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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 120 章 何书韫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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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的强光灯在浴室里嗡嗡作响,投下青白交接的光,照亮每一处苍白的陶瓷浴缸,每一寸皱缩膨软的皮肤,每一道微细的水渍……
何书韫的左手手臂上纵向切开两寸长的血口,翻出皮肉,露出隐现的白骨,纵深的伤口宛若一道再也合不拢的猩红的嘴,里面的血管,肌腱齐齐断裂,边缘处泛出血液流尽后的灰白色泽。
呆怔地看那顺着细长手臂落下的是早已干涸凝固的血迹,膝盖瞬间没了知觉,软跪在地,眼睛茫然空洞地望着面前的一切。
法医轻轻掰过那张早已没有生机的下巴,沉着冷静的嗓音嗡嗡的隔绝在外……除了眼前的一幕,便只有隆隆的心跳,血液凶猛地冲刷着耳膜,嗡鸣仿佛由远及近的警报声,响得听不清周遭的人在说些什么。
这是……怎么了?
我往前走去,想要靠近她,想要摸她的脸,想要掰开她的眼睛让她看我,可只是抬抬指头,一阵头晕目眩,连往前走一步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无力地滑动了下窒息的喉管,一声没出,弯腰呕吐出来,周遭乱作一团,身体很轻,很重,全然麻木地看着面前的人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那扇门被重新关上。
……
做了场深远的梦,何书韫仰起那张青嫩的少年面庞,眉梢刺出一道的锋锐的光,唇齿轻启,罗弋,你能不能快点走啊?
上前一步,一眼看到她怀里的幼猫,伸手拎起一只幼猫的后脖颈,你又去喂它们了?
何书韫长发高束,嘴角泄出一丝嗤然,校后门的母猫生了一对崽子,我找人问问有没有要的。
没有你他们也会活得好好的,瞎操心!
何书韫笑骂道,不帮忙就滚啊。
最后两人走遍了校区的每一处人家,最后把钱交给了校门口卖文具超市的男主人手里。
踩着上课铃回到班上,好像完成了什么不得了的任务。
时隔一年,何书韫剪短了头发,顶着一脑袋白毛走在前面,寒冬腊月天里,单薄的肩头一晃一晃的。
喂!物理考三十几分也不至于不理人啊!
视角转换间,街巷残垣角落里,何书韫静默地站在那里,安静的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我一手推车,一边唤她的名字。走近前去,顺着她的视线落下,那堆满了恶臭的垃圾、被厚重的尘土下覆盖的,是熟悉的,双目紧闭的整颗幼猫脑袋,断裂的脖颈处的没有光泽的猫毛上,沾上了腥臭干涸的血迹。
嗓子骤然发紧,书韫……
身后五米远的大道上,缓慢行驶过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半开后,是一张双鬓发白的,孙旭的脸。
视线在半空中遥遥相汇,他轻轻提起唇角,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周身神经紧绷,恍觉他看的不是我,而是我身后始终一动未动的,十四岁的何书韫。
昏沉间醒来,眼前恍觉出罗赋生的脸,眼底是浓重的担忧。
醒来后,口齿呓语间,却发现连一个完整的字眼都说不出来,罗赋生把我摁回床面,低声道,别动。
阖上眼皮,骤然翻出一张惨白的脸,梦境里的片段迅疾涌出,我挣扎着抬起扎针的手背,罗赋生见状附耳过来,想喝水是不是?
呵出来的气雾喷洒在呼吸罩上,“我……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罗赋生没有听清,离得近了,瞧见了他些许肿胀的眼皮。
提起力气,摇摇头,问出另一个想问的问题:“何……书韫从……日本回来了吗?”
罗赋生的气息屏住,看着我的眸光复杂错愕,许久没有出声。
他双眼通红,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轻声说道:“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找手机。”
身体和大脑一样昏沉,天花板上是刺眼的白,后脑一阵晕眩,随即而来的,是那句,我不喜欢白色,看着好刺眼。
不喜欢白色,却染着白发。
原来那一年,是她放弃自己的第一年。
好像什么重要的东西迅疾掠过大脑深处,快的抓不住分厘,罗赋生的呼唤看起来有点遥不可及,可又近在咫尺,我对他安抚性地露出一个微笑。
罗赋生出去没有多久,程父程母便带着程淮安来了,除了怀孕的前几个月里他们时不时的会从上封寄回来一些特产之外,我和程祁的父母鲜少见面。
程祁中间有提过问他们愿不愿意在上京住一段时间,二老都怕打扰我们,推辞许久也没能来。
我稍稍挪动,想要起来:“爸妈,淮安,你们怎么来了?”
从小到大这许多年里,都没有这三年生病的次数多,不过是胃病,怎么还惊动了二老?
淮安难过地望着我,把病床摇高,给我倒了杯热水放进手心里:“嫂子,我们都听说了。”
“真没有什么大碍。”我笑着摇头,对于睁眼就能看到刺白的天花板早已习惯了:“程祁应该跟我说一声的。”
说着手下已经去摸罗赋生刚送来的手机。
“好孩子,别动。”程母双眼含泪,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双手握着我的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招呼着程淮安给程父挪了把软椅,程父看了眼周遭环境,问道:“怎么身边连个人都没有,阿祁这个时候怎么不在你身边守着?”
我半躺着,阻止了程父想要打电话的手:“程祁他比较忙,我小舅在这里照顾我,刚才出去接电话了。”
一点胃病,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也不能事事亲临。
程父怒道:“真是不像话!”说着还是给程祁拨过去电话,期间程母一直握着我的手,似乎想要把这双手上的温度传给我。
程父:“我不管你在忙什么,现在马上给我来医院。”
程母的眼底通红,看着也不像往日那样精神,我心里不免动容,无论我和程祁之间怎么样,他的家人对我确是真心实意,我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也太让着他了,出了这种事情,他不来你也不生气,跟妈说说,他平常是不是总这样?”
“妈,真的没有。我,我和程祁,我们之间……很好。”
程父那边还没说完,程淮安就抢过手机,不满地对电话那头叫道:“你心怎么这么大?什么项目比你孩子没了媳妇儿住院还重要?”
心脏猛地漏跳一个节拍,唇角的笑意还来不及散掉。
程淮安说什么?
见我的面色不好,程母误以为触到了我的伤心处,喝斥道:“安安。”
程淮安回头瞥了眼我,把手机讪讪地还给了程父。
我抽回手,下意识地摸向微微凸起的小腹,孩子,没了?
深思怔忪间,罗赋生推门而入,见到屋子里的场景,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对程父程母道:“伯父伯母,我们出来说吧。”
程母走前,把程淮安留下来照顾我:“嫂子,你饿不饿?”
“嫂子,都会好的……你难受我哥也难受,你们之间肯定吵架了是不是?你的事我们都挺说了,还是想开一点罢。”
我望着她怜悯要哭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里回神,声音嘶哑:“淮安,我真没事。”
程淮安看着我的脸,蓦地捂着脸哭出声音,好似我受了很大的委屈一般,她趴在我床头哭得伤心,我看着,没由来地难过起来。
“我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流产?”
程淮安哭了一会,扬起脸,泪眼模糊地看我:“嫂子,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就像我一样,别憋着,但是你还年轻,好好养着,你和我哥肯定还会有孩子的。”
我揉了揉她金灿灿的软发,没再追问。
“真的嫂子。”她摸了把脸上的泪:“最好的朋友去世,孩子又没了,换谁谁都受不住,你想哭就哭吧。”
我看着年轻女孩儿的面容,有一瞬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程淮安眼泪又往外冒,抱住我的上身:“嫂子,你受苦了。”
脑海中的梦境迅疾闪过,只有一道单薄的白发少女背对着我,安静地站着。
喉管发紧,我抓紧程淮安的肩膀:“谁、谁去世了?”
“嫂子……”
“淮安,谁去世了?”
“就你……朋友啊,三天前不是割腕……”程淮安登时收了口:“嫂子,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嫂子,你别吓我……你要去哪儿?”
去世,割腕……瓷白的一人式浴缸,满室干红的狰狞鲜血,纵深往外翻的伤口……嗡鸣骤然响穿脑海——
好像一根锋锐难挡的针迅疾刺穿了所有的梦魇!穿脑而过,只留下一点闪花的影像,提醒着自欺欺人的事实。
何书韫,何书韫……
程淮安的叫喊声在身后响起,我头重脚轻地摔在地上,沉闷的响声好像隔了一闷不透气的一层。
五指扣紧地面,摇晃起身,脚步虚浮地贴墙往医院门口踉跄去,好像有白色大褂的护士慌乱地拦我,好像在我的昏睡的日子里,我失去了很重要的人。
可是,我该送她最后一程,不,我该亲自问问她,为什么?
混乱间,半空横过来一双黑色大衣的长臂,牢牢把我箍在怀里,鼻息间的寒凉让我打了个哆嗦,继而是熟悉的味道,恍惚间眼底撞入一个棱角分明的下颌,脸色紧绷。
泪水哗地决堤落下,我只是想问问她,为什么?
……
何书韫没了?
是,何书韫没了。
好啊。没了好,没了,我就再也不用担心她会不会哪天真的没了。
章岁双颊凹陷,眉眼阴沉的厉害,几乎是形销骨立地站到我面前。她用那双狭长瘦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这就是你想要的,对吧。
你想要的都得到了,那你怎么没有想过这件事会不会逼死她,你让她作证,你怎么敢让她去作证?
我茫然地望着面前人的眼睛,空洞地说:“对不起。”
是我的错,是我疏忽了,我没有看透她那天的心情,我不该被仇恨蒙了眼睛,是我的错。
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