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泡 ...
-
咕噜噜……
那幽蓝色的流体是什么？
是水。
又是什么令它如此安静，宛如一块只有光华在流转的宝石？
是一整面玻璃铸造的墙。
咕噜噜……咕噜噜……咕噜噜……
冰冷的地下宫殿正中耸立着一面透明的墙，从外照进来的日光无法涂抹此处的廊柱，被墙后的水截留。最终只能在水体之中留下几抹粼粼的波光，在此处唯一的参观者脚下形成连摇晃幅度也十分克制的映影。
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观察着墙后的水体。
一声低沉悠长的龙吟响起，一道长长的、属于龙的阴影从水下游弋而过。
龙的语言不能被联觉信标翻译，但在此处似乎可以例外。
他听见了。
龙说，龙问。
叩问，叩问。
如何突破壁垒？如何抵达极限？
如何在穷途时开拓？如何在朽烂时新生？
叩问，叩问。
为何枯枝作春泥？
为何生命需安息？
叩问。
何为不朽？
***
浮澜从入梦池中起身，池中的梦液十分拟真地从他的衣物上浠沥沥滴落，又在半路瞬息蒸发。
这一次入梦的感受有些特别，或许是进入梦境酒店前误入的那枚梦泡所导致。水影似乎还残留在视网膜上，他整个人如同喝醉酒一般有些眩晕。
在那枚梦泡里，他仿佛回到了某个前世。幽蓝色的水体将他包裹，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玻璃将他阻隔，他突破了人形的限制，额上生出角冠……
在这梦泡带来的奇异剧情结尾，他抬起眼，在离他十分遥远的废旧宫殿的入口瞥见一抹前世不曾出现过的身影。
那是一名误入此地的少年，仿佛早就知道宫殿内部有什么似的，少年目的明确地向他走来。随着少年缓缓靠近，那道纤细的身形渐渐拔高，直至成长为一个强健有力的成年人。
浮澜以非人的姿态与这误入的参观者对望，冰冷的、黄金色的兽瞳之中倒映出对方的身影。
他见到了一双足够冷静理性的眼睛。
浮澜想。
那属于一名学者。
或许被梦境中的巨龙注视不在意料之中，误入者目露惊讶。
但对现状的理解只需要瞬息，他们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对方并非梦境产物，而是切实存在的人……或者生物。
匹诺康尼的梦境本就是在忆域基础上统合众人的梦境形成的，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导致两个陌生人的梦境融合到同一个游离的梦泡当中也并非概率为0的事件。
这是个绝妙的体验，一个富有创造性的意外。
他喜欢这个意外，他想对方或许也抱有同样的想法，毕竟他从那双酒红色的漂亮眼睛中看到了无数疑问——渴望得到解答的疑问。
他们之间应该有一场交谈，哪怕只是一两句话。这样的想法如一道微弱的电流一般轻巧击中了浮澜的灵台。
于是他在水中扭动身躯，向将他们阻隔开来的玻璃游去，而对方也疾步朝自己走来。
误入者的手搭上玻璃，仿佛在隔着这冰冷的阻隔物触摸龙的吻部。浮澜期待地看向他，希望自己能从这位有缘人的口中听到什么有意思的问题。
对方启唇，周身的水体也紧跟着他期待的心情微微颤动，一串不应该属于正常人类能够发出的怪异音符无情地攻击了他的大脑。
“蕉、蕉蕉……”
蕉蕉？
“蕉蕉蕉蕉蕉蕉……”
一连串的“蕉声”破坏了这场本该祥和平静的学术谈话，无数抱着香蕉的小猴连滚带爬地从宫殿外涌来。
如同要填满一个玩偶盒一般，这些小猴越聚越多，将宫殿中唯一站着的人形生物的身形掩盖。它们一边唱着乱七八糟的、毫无美感的、却极其魔性洗脑的“蕉蕉蕉”，一边前赴后继地冲击着浮澜面前的玻璃。
原本静谧的、极富启示性的氛围被这荒诞的一幕骤然打破，而在场的两个人想要立即展开交谈的欲望更是被搅和得半分不剩。
水中巨龙的尾巴十分烦躁地搅起涡漩，被惊扰的水流汹涌拍击着玻璃墙面。而那些层层叠叠的猴子后方，误入者先生“啪”地一声将原本拿在手里的书本合上，看着那群猴子的面色亦是十分不善。
显而易见，在此刻，任何交流都已经无法进行。他们都无法透过这一连串“蕉声”把自己的话语传递出去。
美好的开端，糟糕的发展。
浮澜想。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心情恹恹地开始沟通命途之力，智识的伟力穿过充斥着忆质的阿斯德纳星系，精准地捕获并消融了这枚特殊梦泡的外壳。
隔着这群乱七八糟的猴子，另一个人也做了相似的举动。猴子身体未能完全遮挡的缝隙之中，他再次望见了那位误入者的小半张脸。
在这枚梦泡被彻底摧毁之前，对方动了动嘴唇。
他辨认出了那口型——
折纸大学见。
而后他的意识宛如被塞进高速旋转的洗衣机一样被甩了出来。
*
“……”
浮澜猛地回神。
眼前已经不是那填满奇行种猴子的梦境了。
半圆形的舒适沙发、梦液轻轻摇荡的入梦池，以及窗外的拟真景象。这里是白日梦酒店的梦境部分。
他按住自己并未展露出角冠的额角，试图将这股眩晕感压下去——这个动作在梦境中的意义并不大，只是来自潜意识的习惯。
而就在调整不适的时候，他的余光瞥见一本装订精美的书，被搁置在客房的桌子上。
寰宇中已经少见纸质书的踪迹，只有少许怀有复古情调的人还喜欢收集这些东西，不过在美梦中什么都能复刻，会有这样一本书也并不奇怪。
浮澜一开始猜测这也许是酒店的赔礼。在造成令被邀请的客人误入陌生梦泡这样的重大失误之后，于情于理，家族都应该表明态度。
但等他拿起那本书之后这个猜测便被推翻了——酒店真正的赔礼被书压在下方，是一张由折纸大学校长办公室签发的高级权限卡，以及一封致歉信。
家族对于这次入梦事故向他表示歉意，并主动开放了图书馆中密藏的大部分研究资料以供他取阅。
十分迅速且得体的危机处理，看来橡木家系在家主出了些小问题之后并未受到毁灭性打击，仍能正常运转。
这消息倒是令人欣慰。
那么，既然这本书并非家族所赠……看来又是一个妙极的巧合？毕竟，他可不记得自己入梦前有带任何其他东西。
这么想着，浮澜信手翻开了它。
这是一本有关基因进化论的书，出版于琥珀历2147纪，其中提出的某些观点即便是放到现在也称得上大胆超前。书名为《穷究溯源：从塔拉萨线虫到星神》，以仙舟文字写成，作者署名为“浮澜”。
哦，他的某个前世所作。
书的主人在其上做了批注，字迹密密麻麻却并不显杂乱。
在一段大胆假设生命的基因突变方向最终大概率都会指向虚数内能适应性的文字后面，这位显然同样具有卓越才能的读者如此批注道：
[综合银河现阶段的生物学研究成果以及宇宙发展规律来看，这个在当时看来极为大胆且不负责任的猜想极有可能指向事实。但它也有其偏颇之处，生命的进化基于随机变异与定向选择原则，进化方向能否被保留取决于其对环境的适应性，而环境……]
浮澜对自己已经研究过的东西、已经提出过的理论不感兴趣，真正让他感兴趣的反而正是这本书的拥有者随手记录下来的想法。这些经过深度思考的只言片语夹杂在众多公式之中，格外吸引他的目光。
[……或许这位看似谦卑实则傲慢的天才只是忘记了，宇宙中存在无数演化至毁灭的生态系统，有的甚至连文明都来不及建立。毫无疑问，即便它们弱小、终将被淘汰，但只要它们尚且存在，就不应该被踢出生命研究的范畴。]
是的，说得没错，的确如此。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他的前世险些忘记了那些无法适应虚数法则的世界。浮澜用他常年不见光以至于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指捏住书页的边缘，一边翻看一边想。
注定消失的世界对天才来说不重要，但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十分重要。也许下次他应该注重自己的言辞表达，使其更加温和、更加具有普适性才行。
【我们有幸从一位正在向命途行者转变的普通人身上得到了珍贵的一手资料，在完全转变为命途行者后，这位志愿者体内的虚数能数值发生了明显的上升。对比过其他普通人之后，我们认为命途行者……】
他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书上，数目繁多的公式之间，这段文字下方被着重划了道红线。
[曾有人以这部分内容为依据，试图人工批量制造命途行者，毫无意外的，他们最终失败了。这些“量产机”的寿命没有一个超过十年，于是有人援引这个实验另出了一本书来驳斥浮澜的观点。可惜的是，初衷不错，其内容却实在不堪卒读。一只翁瓦克树蛙的呓语都比它更富有逻辑，也怪不得自2148纪之后就找不到再版……]
一个十分具有幽默感的人，有趣。
浮澜已经不自觉地坐到了客房中的半圆形沙发上，翻页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些令人时不时想要拍案叫绝的妙语之中。
直至礼貌克制但难掩焦急的敲门声将他从沉浸式阅读当中唤醒。
一位身穿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员、一位板着脸的安保人员以及一位满脸焦急之色的大约担任什么活动策划职位的女性站在他的门外。
见到他开门的第一眼，那位活动策划人立即露出类似“得救了”的神色，激动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哭出来：“终于找到您了，浮澜先生！拉帝奥教授猜测得没错，您真的一直在房间里没有出去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