。

      李烛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默默退了出来。

      “你走神了。”

      “看来你累了。”

      张重光这才反应过来,他感受着对方的抽离,顿然空虚。

      “我、我还可以……”他的声音有些倔强。

      李烛却只是用浴袍将他裹起来,将他从床上抱起来,默默带去清洗。

      “不要逞强,也不要勉强。”

      “这世界上,能让你勉强的人和事,还多着呢。”

      张重光没听懂,他只知道他今夜不会给他了。

      于是,他只是带着落寞靠在对方的胸膛。

      ……

      自从展览结束后,李烛似乎就忙了起来。

      早出晚归,好几天都见不到人。

      张重光有些百无聊赖的,连画画的心情都没有了。

      不知就这样淡淡的过了多久,也许已经到了夏日的末尾。

      他终于再次见到了李烛。

      张重光几乎是瞬间扑进了男人的怀中,用鼻尖蹭他,用嘴亲他,用手抱他。

      他像一只原始动物一样,用身体的每一寸感官去感受对方。

      去吸取对方的气息。

      以此得到相思许久的安抚。

      张大少爷整个人挂在对方的身上,令对方抱着他,将他抱着远离地面。

      他便用双腿缠着他,用双手抱着他。

      又在对方的脸上用力啄了好多下,像是抱着木桩生啃的啄木鸟。

      “我想你。”

      “我想你,我想你。”

      “我想你,我好想你,我想你,我好想你……”

      他的每一句都在表达汹涌的思念,语气却委屈着,似乎隐约夹杂着恨意来。

      他咬着每一个“想”,重重地,用牙缝里挤出来。

      李烛抱着他,受着他。

      “你想我了吗?”张重光鼻头红红了,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男人轻轻点头:“嗯,想了。”

      平淡的,特别平淡的一句。

      但似乎对于眼前的青年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张重光的眼眶红了红,将眼泪蹭到男人的脖颈上,是最大胆的报复。

      李烛观察着他的表情,思忖道:“在看什么?”

      脖子。
      是男人白净粗壮的脖颈,那凸起来的动脉曲线。

      张重光有一种想要咬下去的欲望,
      也许是想在对方身上留下点什么,让他无时无刻都想着自己。

      也许,只是出于本能的想咬而已。

      他不知道,他也不会说出来。
      因为这是坏孩子的行为和想法。

      他是个好孩子,是李烛的好孩子。

      是一只令人喜爱的Good puppy。

      他是不能做这样的事的,这是不被原谅的逾矩。

      于是,张重光只是微微贴近了,直到用鼻尖顶到对方的动脉,感受到流淌在里面的血液,似乎还在轻轻跳跃。

      他舔了舔自己的牙齿,像是在自我安抚。

      最终,他只是微微从中挤出,舔了一口。

      像是一只狗。

      一只听话的,狗。

      “请夸夸我。”他说。

      李烛的手指穿过他的发梢,指尖捏了捏他的耳朵。

      “好孩子。”

      “Good puppy.”

      张重光似乎心满意足了,埋在他颈窝轻轻笑了笑。

      李烛:“给你带了礼物,要不要看看?”

      刚刚还有些萎靡不振的张大少爷立马冒出头来,那双橙棕色的眼睛登时瞪大了。

      一眨一眨地看着男人,就差吐舌头了。

      “真的?!”张重光忍不住露出一抹灿烂无比的笑容,欢快的,欣喜的,期盼的。

      李烛只是从那有些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来。

      一个蓝丝绒盒子。

      还算小巧,大概有男人的多半手掌大。

      张重光好奇地摸了摸盒子的边缘,眨巴着眼睛问他:“这是什么?”

      李烛的眼睛盯着他:“拆开看看。”

      张重光忍不住笑了笑,缓慢地、小心地将其打开了。

      一个小玻璃罐,里面是一片浓郁的,分不出边界的红。

      张大少爷惊讶:“颜料?”

      李烛:“嗯。”
      “我记得,你说有一幅画一直完不成,差一个漂亮的红颜料。”

      张重光这才想起来,李烛虽然最近很忙,一直没空跟他见面,但他没少给李烛发消息。

      经常吐槽自己的一张宣传画马上就要到截稿的时候了,却迟迟不够满意。

      当时他还在想,要不随意交上去一版好了。

      那时候李烛并没有怎么积极地回复他。

      没想到,竟然记住了他随口的吐槽。

      张大少爷突然就感觉眼眶发烫,就要继续哭起鼻子来。

      “怎么了,颜色不喜欢吗?”李烛很快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声音轻轻地问他。

      张重光吸了吸鼻子,将泪水胡乱擦在他的高档衬衫上,然后摇了摇头。

      “喜欢,我特别喜欢,这个红色特别浓郁特别正,很难得。”

      他说着,声音却更加哽咽了。

      眉毛也委屈地皱起来,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李烛下意识地,摊平手掌去接。

      接什么。

      接对方慌慌张张落下的泪。

      场面就有些略微的诙谐起来。

      对方的泪水有点多,每次哭鼻子的时候都是一边嚎哭一边掉眼泪。

      像是水做的。

      那泪水顺着男人的掌纹延伸,又从他的指缝淌下去,弄得他整个手都湿漉漉的。

      男人的声音似乎带了些许的无奈:“喜欢,开心。为什么还会哭?”

      张重光已经哭得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像是打嗝的小鸡。

      :“我、我、我是、感动、感动的、幸福!幸福的泪水!”

      李烛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幸福、感动的泪水。

      他似是不懂,又似是无奈,又似是想让对方快点稳定下来。

      李烛:“好,那就允许你再哭一会儿。”

      “只有一会儿。”

      张重光抽泣着,问:“多、多久……我、我还能哭、哭几分钟?”

      李烛拍了拍他的脑袋,道:“十分钟。”

      话音刚落,张大少爷就立马张开了嘴,放肆地大哭起来。

      他哭得声音像是一头嚎叫的幼狮,抽泣的像是一只幼犬,颤抖的像是一只羔羊。

      总之,不像个得体的人。

      但,张重光不在乎。

      他只是拼命的,把自己的喜悦和幸福,思念和委屈,搅和在一起哭出来。

      只留下能留住的,能铭记在心的——珍爱。

      ……

      张重光的眼泪,很多。

      难过的时候会哭,委屈的时候会哭,生气的时候会哭,开心的时候会哭,幸福的时候会哭,被欺负到失禁的时候也会哭。

      他的眼泪好像永远不会停流的河水,遇到点事情就要哭一哭,证明他的泪腺还没坏。

      李烛觉得他的泪水很可恶。

      像是张重光本人一样,一切情感和情绪都那么直白的表达,随处展露他那可怖的真挚。

      而李烛,极难感受到对方泪水的真谛。

      分不清是难过委屈还是生气,分不清是开心幸福还是红潮。

      在他眼里,泪就是泪。

      根据人类人体普遍产生泪的原因,大多是痛和难过。

      泪,大多是悲伤的。

      可不管是什么样的泪,李烛都没有落下过。

      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落下一滴象征意义上的泪。

      泪是他心湖深处的产物,只能微微波动,不能波涛汹涌。

      就连为了努力假装成一个人类,
      也无法落下虚假的泪。

      所以,张重光一定是可恶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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