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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利勒哈默尔 终于结束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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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人滑决赛前一天。
安娜看着邮箱里发来的地址,在奥运村里兜兜转转,才来到别洛格勒宿舍楼。别洛格勒国家队里有不少认识她的人,问安娜找谁,闻果,板着脸但热心肠的给安娜带去了楼上。
407的门敞开着,安娜还未踏足,就已经听到里头传来热闹的玩笑声。
酒瓶子歪七扭八地平铺在地,安雅听到声响,发现是安娜来了,赶紧招呼她进来,又立即关上门。
下一秒,漫天飞舞的彩带随着砰的一声在室内绽放,安娜措手不及,被祝福淋了个满头。
“成年快乐,安娜!”
“虽然迟了三年。”瓦西里萨探出个脑袋来补刀。
“没关系,就当中国二十岁成年了。”索菲娅摊手,摇头晃脑的假设。
安娜随意捡起地上的酒瓶,跟索菲娅握在手里的伏特加碰了碰杯,“你也是,成年快乐。”
索菲娅跟安娜算同龄。
“哈,也行。”索菲娅笑,但却伸出手把安娜的酒瓶子给没收了,“你的饮料在那儿,这是我们三的。”
安娜歪头望去,十分贴心的,在堆成圣诞树的伏特加旁边放了两瓶矿泉水。
“……”
“嘿,什么表情,这是我们专门去后勤组拿的。”瓦西里萨搂过她的肩,“你还想喝酒?小心被奥委会取消成绩。”
“喂,影射谁呢你俩?”索菲娅不满地蹬腿。
安雅举手投降:“我可什么都没说。”
“谁被取消过影射谁。”瓦西里萨不怵,挑衅地落座沙发。
“我是被暗算的。”索菲娅不满地翻了个白眼,“奥委会针对别洛格勒也不是一天两天。”
……
三巡过后,四颗脑袋迷蒙地贴在一起,像株四叶草,柔韧性极佳的身体扭曲成各种形状,放松又惬意地躺在宽大的床上。金色、棕色、黑色、红色的发丝相互缠绕,像倾泻而下的九彩瀑布,织成巴甫洛夫毛毯。
“唉,”安雅忽而感慨,“没想到如今你还在比赛,我们却都退役了。”
“安娜的巅峰期比较长。”瓦西里萨刷着手机,面不改色。
安娜沉默半晌,忽然冒出一句:“你知道你们三个巅峰期的时候把我都挤出国了吗?”
三人笑起来。
瓦西里萨:“其实你巅峰期的时候我们都在研究你的录像,起跳和落冰都太流畅了,教练组让我们反复学习。伊莲娜还被训了,说为什么同意放你出国。”
“现在呢?”安娜逗她。
“啧,一般般啦。”瓦西里萨佯装不屑地撇了撇嘴。
安雅咬着吸管喝兑了果汁的鸡尾酒,瞥到瓦西里萨的手机屏幕,嫌弃得直皱眉:“你都结婚了还把利路修作屏保?”
利路修是别洛格勒正当红的电影明星,一米九的个子却长着正太脸,在红舞鞋歌剧中大放异彩,随短视频的传播正风靡整个别洛格勒。
“他们能和利路修比吗?”瓦西里萨得意洋洋,“你不也是上个星期去看了维塔斯的演唱会?”
三人喝着酒,聊着别洛格勒最近的新闻、八卦、明星、安娜没听过,也不了解。
“我也想喝。”安娜喃喃自语。
安雅:“你还得复检,可不能碰。”
瓦西里萨:“等你回国,我们再约着喝,不醉不归。”
安雅忽然转过头,漂亮的棕色瞳孔盯着安娜的眼睛问:“冬奥比完后,你要不要回来?”
安娜沉默不语。
回去,她还回得去吗?
她回不去来路,也找不到归路。
*
决赛当天。
陆征和马特维坐在一起,身侧是特意请假飞过来的达尼亚和安格琳娜。沈长山农场出了点事来不了,临出门前还在长哀短叹,三番叮嘱一定要给安娜拍录像,和非常、非常多的照片!
达尼亚刚进会场心就跟被吊起来似的,另一只手紧张地捏着马特维和安格琳娜,明明已经确认过很多遍,却还是下意识地问:“安娜第几个出场……”、“怎么还没开始……”、“会顺利的吧……”
安格琳娜只能尽力安抚她,但其实自己也掩不住心底的激动。
你终于完成你的梦想了,安娜。
安格琳娜掏出相机不停地拍着照,有些选手已经在候场,都是花滑领域里的熟面孔。
安娜一开始接触滑冰,是跟着安格琳娜的。别洛格勒的小孩出生就在冰雪天,天生就对冰雪运动无师自通。小安娜跟在安格琳娜背后亦步亦趋地滑着,在同龄人纷纷把这项运动当作娱乐时,她却一步一个脚印,跌跌撞撞,撞进了奥运会。
想到这,安格琳娜有点鼻酸。
“现在没到哭的时候,”马特维面容冷峻地抱臂,“等接到她再哭。”
安格琳娜瞪了他一眼,明明自己出门前最紧张,还拉上陆征,明里暗里要给花滑项目投赞助,现在倒嘴硬起来。
“诶,出来了……看!安娜!”
达尼亚赶紧打他俩,别吵了,选手都出来了。
但还没到安娜,亦曲排在安娜前面。
她在短节目的失误比较多,但分数勉强还能挤进前八。
解说员A:“接下来上场的是来自中国的亦曲选手,亦曲选手很年轻啊,今年只有十五岁,在队内选拔赛中击败了江穗盈选手,拿到了冬奥会的入场券。”
解说员B:“是的,亦曲选手在去年的青少年锦标赛中夺得了第五名的好成绩,又在亚洲青少年锦标赛中夺得冠军,是国内一颗冉冉升起的花滑新星。”
“我记得她好像是安娜选手推荐的吧?”
“好像是的……她的资料很少。”
解说员A:“好的,阿斯塔尼亚的成绩出来了,目前是位列第二,第一是北美区的冠军佩妮莱德。”
解说员B:“佩妮莱德是出现了两个失误,现在大屏上在回放。嗯……3A没足周。”
大屏在慢动作播放着佩妮莱德失误的画面。
小屏开始切换亦曲入场。
亦曲的自由滑曲目选择了具有巴洛克风格的古典乐,旋律精致、跳跃、短促,在一个音阶跑动的间隙,起跳、旋转、落冰,一个漂亮的4F,一气呵成。
“哇,4F。”解说员惊叹,“漂亮。”
“世界上的选手能上四周跳的也不多。”
话音未落,一个急速的滑行后,又一个略带踉跄的4S。
一段接续步后,两周阿克塞尔起跳,周数精准,接跳3T时落冰有小瑕疵,浮足控制稍欠,整体仍连贯完成。
……
节目进入后半段,蟹步过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勾手四周接后外点冰三周跳,完美完成!
“我的天!”解说员激动起来,“居然还有?”
“等一下……等一下……又来了!”
亦曲再次挑战4Lz,起跳与空中转体无明显问题,落冰时展体不够充分,但成功完成。
“四个四周跳!”
直播间惊呼起来,“这是什么含金量我来给观众们解释一下,这个难度是足以媲美男单的程度啊!”
“这个四周跳记录仅次于欧锦赛冠军瓦西里萨。别洛格勒的瓦西里萨选手是跳出了五个四周跳,也在上一届取得了银牌的好成绩。”
亦曲的表演结束,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随后,是震耳欲聋的掌声。
“这个是谁?亦曲?中国队的吗?”
“之前怎么没见过她?”
“中国队暗藏了一个杀手锏啊。”
瓦西里萨在观众席上漫不经心地鼓着掌,转头对安雅说:“你觉得呢?”
“问题有点大。”安雅撑着下巴,认真分析:“维多利亚有点危险。”
“只是维多利亚吗?”瓦西里萨冷笑一声,“叶卡捷琳娜也未必。”
“只要4A不失误。”
“你不如说只要全部不失误。”
维多利亚开始上场。
不知道是不是被亦曲影响,一开场的4F竟然摔了。
安雅面无表情地盯着冰场,喃喃自语:“稳定性破了。”
别洛格勒是唯一能派三名选手参加,并同时入围决赛的国家。在单人花滑项目上,它几乎垄断了十年之久,唯有近几年男单稍弱些,被日美抢咬了几块去,但随着米哈伊尔的强势崛起,男单似乎又要迎来它旧日的主人。
在三名参赛者中,教练组一般会依优择选,但若是实在挑不出优劣,则会根据其特点定制独属于她们的跳跃和舞步——通俗来讲,则是求稳,求进,以及保底。
维多利亚是求稳,以两个四周跳为基础,为夺取更高的p分而争二号种子,也是没有意外下的冠军一号候补人。
叶卡捷琳娜则是求进,以完成4A为目标,目的是破世界记录,只要没失误,就是冠军。
但现在,求稳的平衡被打破了。
那么,求进的人心理压力将会非常大。
中国队,这是战术吗?
安雅复杂的目光落在大屏幕的亦曲身上,她正激动得喜极而泣,同孙群正期待又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维多利亚暂列第二,亦曲第一。
“走吧,去找一下伊莲娜。”
安雅示意瓦西里萨起身,至少,叶卡捷琳娜不能慌。
安娜的短节目分最高,她被安排在最后。
下一个是挪威的选手,再下一个即是叶卡捷琳娜。
奥委会的记者也围在伊莲娜附近,毕竟是比赛一开始就最受关注的队伍,如今脸色却并不轻松。
安雅给叶卡捷琳娜提了些建议,示意她如常就好,不必紧张。
瓦西里萨没有说什么,她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只是木然地盯着屏幕。
轮到叶卡捷琳娜上场了。
4F、4lz、3Lz+1Lo+3S、3A+3T……高难度动作一个接一个。
随一个急速的滑行,安雅紧张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成败在此一举。
阿克塞尔起跳,急速旋转,4A!
起跳完美、旋转完美、落冰也……
砰。
叶卡捷琳娜重重地摔在冰面上。
安雅僵在了原地。
叶卡捷琳娜倒是迅速爬了起来,脚步有些凌乱,但还是稳住了后半段的表演。
安雅迅速在脑海里计算着得分,算上短节目,叶卡捷琳娜并非没有希望。
只要p分正常……
《月光》结束,叶卡捷琳娜叹了一口气,还是微笑着向观众致意。
“鼓掌吧。”瓦西里萨目不斜视地对安雅说,“至少——应该是第一个被认定的4A女单。”
安雅扯了扯嘴角,缓缓鼓起掌来:“说得也是。”
全场目光集中在最后出场的安娜身上——本届冬奥会的一号种子选手,包揽了两届大奖赛和世锦赛冠军,冬奥会这枚奖牌将是她完成大满贯的最后一步。
大家全神屏息着。
安娜穿着一身冰蓝与纯白混杂的短裙,飘逸灵动,像冰雪湖面上的精灵,她在冰面上简单试了下旋转,当作热身。
达尼亚默默在胸前祈祷,主啊,请您保佑我的孩子。
“……马特维。”
“嗯?怎么了?”马特维正举着相机疯狂地按着快门。
陆征把迷你望远镜递给马特维,“安娜的右腿。”
马特维瞥了一眼陆征难看的脸色,心下有股不好的预感。
安娜的滑速很快,马特维费力对焦,小腿后侧,即便被紧身裤袜盖得严严实实,依旧能从阴影里看出不对劲来。
“这是……”
陆征猛地起身,“我出去一下。”
安格琳娜和达尼亚没注意到陆征的异样,他们全身心投入到安娜的表演中。
叶卡捷琳娜的分数也在此刻出炉,技巧分比亦曲要低一些,加上短节目……
“亦曲还是第一,但相差不大。”瓦西里萨锐评。
“至少有一个奖牌了。”安雅沉着脸,盯着低头准备的安娜,“至于是银牌还是铜牌……全看安娜了。”
《恋人》的前奏响起。
轻盈的三周阿克塞尔跳拉开帷幕,燕式滑行,轻吻点冰。
弦乐逐渐沉重,安娜背身蓄力,完美起跳,后内点冰四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连跳,落冰角度无可挑剔。
打了封闭的腿有些僵硬,安娜感受着照在脸上的聚光灯,心情竟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为什么,是因为要结束了吗?
安娜旋转着,勾手三周接后外结环三周、后内点冰三周接后外结环一周接后内结环三周,她做得无比轻松。
恋人这首曲目,安娜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了无数遍。
她对韩书白有过很多幻想。
别洛格勒辽阔,漫无边际的荒原、森林、湖泊、大海……北冰洋的风会席卷大地,送来冰雪的寒意和轮回,昭告着四季更迭,春去冬来。
中国热闹,多样,同样辽阔的大地,却点缀着各式奇貌,北漠的森林、南部的丘陵、西岸的峻岭、东边的海……西伯利亚的风会掠过山海,带来她故乡的回音。
这些,安娜在少女时代的梦里想了无数遍,她总有一天,会牵着韩书白的手,走遍世界上最广阔的两个国家,她会跟韩书白讲述很多别洛格勒的风土人情,也会听韩书白讲很多中国的历史人文。
她四年做的梦里,韩书白无处不在,他在她的记忆里太好,在未来里也太好。
好到,回到现实里,安娜却根本无法原谅出发点不纯粹的自己。
后四年的梦里,她不再想韩书白,却依然听恋人听至千千万万遍。
“她放弃了第三个4周。”安雅淡淡地说道,“临时改了动作。”
如此,技术分便不会比那两人高。
韩书白弹奏的恋人变奏在末尾进入高潮,安娜流畅地顺着步伐,轻盈地旋转着,舞动着,明明是密闭的场地,却不知从何卷来一阵风,托举她的裙摆,像西伯利亚的冬日,凌冽的少女,悲伤的少女,在无人的荒原里为不存在的恋人跳最后一支舞。
钢琴渐弱,韩书白在看台屏息,丝毫没注意到泪水已经糊了一脸。
他握着西装袋里四四方方的盒子,却无法自持,心疼与骄傲相互交织,让他几乎失去意识。
在柔美的贝尔曼旋转后,恋人逐渐也步入了尾奏。
韩书白,你会生气吗?生气我们的开始,只是为了这一刻。
韩书白,我们的开始太过不堪。
安娜,你背叛了你的少女时期。
比赛结束。
全场寂静,下一秒场馆似被掀翻,雷鸣般的掌声绵延不绝,所有人,包括观看转播的观众们都被这场演出所震撼,纷纷拍案叫绝。
这是一场完整的演出,有技巧,但更多的是故事。
解说员边摇头边鼓掌,言简意赅:“这是艺术品。”
“冬奥会这场比赛应该会被记入史册。”
解说员B还尚存理智,“虽说如此,还是要看分数的。我们连线一下专业人士吧,看她对这场比赛的结果怎么看?温主席,您好!”
温雅在利勒哈默尔的后台也是久久无法回神,直到耳机地另一头传来催促,她才如梦初醒。
温雅:“安娜这场比赛是舍弃了第三个四周跳,在技术分上确实不会太高,但是节目分是可以期待的。”
“我记得上一届的情况也有点类似是吧,瓦西里萨以五个四周跳刷新冬奥会的技术分,但是却在短节目和节目内容分上输给了安雅选手。”
温雅点头,“没错,节目内容分有时候会起到一个很意想不到的结果。”
“温主席觉得安娜和亦曲哪个希望比较大呢?”
“都有可能,但我想说,”温雅笑了笑,“希望这是中国花滑队的开始,无论是谁,都是我们的骄傲。”
安娜的评分较其他选手迟了很久。
直到观众席开始出现骚动,屏幕上才终于亮起安娜的评分。
节目内容分刷新冬奥会记录,技术分却低了一个档次,加上短节目和自由滑,比亦曲低0.8分,夺得银牌。
本届冬奥会花样滑冰女子单人滑冠军——亦曲!
镜头却再也找不到安娜。
别洛格勒的镜头只能对准在一旁沉默寡言的瓦西里萨,采访道:“今天的这场比赛跟四年前的冬奥会有些相似呢……瓦西里萨,你会怎么看待这场比赛结果呢?”
瓦西里萨笑得有些自嘲,“是我生不逢时。”
记者举着麦,思绪倏尔来到了四年前。
只是结局,截然相反。记忆中那个哭到花妆的天才少女,如今也已经退役。
她眼眶忽然发热。
竞技体育,向来残忍。
黑暗的过道里,韩书白快步狂奔,无视他人递来怪异的目光,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想法,他想见到安娜!
电视台的镜头也是这么想的,他们满场乱窜,却找不到传说中的主人公。
像是突然消失了般。
只有韩国台的记者们疑似拍到了一个剪影。
利勒哈默尔体育馆东南方向,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天台,这儿没有信号,旁边是废弃的器材室,不会有人来。
陆征来过所有安娜比赛的体育馆,利勒哈默尔不是他第一次来。
安娜没有换下冰服,只裹了件宽厚的羽绒服,见到陆征,费力扯出一抹笑:“你真的来了。”
陆征静默片刻,走近,轻轻地将她搂入怀里。
安娜眨了眨眼睛,说不上是贪恋亦或者失望,她想说话,语调却不成句。
“想哭就哭吧,没关系。”
陆征见不得安娜这个样子,安娜好强、勇敢、骄傲,她永远是陆征心目中最厉害的花滑选手,永远是那个在首都广场转着圈,滑着冰刃来送他圣诞礼物的小女孩。
安娜再也忍不住,陆征是见证她所有过往——努力、悲痛、失望、颓废的人,拥抱着他,就像握紧那段留不住的骄傲,他会消逝,再也回不来。
她痛哭出声。
八年了,这异国他乡的八年,终于结束了。
韩书白追到门外时,陆征正紧紧地环抱着安娜,安娜没有拒绝。
手心的戒指被磨出了血,韩书白目送着他们离开,手机里传来安娜定时发来的短信。
他动弹不得。
短信里寥寥数语,埋葬了他们的一切。
“韩书白,我们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