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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纯白之梦,猩红之夜 ...

  •   在明媚的阴天之下,隐约的歌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在轻轻搔刮着耳膜,又很快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忽然,一片云海漫了过来。

      我站在一个纯白而透明的世界里。

      一无所有,纯白,又透明的世界。

      空气中没有任何“源”。而她——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正抱着一颗骷髅头,傻乎乎地笑着。

      我是谁?她又是谁?这里究竟是哪里?

      我想靠近,身体却动弹不得。能感觉到的,只有时间的静止……或者说,这里对我而言,本就没有“时间”这个概念。

      她缓慢地站起身,嘴唇微微开合。

      “你知道吗?”

      声音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渗进了意识里。

      “这就是结局。”

      这个世界里,只有我和她。

      “我们……谁都保护不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切开始崩解。

      少女与她怀中的骷髅,像风化的沙砾般散开,从我的视界中彻底褪去。

      只剩下我。

      我被独自遗弃在这片纯白的空间里。不能言语,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无边无际的白色吞噬。

      好痛苦。

      好想哭。

      难以言喻的悲伤与绝望忽然从胸口涌上来,死死扼住了呼吸。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都可以……谁能来……救救我……?

      “唔……”

      一声短促的惊呼,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冷紫文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混沌的头脑这才稍微清醒。

      不知为何,一大早头就隐隐作痛。她晃了晃脑袋。

      梦境残留的画面像破碎的镜片,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真实得可怕。

      怎、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捂住嘴,惊慌地环顾四周。直到确认手脚还能自由活动,熟悉的房间陈设映入眼帘,她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只是……做了个奇怪的噩梦而已嘛。”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小声嘀咕:“我到底在怕什么啊……”

      话虽如此,那股心悸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尤其是梦中那个抱着骷髅的少女——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空洞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冷紫文掀开被子,换好衣服,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窗帘。

      明媚的阳光瞬间涌入房间,将一切染成温柔的淡金色。窗外是再寻常不过的街景,自行车铃叮叮当当,远处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她的心情也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阳光透过玻璃,静静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若是仔细凝视,便会发现其中有些“微尘”闪烁着极淡的微光——那并非尘埃,而是“源”。

      所谓“源”,是一种类似魔法粒子的特殊物质,存在于空气之中,是维持世界平衡所必需的元素。将“源”与自身的精神力结合,从而引发某些非自然现象,便是所谓的“魔法”。

      魔法——听起来只该存在于电影和小说里。可在现实中,真正能够感知并运用“源”的人少之又少。绝大多数普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触及这一领域。在科学高度发达的当下,它自然被归类进了“神秘学”。

      冷紫文的家族对此曾颇有研究,在理论层面甚至取得过不少成果……不过,那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

      使用“源”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能力,操纵不当反而可能引来灾祸。如今,他们家早已与普通家庭无异,几乎彻底放弃了“源”的运用。妈妈只是个普通人,而她呢——虽从爸爸和哥哥那里学过一点皮毛,却也只能做到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比如稍微扭弯笔芯,或是让刚洗完的头发干得快一点点。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毫无天赋吧……

      充其量,也就是个当吹风机的命。

      餐桌旁,哥哥冷孜骞已经坐好了。背脊笔直,面前的早餐摆放得一丝不苟。

      “早安。”

      “哦,早……”冷紫文没什么精神地应了一声。梦的余波仍在,头痛隐隐作祟。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吧?怎么还这么慢吞吞的。”

      冷孜骞抬起眼,目光一如既往地严厉。父母长期出差,在这个家里,向来是他在管她。

      “不是才刚七点嘛!”冷紫文不满地嘟囔着,抓起一片面包。

      “照你这个速度,又得踩着铃进教室。”

      冷孜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她。

      在那道目光下,冷紫文只能默默啃面包。

      从小到大,冷孜骞就是那种活在聚光灯下的人。

      听说他读高中时,储物柜里的情书多到要用麻袋装,却硬是凭实力单身了三年,对所有示好都视若无睹。高考更是以令人绝望的高分,被上海交通大学应用物理系录取。

      相比之下,冷紫文简直像是基因突变的产物。

      普通的外貌,丢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普通的性格,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就读着一所再普通不过的初中,成绩在中游不上不下。

      有时候她真的很讨厌哥哥这种高高在上的严厉,仿佛是在俯视一只愚蠢的土拨鼠。

      可她心里也很清楚。

      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在这个偶尔会让她感到孤单的世界中,她最依赖、也最喜欢的人,始终是眼前的哥哥。

      “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诶?什么?”

      冷紫文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她抬起头,发现哥哥正注视着自己。那双向来严厉的眼睛里,此刻却夹杂着一丝难以解读的惆怅,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像这样平静的日子,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嗯!特别喜欢!”

      冷紫文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虽然平平淡淡的,但很幸福呀!”

      冷孜骞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缓缓站起身,背对着她,像是在刻意回避那个笑容。

      “吃得差不多就去上学吧,晚上别太晚回家。”

      “对了哥,晚上我可能会晚点回来,答应了若若去她家蛋糕店帮忙。”

      “好,注意安全。”

      冷紫文把最后两口面包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抓起书包就往门口冲。

      虽然隐约觉得哥哥今天有些反常,像是藏着心事,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抛到脑后。

      ——毕竟哥哥是超人嘛。超人偶尔忧郁一下,也很正常。

      “我出门啦!”

      “路上小心。”

      脚步声渐行渐远。

      冷孜骞走到窗前,隔着玻璃望向楼下那个奔跑的身影。她跑得那么用力,马尾辫在脑后甩动,充满了毫无防备的生命力。

      他抬起手,似乎想挥一挥,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默默转身,走回了阴影里。

      “对不起……”

      低声的自语,轻得仿佛只有空气中的微尘才能听见。

      “不,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想好今年报什么社团了吗?”

      “随便啦,反正学校也不怎么重视,活动就那么几次——”

      九月的风仍带着一点燥热,吹过175中学的林荫道。校门口挤满了穿着制服的学生,五颜六色的社团招新海报铺满公告栏,空气里混杂着青春荷尔蒙和打印纸油墨的味道。

      按照惯例,每个学年伊始都会进行社团招新。尽管在这所升学率至上的学校里,社团活动少得可怜,但各个社团的负责人依旧像打了鸡血似的,拼命挥舞传单,试图在早自习和午休的夹缝中抢夺新鲜血液。

      冷紫文本来就没打算换社团,所以早上完全不担心迟到这回事。

      “嗯……我今年大概还是去漫画社吧。”她几乎没有犹豫。

      “这样啊,那我就继续当我的‘回家部’部员好啦!”

      说话的女孩叫蓝飞雪。她双手背在身后,露出一个甜美到无可挑剔的笑容。家庭条件优越、品学兼优,颜值也相当能打——作为校花级人物,她的“回家部”身份简直堪称校园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回家部真的很爽诶!”另一边的上官若一脸羡慕嫉妒恨,“我们柔道部上学期被强行留下来上自习,说是为了提高文化课成绩!我都想退部了!”

      上官若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类型,此刻正因社团压榨而愤愤不平。

      “诶?你们看,那不是咱班学霸吗?”

      她眼尖地戳了戳冷紫文,指向八点钟方向。

      一个拿着传单、呆呆站在晨风里的少年。

      人流在他身旁分开又合拢,唯独他的周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结界。

      “他是在招人?新社团?”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往前挪,经过他身旁时刻意放慢了脚步。可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

      “这到底是招人还是当门神啊……”上官若撇了撇嘴。

      “谁知道呢。”蓝飞雪看向冷紫文,眼睛微微弯起,“紫文,你去问问看?”

      “为什么是我啊……”

      冷紫文小声嘀咕着,还是转过身去。上学期虽然和他同桌,可她至今也没摸清这家伙的性格。

      一张清秀的娃娃脸,个子不高,和同龄女生差不多。

      但——高兴时没表情,生气时没表情,任何时候都没表情。

      说不定……根本就是个没装情感程序的机器人。

      “早上好!汤恩昱!”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自认为最阳光灿烂的笑容凑了过去。

      “啊。”

      对方毫无波澜地回了一个单音节,连声调起伏都没有。

      冷紫文嘴角抽了一下。果然,很汤恩昱。

      “那个……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呀?”

      “宣传单。”

      废话。

      看也知道是宣传单。难道还能是超市打折券吗?

      她强忍吐槽的冲动,从他手里抽了一张过来。

      看到内容的瞬间,冷紫文沉默了。

      这也叫宣传单?

      简直是对平面设计行业的公开处刑。

      一张白纸,没有图片,没有装饰,甚至连艺术字体都懒得用。几行干巴巴的宋体字孤零零地印着,排版朴素得像一份检讨书。

      这真的是学校批准的正经社团吗?

      “FDO……是做什么的?舞团?乐队?”她念出那几个字母。

      “无可奉告。”

      “那……总该有个全拼吧?这三个字母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义。”

      够了。

      这算什么“详情咨询宣传人”,根本一点信息都不给。

      冷紫文正准备回头宣布“我们别管他了”,上官若却突然像饿狼一样扑了过来,指着传单角落一行小得可怜的字尖叫起来。

      “免费吃饭?!还能翘课不用写作业?!算我一个!不不不——我们三个一起!”

      “好吵。”

      汤恩昱一脸不耐烦地捂住了耳朵。

      “那……社团现在一共有多少人啊?”冷紫文忽然想到关键问题,小声试探。

      汤恩昱叹了口气——手还捂着耳朵,也不知道是怎么听清的。

      “你们到底加不加。爱加加,不加滚。”

      冷紫文愣住了。

      这个平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懒得说的木头人,居然对同班女生说了“滚”?

      奇怪的是,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微妙的错愕。

      就像在路边看到一块石头突然开口骂人——荒诞感远远盖过了愤怒。

      “紫文……我觉得还是别加比较好。”

      蓝飞雪轻轻拉住她的袖子,摇了摇头。

      “这个社团,感觉好奇怪。”

      “而且招人的态度也太谜了……”她又在耳边小声补了一句。

      “诶?不加了吗?万一不用写作业是真的呢?”

      上官若显然还惦记着那行小字,眼神里写满了对特权的向往。

      “还是算了吧。”冷紫文无奈地笑了笑,“哪有那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不写作业的话,成绩肯定会一落千丈吧……”

      汤恩昱没有再看她们一眼。

      在他眼里,这三个人仿佛已经和空气融为了一体。

      他抱着那叠几乎没发出去几张的传单,转身走向教学楼。

      “啊糟了!要上课了,快走快走!”

      上官若注意到周围的摊位都在收,低头看了眼手机——已经八点半了。

      冷紫文赶紧跟上。三个人在教学楼前的林荫道上狂奔,风掀起裙角,清晨的阳光在树叶缝隙间碎裂。

      虽然还是不可避免地要踩点进校,可跑着跑着,冷紫文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舒心。

      心跳加速,肺部被凉爽的空气填满。

      这种真实地活着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这里,所有人都是普通人。

      这种平庸而喧闹的生活,其实也挺不错的。

      踩着上课铃的尾音冲进教室,就像棒球手在最后一秒滑垒成功。

      然而还没等她喘匀气,讲台上一道锐利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班主任庄金明——一个发际线堪忧的中年男人,正用看阶级敌人的眼神盯着她们。冷紫文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溜回座位。

      数学课,永远是学渣的受难日。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宛如天书,庄金明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几乎可以当作催眠音频。作为数学白痴,冷紫文很快放弃了抵抗,低下头开始溜号。

      她把手伸进书桌,摸出一根废弃的圆珠笔芯。

      深呼吸。

      集中意念。

      她盯着那根透明的塑料管,想象空气中那些微小而不可见的“源”,正顺着指尖缓缓流淌过去。

      塑料的触感在指腹下发生变化,像温热的麦芽糖一样柔软。

      笔芯在意念的驱动下,慢慢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这种微弱的掌控感让她有些着迷。

      就在这时,她察觉到了旁边投来的视线。

      冷紫文一惊,立刻散去意念,用力握住笔芯两端,假装是在徒手掰弯它。

      “你怎么又在掰笔芯呀,快点学习。”

      同桌蓝飞雪小声提醒,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

      将“源”与精神力结合,引发非自然现象——那便是魔法。

      可惜冷紫文那点可怜的天赋,大概也就只能用来掰笔芯打发时间。

      “过点E作辅助线。”

      前排传来汤恩昱平淡无波的声音,把她的思绪硬生生拽了回来。

      “第、哪一题?”她小声问。

      “第三题。”

      冷紫文勉强打起精神,把黑板上的几何图形和公式抄进本子里。

      “他好厉害啊……不愧是年级第一。”为了证明自己有在听课,她姑且装模作样地感叹了一句。

      “紫文。”

      蓝飞雪的笔尖顿了顿,目光仍停留在黑板上,声音却压得很低。

      “以后晚上……和我一起回家吧。千万不要……离开我。在学校也是。”

      “哎?不用了吧。”冷紫文一愣,“我们又不同路,我坐十五分钟公交就到家了。总麻烦你也不好意思。”

      “……”

      蓝飞雪沉默了一会儿,笔尖重新动了起来。

      “好吧。”

      “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放学早点回家。”

      之后,她没再说什么。

      冷紫文浑浑噩噩地熬完了九节课。下午五点半,放学铃终于响起。

      这就是开学第一天。

      除了那个诡异的噩梦,一切如常。

      当然,还有自己暴露无遗的学渣本质——看来这学期也是没救了。

      “紫文——!走啦走啦!”

      上官若第一时间冲过来,扒着她的课桌边,兴致勃勃地晃着她的手臂。

      “我妈可想你了,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乳酪饼!”

      “嗯好,等我一下下。”

      冷紫文低头把课本往书包里塞。

      “你要去若若那儿?”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蓝飞雪忽然抬起头。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明暗交界处,她的表情有些看不清。

      “嗯,之前答应她去蛋糕店帮忙。”

      冷紫文拉上书包拉链。

      蓝飞雪想了想:“那我也——”

      “可你不是挺忙的嘛?”

      上官若心直口快地插嘴。她可不想让这位千金大小姐跑去店里受累。

      “去年晚自习和社团都没怎么来,周末再来玩呗!”

      “那……好吧。”

      蓝飞雪像是有点不甘心,却还是妥协了。她目光紧紧追着冷紫文,语气忽然变得格外郑重。

      “手机一定要保持开机。回家的时候,务必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啦知道啦!”

      冷紫文笑着挥挥手,跑到已经等不及的上官若身边。

      上官若家的蛋糕店在城区另一头。父亲工作繁忙,几乎是母亲一人支撑着店面。生意忙的时候,冷紫文常来帮忙打杂。

      蓝飞雪偶尔也会来,但那种时候不多。

      ——毕竟她是那种仿佛生活在云端的大小姐。能和她成为闺蜜,冷紫文至今都觉得像是买彩票中了头奖。

      擦着玻璃柜台时,看着店里忙碌又温馨的景象,冷紫文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虽然自己平平无奇,但能拥有蓝飞雪和上官若这样的朋友,真的已经很幸运了。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九点。

      店里终于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奶油和烤面包的甜香。

      “哎呀,这么晚了。”

      上官若看了眼时间,眉头皱起。

      “末班公交没了吧?真的不用我让我妈送你吗?”

      “没事没事。”

      冷紫文解下围裙,信誓旦旦地摆手。

      “我家离这就两站路,走回去也就二十分钟,当减肥啦。”

      “好、好吧……”

      上官若还是不太放心。

      “那你一定注意安全哦!小心被怪物‘嗷呜’一口吃掉!”

      “哪来的怪物啦。”

      冷紫文张牙舞爪地比划了一下,自己先笑了。

      “真要有,也是我把怪物吃掉。”

      话音落下,她却忽然顿了顿。

      “不过说起来好奇怪啊……今天怎么大家都在叫我早点回家。哥哥也是,飞雪也是。”

      两人笑闹了一阵。

      推门而出,夜风夹着凉意迎面扑来。冷紫文下意识紧了紧衣领,心头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怎么回事?

      哥哥、飞雪,甚至若若……

      好像所有人都在刻意提醒她“早点回家”。

      “……大概是我想多了吧。”

      “你在嘀咕什么呢?”

      上官若追出来,把一个精致的纸袋塞进她手里。

      “我妈特意留给你的,今天帮忙的谢礼。”

      “哇,谢谢阿姨!”

      纸袋沉甸甸的温度,让心口的那点不安散去不少。

      “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拜拜!”

      声音很快被夜色吞没。

      冷紫文转过身,挥了挥手,独自走进昏黄的路灯下。

      灯罩下,飞蛾和蚊虫不知疲倦地盘旋,投下细碎而凌乱的影子。

      她家住在城郊开发区边缘的居民楼,这一带是老城区的延伸,人烟稀少。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留下刺鼻的尾气和更深的寂静。

      从蛋糕店回家,必须路过一座废弃已久的玻璃厂。

      “呀啊——!”

      路灯忽然一闪。

      冷紫文脚下一崴,整个人猛地跳起来。

      低头一看,只是一块松动的石头。

      “吓、吓我一跳……”

      她拍着胸口,掏出手机想开手电。屏幕亮起的瞬间,才想起答应过飞雪要报平安。

      “抱歉啦,现在才打给你……”

      她一边通话,一边继续往前走。身后那盏路灯像是接触不良,忽明忽灭。

      “嗯,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没在若若那儿啦,走到一半了。就在小学时我们‘探险’过的那个废玻璃厂边上。”

      “没事啦,真的只是普通回家——”

      “不,不是那个问题。”

      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变了。

      蓝飞雪惯有的从容消失无踪,只剩下强行压住的颤抖。

      “你在那里等着我。”

      “绝对、绝对不要离开,也不要乱动。”

      “哎?为什——”

      通话在这一刻被粗暴地切断。

      “嘟……嘟……嘟……”

      忙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异常刺耳。

      月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将冷紫文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皮肤在冷光下白得吓人。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

      起初像风吹过枯叶。

      很快,变得清晰而急促。

      冷紫文僵硬地回过头。

      瞳孔骤然收缩。

      她踉跄着后退,喉咙发紧。

      “怎……怎么回事……”

      路中央,一只体长超过一米的巨鼠正蹲在那里。

      溜圆的眼睛倒映着她僵住的身影。

      下一秒,它咧开了嘴。

      暗红色的口腔里,密密麻麻的尖齿泛着寒光。

      对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大脑还没来得及理解恐惧,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救命啊!!”

      尖叫撕裂夜色。

      冷紫文转身,向着家的方向拼命狂奔。

      空荡的大街上,惨白的月光仿佛聚光灯——

      狂奔的少女、凄厉的呼救,以及身后紧追不舍、来自黑暗深处的怪物。

      她已经用尽全力,可那东西的速度明显更快。

      带着腥臭的喘息几乎喷到后颈。

      冷紫文本能地向左急闪,却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

      巨大的黑影从她原本的位置呼啸而过,利爪在地面上擦出刺目的火星。

      巨鼠在前方猛地刹停。

      那满是肌肉的身躯灵活得不合常理。

      它转过身,弓起脊背,喉咙里滚出渴血的低吼。

      准备第二次扑杀。

      死亡的气息,迎面压下。

      就在这极度恐惧的瞬间——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纷乱的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闪回,最终,定格在两年前那个温暖的午后。

      “所谓‘源’,就是流动在空气中的一种物质,也是使用魔法的必要能源。”

      两年前,还是小学生的冷紫文睁大眼睛,看着哥哥用“源”将一只盘子稳稳托在双手之间。柔和的水流凭空涌现,包裹着盘子,轻轻冲刷。

      “你看,用自己体内的一小部分源去牵引空气中分散的源,就能做到这样。”

      “哇!哥哥好厉害!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呀?要是学会了,是不是一个人就能刷好多好多盘子!”

      冷孜骞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他微微握拳,盘子稳稳落回桌面,而那缕水流却跃向空中,化作细细的微雨,轻盈洒下。

      “好美……”

      冷紫文伸出小手,接住那些从天而降的水滴。凉爽、温柔,带着魔法特有的触感。

      那一刻,沐浴在微雨中的哥哥仿佛在发光。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她下定决心,要学习各种各样的魔法——想要变得像哥哥一样强大,一样耀眼。

      可是现在,那个耀眼的哥哥不在身边。

      那些从小背得滚瓜烂熟的理论公式,那些在笔记本上抄写了无数遍的使用方法,在真正的怪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从小到大,无论怎么练习都没有进步。

      怎么办?!

      巨鼠腥臭的气息已经扑到面前。冷紫文本能地、近乎绝望地举起右手,对准它——

      不要怕!

      动起来——!!

      轰——!

      一道耀眼至极的白光从她掌心喷薄而出。

      那光芒强烈得如同超新星爆发,瞬间将昏暗的街道照得亮如白昼。阴森的废弃工厂、路边的杂草、生锈的路灯,全都被镀上了一层刺眼的白。

      光束仿佛上帝掷出的长矛,瞬间贯穿了跃在半空中的巨鼠。

      在绝对的高温与能量冲击下,那只一米多长的怪物甚至来不及落地,便在光芒中无声崩解、气化,最终化作无数黑色的灰烬,如同黑色的雪花般纷纷扬扬地飘落。

      光芒散去,街道重新归于黑暗。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冷紫文仍保持着举手的姿势,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以及地上那一滩黑色灰烬。

      “刚才的……是魔法?”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我……用出魔法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忽然像冷水般浇了下来。

      那违和感是——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驱动的,并非自然界中弥漫的“源”。

      那股庞大到足以将魔兽瞬间湮灭的力量,彻彻底底,来源于她自身。

      按照理论,人体内储存的“源”是维持生命体征的根本,也就是所谓的“生命力”。直接消耗自身的源释放这种级别的魔法,哪怕只是一半,也足以让人休克,甚至当场暴毙。

      可现在,除了心跳略快,她竟然感觉不到任何不适或虚弱。

      这不合理。

      就像是一辆没有加油的车,却靠着燃烧发动机本身跑出了超音速,而发动机居然完好无损。

      “为什么会这样……”

      她凝视着毫发无伤、甚至暖洋洋的手心,这一切都与她所知的常识完全相悖。

      也许……哥哥会知道?

      得赶紧回家。

      而且,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魔兽”。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膝盖的疼痛,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

      才走出没两步,那种熟悉的寒意再次顺着脊椎爬了上来,比刚才更甚——像是一把冰做的刀子贴在后背上。

      她倒吸一口凉气,脖颈僵硬地,一点点回转。

      在漆黑之中,伫立着一只足有三米高的庞然大物。

      不,称它为“生物”都显得有些勉强。

      那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异形。

      类似蟾蜍的臃肿体态,浑身覆盖着令人作呕的黄绿色脓疱。那些脓疱随着呼吸不断胀大、收缩,仿佛无数寄生在它体表的眼睛。五官狰狞地挤在一起,裂到耳根的大嘴不停开合,发出“咕噜咕噜”的浑浊喘息。

      还没等冷紫文从刚才的惊魂未定中缓过神来,绝望便再度降临。

      那双浑浊的黄色眼球死死锁住她。

      随后,它高高举起了粗壮得如同石柱般的右臂。

      会死。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冷紫文几乎是本能地再次举起右手,对准怪物。

      “动起来!像刚才一样!发射啊!”

      她在心中疯狂嘶吼,拼命试图再次调动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然而,体内那股炽热的洪流仿佛从未存在过。无论她如何用力,掌心依旧空空如也。

      刚才的那一击,真的只是昙花一现的奇迹吗?

      她咬紧牙关,转而使用最基础的防御术式。空气迅速凝结,半透明的屏障在身前成形。

      下一秒,重击落下。

      屏障剧烈震颤,冷紫文只觉得双腿一软。在她仍抱着一丝希冀的注视中,本该坚硬如铁的防御墙——

      “咔。”

      如同玻璃般碎裂开来。

      怪物毫不停顿,左臂再度扬起。

      没有闪避的时间,也没有重新构筑防御的余地。

      冷紫文只能本能地将双臂护在面前——

      “砰——!”

      骨头碎裂的闷响清晰传来。

      紧接着,她整个人被狠狠抡飞出去,重重砸在几米外的地面上。

      剧痛与反胃感同时涌上喉头。

      从小到大,她从未体验过如此撕心裂肺的痛楚。神经仿佛被烧红的针反复刺穿,将尖锐的信号一遍遍送往大脑。恐惧重新支配了身体,让她不受控制地颤抖,而这颤抖又将疼痛放大了百倍。

      右臂被压在身下,她连动一动的勇气都没有。

      能做的,似乎只剩下聆听死亡逼近的脚步声。

      必须逃……不能死在这里!

      可无论心中如何嘶喊,身体却沉重得完全不听使唤。

      冷紫文死死咬住下唇,把几乎要溢出的惨叫咽了回去。无法承受的痛楚一波波袭来,与之相伴的,是从未有过的绝望。

      后悔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为什么偏要走这条连白天都人迹罕至的小路?明明可以打车的……

      不……如果一开始没答应若若去帮忙呢?

      如果听了哥哥和飞雪的话,早点回家的话……

      对了……飞雪。

      “你在那里等我,绝对不要离开。”

      如果她真的来了……

      岂不是也会陷入危险?

      怪物身上翻滚的脓泡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腐臭。涎水从它嘴角牵丝滴落,那双浑浊的黄眼睛死死锁着她。它磨了磨锋利的牙齿,庞大的身躯投下浓重的阴影,带来近乎实质的压迫。

      不容她再多想——致命的一击,已经迎面而来。

      那不是人类所能抵挡的力量。

      四周没有任何武器,而她所掌握的那点可怜魔法,在此刻毫无意义。

      冷紫文绝望地瞥了一眼以诡异角度弯折的右臂,缓缓闭上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会死的。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夜里。

      就在这时,风突然大了起来。

      那是狂乱的风,瞬间撕碎了头顶厚重的乌云。被遮蔽许久的月亮重新露出了脸,清冷的月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世界照得一片惨白。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

      “锵——!”

      金属撕裂空气的锐响骤然炸开,清脆得如同银瓶乍破。

      一道耀眼的银色轨迹在夜空中一闪而逝,速度快到超出了视觉捕捉的极限。仿佛逆流而上的闪电,精准而优雅地切开了凝固的空气。

      下一秒。

      那颗硕大而丑陋的头颅缓缓错位,随后沿着平滑如镜的切口滑落。

      “咚。”

      沉闷的声响落在地上,头颅滚动着,停在了冷紫文的脚边。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在转动,仿佛尚未理解自己已经死去。

      紧接着,腥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将周围的地面迅速染成一片漆黑。

      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轰然倒塌,激起漫天尘土。

      冷紫文呆呆地睁开了眼睛。

      在飞舞的尘埃与皎洁的月光之间,一个修长的身影静静挡在她身前。

      那是一个少年。

      耀眼的金发在月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他穿着与冷紫文一模一样的夏季校服——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下摆有些随意地扎进裤腰。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却仿佛化作了一身无形的战袍。

      他的手中并没有任何武器。方才那把斩落怪物头颅的兵器,似乎已被他用某种魔法收回了虚空之中。

      少年缓缓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轮廓。他看向倒在地上的冷紫文,脸上并没有救世主般的冷漠与疏离,反而扬起了一个灿烂得有些张扬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如同夏日的烈阳,瞬间驱散了夜色中的阴冷。

      他微微俯下身,向冷紫文伸出手。

      墨绿色的双瞳中,清晰地映出她狼狈、虚弱,却依然活着的身影。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就像古老传说中,回应召唤而来的骑士,在月光下如约而至。

      “你——”

      少年眨了眨眼,语气轻快而自然,像是在确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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