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孽海记 ...

  •   茅载番外:孽海记

      题记———我此番夙愿了,痴心愈烧。

      茅载家乡原在绍兴。

      茅家世代做着黄酒生意,算盘珠子是檀木雕的,浸了四十年桐油。

      茅老爷是清末的秀才,老来得子,把这个小儿子骄纵的不知道地厚天高,敢对着佛堂的观音像撒尿,每顿饭都要几个丫头婆子哄劝着来吃。

      “孽障。”告状到了茅老爷那里他也只是用烟杆敲敲茅载掌心,眼底还有藏不住的笑意。

      算命的说茅载命里带煞,得用银器压着。

      茅老爷给他脖颈挂上三把长生锁,沉得低头就能看见锁骨淤青。

      茅载其实不知道自己的生身母亲是谁。

      茅夫人也是闺秀出身,一年四季呆在佛堂里,幼年的茅载不懂事,一心把茅夫人当母亲,每每去寻她时却只能看到一个天青色的背影,在香雾缈缈里对着神佛虔诚叩首。

      到了启蒙的时候,茅老爷花了大价钱请了位远近闻名的塾师来,茅载不喜欢之乎者也的酸腐,顽性太重,常把老学究气的吹胡子瞪眼。

      这些旧事茅载后来很少去回忆,兵荒马乱的年代,家破人亡从不是什么稀奇事。

      运气好遇到军统征兵,他总冲在最前面,子弹贴着太阳穴擦过去。茅载也学着去抢,权力就是让人跪着捡回尊严,他褪去了茅家留在他身上文人的酸腐和商人的精算,毕竟枪抵在额上,再精明的商人都要乖乖把钱奉上。

      有一次被追杀围堵,他慌不择路跑进一座破庙,雨下的很大,他捂着伤口靠在墙上抽烟,烟丝被血浸湿,吸了满嘴铁锈。

      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了阿宝,她跑进来躲雨,粗布衣衫,扎着一根麻花辫,看见了茅载,强忍着害怕递给他一块雪白手巾,手巾沾染着体温。

      茅载握着那方手巾,那天突围的如有神助,他想,这个女人旺我。

      再见时女孩已经是溢春园的第一美人。

      茅载曾问过阿宝一句,要不要跟我。

      但是问过就罢,被拒绝了,也只是仰头看溢春园梁上的雕花,怎么和绍兴老宅的一样陈腐。

      他在北平第一次撞到林昭,槐花落在她肩头,小丫鬟扶住她,勾出月白衫子下纤细的腰,簪子上的流苏刮过脸颊,睫毛颤的像濒死的蝴蝶。

      茅载晃了眼,叫出阿宝的名字。

      后来茅载总想回到那一天把故事重新讲起,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任凭那抹月白消失在琉璃厂胡同,即使再重来一万次,他也不悔那天掳了林昭南下。

      女人都那样,要么笑要么哭,夜晚还好,一到白日就黏糊的让他烦躁,可他为什么偏偏就要林昭。

      他没有大动干戈,带着几个手下迷晕霍宅的人,从床上抱起沉睡的林昭随手给套上搭在衣杆上的月白色对襟衫。

      鸦青色的长发如瀑布般顺滑,白瓷一样的脸颊,让他想起幼年佛堂里那尊菩萨像,这金玉堆出来的人,霍家养的起,他茅载也养得起。

      林昭哭闹逃跑,用最大力气扇他一巴掌,掌风都没让他偏一下头,不觉得侮辱只觉得好玩,像小时候看在草编的的笼子里打架的蛐蛐。

      他玩够了,把人剥的赤条条扔到红浪绸缎被里,恶劣的横冲直撞让林昭哭,快感比攻破济南城来的更猛烈,他本来要看这块玉怎么碎掉,恍然间却在她泪光里看见十五岁的自己,那个被土匪绑在马后拖行的少年,也曾这般咬碎牙关不肯求饶。

      蹲在廊下抽烟时,月光涂了满地,凉的让他嘴唇打颤。

      回了房间,他居然给林昭掖了掖被子。

      想回应她梦境中“夫君”的呓语,想说:“我在,别怕。”

      又觉得好笑,她怕的就是他。

      他把脸埋进林昭柔软的怀抱,双臂揽紧她的腰,后知后觉这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自他十五岁起独活到现在,往后不必再继续。

      茅载给她烫发,选颜色最艳的旗袍。他其实想对林昭好,只是没人教他怎么对女人好。

      她不言不语不吃饭,好像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他烦躁的往灶上炖的血糯粥里加糖,力道太大一下倒了半罐,他把砂锅掀翻,手被灼痛,粥洒了满地,明明连米都能炖的粘稠,为什么偏偏炖不化这女人的硬骨?

      茅载带了林昭去靶场打枪,她着迷的一枪又一枪,茅载想她一定是把靶子当成自己了,他从身上掏出手巾裹住她震出血的虎口,是曾经阿宝给他的那一方。

      人人都说少年人的感情最炙热,茅载想大抵他真的是个孽障,连动情的时间都和常人不一样。

      那年茅载三十有四,左肺叶卡着奉天战役的弹片,夜里咳起来能嗅到腐肉味。《西厢》里十六岁的张生还会翻墙递诗笺,三十四岁的茅载却只会在孽海里筑墙困住林昭。

      又到除夕夜,茅载带林昭去霞飞路放烟花路上买了刚出炉的海棠糕,茅载凑上去非要咬一口。

      林昭裹着狐裘点燃引信,火星溅上手背也不躲。十二连发的焰火冲上云霄,林昭在轰鸣中仰起脸,虹光淌进唇缝。

      “林昭,你到底想要什么?”茅载觉得海棠糕的甜还腻在喉间。

      “想要你死。”她答得轻快,狐裘滑下半边肩膀,自来了上海第一次笑,笑的那样纯真灿烂。

      茅载突然渴望她真的能杀了自己,把他从这具腐烂的躯壳里剔出来,好让肋骨间锈死的春天,借她的光再活一回。

      他紧紧抱住林昭,那时候他想,死的时候要把林昭一并带走,免得她和霍连修在九泉之下团聚。

      他们不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但是他要和她纠缠永生永世。

      茅载还是问成大器要了阿宝。

      陷入感情里的人大抵都是幼稚的,林昭忘不了霍连修,他就要忘不了阿宝。

      那天雪下的真大,茅载仰头看见林昭的房间没关窗户,他有些急,拽住阿宝的胳膊,用军帽挡住风雪的阻力急急的往宅子里走,林昭那样虚弱,吹一场风定然要发热。

      可是当他真的和阿宝共处一室的时候却满脑子都是林昭。

      他和阿宝心思各异,各自坐在床头床尾,阿宝开口:“担心就去看看。”

      他希望林昭来寻他,无论用多拙劣的借口,可是没有,他起身关掉了床头的灯,和衣躺在软塌上。

      阿宝松了口气,也睡了。

      第二日晨起,林昭蜷在沙发上读报,晨光给她的身子勾了条金边。

      茅载发疯了一样的想跪着过去亲她,想告诉她自己没碰阿宝,想听她讲两句好话。

      最终他还是转身走了,门口的副官唤他:“茅将军。”他却觉得自己和幼时躲在佛堂后偷看母亲的孱童别无二致。

      林昭果然开始发热,没有一点意识。

      茅载把人抱在怀里,她抖着睫毛叫了声:“阿爹。”

      乖顺的样子让茅载心尖发麻。

      茅载死死抱着她亲她的发顶,滚烫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想把自己童年的那三把长命锁找回来都挂在林昭脖子上,他突然明白了他阿爹当时有多怕他横死。

      可那锁早没了,在土匪窝里被掳了去,那土匪的寨子后来也被他烧了,三百人无一活口。

      茅载还是做了汉奸,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甚至没有国家的观念,他爹死在土匪窝被砍断手指的时候军统也没来救他,他母亲因为一对玉石耳坠被斩下耳朵的时候也没有国家站出来说这不对。

      可是他为什么怕林昭写下的那几个字。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他有枪有权,为什么会怕那八个字。

      他喝醉了酒,把林昭压在身下不敢去看她的脸,怕她眼里永不熄灭的清明映出自己的卑劣。

      后来林昭怀孕了,他从来没告诉别人他有多高兴,他想起有人说他出生的时候阿爹把老宅改名庆麟堂。

      喜得麟儿,本该是天大的好事。

      他真的想杀了阿宝,他真的好痛苦,为什么他想要什么都只能靠抢。

      抢地盘,抢女人,连个未成形的胎儿都要抢。

      他本来该恨林昭的,但是真的看见林昭躺在西洋床褥里,薄得像张纸,茅载盼她如常甩自己一耳光。

      霍连修另娶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但是他没告诉林昭,他愿意让她留着那点幻梦,他怕那点幻梦破了林昭真的活不下去。

      直到大夫告诉他,林昭心结郁气再不发泄出来只怕会抑郁而终,神仙难救。

      林昭哭出来的时候,茅载第一次想谢谢霍连修,他摸着她的头说,我只要你,我要的只是你。

      那一次后林昭变了很多,烟雾滚滚的从书房漫出来的时候,茅载心提在嗓子眼,他踹开门,却看见林昭在烧古籍,面色平静。

      茅载脱力的坐在了地上,胡言乱语:“烧的好,这些陈腐教条早该烧了,我小时候也烧过…”

      林昭挨着他坐下,握住他一根手指,轻轻说:“茅载,给我讲讲绍兴。”

      该讲什么呢?讲他爹的檀木算盘,讲佛堂里的白玉观音,讲那个吹胡子瞪眼的老学究,讲他羡慕乳娘的儿子能在她怀里撒娇…

      林昭睡着了,还攥着他一根手指,他们就那样躺在地板上,火盆里的火灭了,灰烬被风吹落了两人满身,好像早早的合葬了。

      我此番夙愿了,痴心愈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