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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伤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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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救回来也不是不可能吧。”艾伦嘴唇一掀,目光绕在尤兰达身上转了一圈,眉梢一挑,“来都来了,还不准备……”
“那在哪里安置他们?”伊露森倏地打断,嘴唇紧抿,眉头轻轻皱起一道浅浅的纹,“军部可没能耐处理这么多雌虫。”
“丢给我们的皇子殿下呗。”艾伦嘴角一翘,眯起眼,“反正他也不缺奢靡放纵的烂名声。”
尤兰达倏地肩膀一垮,背脊被汗水沾透,湿冷粘腻,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瞧瞧,阿诺德,你爱上了怎样的一个怪物。
尤兰达猛回过头,嘴唇轻轻一动:他简直比虫帝陛下还可怕。
阿诺德远远缀在队伍之后,微微眯起眼,咬牙切齿辨认着尤兰达的口型,紧接着却只轻轻吐出一声笑。
怪物。多熟悉的字眼。
翻涌的记忆长河中,太多人指着艾伦尖叫,呵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一个应当被绞死的□□。
多到听到这个词的瞬间,阿诺德只会想到艾伦,想到那双如冰雪一般的碧蓝色的眼睛。
艾伦却一无所知,脚步匆匆,追着地图的指引一路远去。
伊露森追在他身后,嘴唇微微张开,脸颊翻涌着过度运动的红晕:“你、你能不能跑慢点!”
嗒。
艾伦突兀地站定,微微仰起头,覆盖着沉重灰尘的木制大门矗立在面前。
看起来,许多年没有人来过了。
艾伦捻了捻指腹,低低地嗤了一声——既然地下交易所的客人主要是雄虫,当然会从头到脚都伪装到极致。
易进难出的地儿,他偏偏要闯。
砰!
下一刻,追上来的伊露森已经一脚抬起,猛踹在大门上。
咯吱——
门向里打开,黑洞洞的,像怪物的血盆大口。艾伦站在门前,一动不动,身上钉满雄虫的视线。
他紧紧抿着嘴唇,轻轻低下头。
昏暗暧昧的灯光倾泻而下,那头乌亮的头发染得暖融融的,白皙的皮肤流淌着玉石的柔润光泽,红润的嘴唇亮晶晶沾着蜜。
雄虫们的眼睛一瞬间冒着绿光,紧紧盯着艾伦。
那目光浸透了情.欲,像一条条沾满了粘液的舌头,恨不得舔遍他的全身,卷起他的血肉塞进口腔,把他拆吃入腹。
伊露森的脚步一顿,浑身僵硬,肩膀紧绷,声音压得极低:“您……”
下一刻,艾伦拨开伊露森,面不改色,目无波澜,只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轻笑一声:“我来吧,您根本处理不了这种事。”
他坐到空置的桌前,轻轻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抬起头,一眯眼睛,嘴角勾起甜蜜的笑:“有服务员吗?上杯酒。”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任谁都以为艾伦是地下交易所的常客。
可艾伦刚到这颗星球时还懵懂无知着呢!
伊露森微微长大嘴,还没等他上前,尤兰达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别去。”
伊露森猛扭过头,盯着尤兰达的灰眼睛,嘴唇一动:“为什么?”
只一时,就有雄虫端着酒扑到艾伦桌前,一双眼盯着艾伦:“你一个雌虫,怎么来这儿?”
“怎么?雌虫不能来吗?”艾伦抬起眼,那双碧蓝色的眼里划过一丝挑衅的光。他曲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桌面,嘴角却挑起一抹温柔甜蜜的弧度,“难道有谁规定了,雌虫就不能到这里寻欢作乐?”
艾伦薄薄的眼皮慵懒地耷拉着,只露出小半的眼睛,碧蓝色的虹膜里流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全然一副耽于享乐的纨绔雌子做派。
雄虫的眼睛一眯,正要开口,艾伦却已经轻飘飘扬起手臂,视线越过伊露森和尤兰达,落在扶着门框的阿诺德身上:“殿下,不进来玩玩吗?”
那声音被刻意压得极低极柔,浸透了蜜一般甜蜜诱惑。
阿诺德肩膀一僵,浓绿的眼睛烧起厌倦和憎恶。
艾伦轻轻皱起眉,疑惑的藤蔓缠满了他的心脏:难道阿诺德不喜欢这样的场合?还是……不喜欢投怀送抱的雌虫?
紧接着,他才注意到——太安静了。
整座地下交易所,都仿佛死去一般。
阿诺德猛地抬起手,挥开伊露森和尤兰达。
脚步声都透着烧不尽的怒火。
紧接着,阿诺德一把抓过艾伦的手腕,拉起他。衣服的袖口滑落,露出阿诺德清瘦的手腕和一截小臂,浅褐色的皮肤上布满陈旧的疤痕。
艾伦的瞳孔骤然缩小。
怎么会有这样的疤痕?阿诺德不是雄虫吗?不是皇子吗?到底什么事能让他……能让他变成这样?
艾伦的心脏猛地蜷缩成一团,浸出止不住的绞痛。
多疑是一把双刃刀。
阿诺德的气息却还吐在艾伦的耳畔,温热潮湿,带着雄虫信息素的清甜气味。
“……我生来有罪。”阿诺德的嘴唇几乎贴在艾伦的耳朵上,声音压得极轻,冷冰冰地刮过来,可柔软的笑意又泡透了锋利的眉眼,目光显得格外温柔缱绻,“我吃着那些雌虫的血肉,哪怕我并不想……他们用生命铸就了我的温巢,他们——”
“别说了。”艾伦后退一步,“哐当”一声撞翻了凳子,偏过头,睫毛细颤着,昏暗的灯光映下,照亮眼尾一粒晶莹的水珠,“……阿诺,不,殿下,别说了。”
艾伦不敢看阿诺德的眼睛。
那双浓绿的眼睛澄澈见底,能看到他的真心。
那心在用力地跳着,诉说着他的爱、他的恨。
啪嗒。
泪珠砸碎在地上,艾伦慢慢地仰起头,盯着阿诺德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您怎么……不说呢?”
“说了您就会相信我吗?”阿诺德的指尖拂过艾伦的脸颊,嘴唇细细地发颤,“我讨厌我的性别,我宁愿——”
“阿诺,别说下去了!”艾伦倏地拔高了声音,眼尾的瓷白涂上一层潮湿的红晕,“我不想听!”
他不能听。
那是皇室的秘辛,听了,要没命的。
阿诺德体贴地退了一步,拢好袖口,撤去信息素。
艾伦微微睁大眼睛,心脏狂乱地在胸腔鼓动,怦怦,怦怦。
跳得好快呀,快得艾伦憋住了呼吸,雪白的脸颊涨得通红。
那些雄虫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涌过来,被阿诺德挥退——
甜腻的谄媚总像苍蝇似的,嗡嗡地缠在耳边飞着,一阵烦躁忍不住翻涌。
“我找到了。”阿诺德扫过在门口的伊露森和尤兰达,两人战战兢兢、缩着脖颈凑上前。
阿诺德低下头,开了光脑的防窥,压低了声音:“这次的拍品……有点意思。”
顶端贴着一张照片,淡金色的鬈曲的头发垂落在苍白的两颊,一双蓝莹莹的眼睛大睁着,圆溜溜的。
“芭芭拉,八岁。”艾伦放轻了声音,念着资料,勾了一下嘴角,“原来是没有逃掉的另一个‘我’。”
伊露森偏头瞧着艾伦,沉默,紧紧抿着嘴唇,睫毛垂着,遮住大半的瞳孔,难得的安静,又透出几分落寞。
尤兰达的目光频繁地落到伊露森身上,担忧的劲儿涌出来。
尤兰达对伊露森……是不是有点不同于战友的感情?
艾伦轻轻一眯眼,倾身向前,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某些虫,我记得我们是来这做任务的,不是来这调情的?”
尤兰达顿时眼观鼻鼻观心:“弗朗斯上尉,我记得您是我们在场的虫里面军衔最低的?”
艾伦的声音蓦地卡在嗓子眼里,碧蓝色眼睛里掠过一阵茫然的空白,随即紧绷着脸,抿直嘴唇,咳了一声:“特事特办,特事特办。”
阿诺德忍俊不禁,一声“扑哧”,又被艾伦狠狠横了一眼,连忙举起双手,眼中含笑:“那请问弗朗斯卿有何高见?”
“我们能不能劫拍卖会?”艾伦放轻了声音,年轻雌虫的青涩淋漓尽致。
阿诺德低下头,掩着嘴笑,眉梢一挑:“您这是想把这里的雌虫亚雌一网打尽吗?”
“为什么不可以?”艾伦偏过头,睨着阿诺德。
“可是艾伦,我没带亲卫队。”阿诺德抿紧了嘴唇,脸颊紧绷,嘴唇张张合合几次,才发出声音,“而且,或许您从来没来过这类地方……这里的雌虫,骨头是软的。”
那双眼里沾上怜悯,在睫毛的颤抖下有阴影在那片碧绿里流淌:
“……或许这么说您还不懂。”
艾伦却忽然开口打断,低下头:“我明白了。”
那些贵族用鞭子和刀刃折断了那些雌虫的脊梁。
他们或许曾经是军部熠熠生辉的星辰,或许也曾是另一些贵族府邸上娇生惯养的雌子,但到了这里,却只能被一寸寸磨净傲骨,只剩下奴颜婢膝。
恨意几乎要烧光了艾伦的理性,一双碧蓝色的眼睛瞪圆了,撑开眼尾,画上一缕缕血丝。
可阿诺德只是偏过头,侧耳听着屏障外的喧哗,压低了声音: “我好像听见我们那位亲爱的任务目标的声音了。”
*
艾伦偏过脸,瞧着几近无声的外界,细细的声音跟着涌入耳中。
一道格外稚嫩的声音已经哭得几乎撕裂,夹杂着微弱低哑的哀求声。
阿诺德陡然撤去了精神力屏障。
悲切的哭声一瞬间钻入艾伦的耳朵,带着另一道熟悉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稚嫩声音。
“求求您……”
“我不是做这个的……阁下,求求您……虫神在上……”
艾伦倏地抬起脚,三步并两步,冲到管事面前,一把攥住了还没落下的鞭子。
凌厉的鞭锋在艾伦虎口震开一道血痕,艾伦偏过脸,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下交易所的,猛一抬腿蹬在对方腹部。
砰!
雌虫摔倒的巨响,紧接着所有雄虫的目光都钉死在艾伦身上!
有雄虫吹了个口哨,眉梢一挑:“哟,小雌虫,还想着英雄救美呢——不如这样,您来陪我们玩玩?”
艾伦两眼一眯,轻嗤一声:“就凭你们吗?”
阿诺德倏地抬起头,目光冰冷,狠狠剜过那些雄虫的脸。
那一刹那一阵止不住的寒意顺着脊柱直奔天灵盖,雄虫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再盯着那个雌虫,这位……恐怕真的会挖出他的眼睛。
*
起哄的喝彩声却一阵接着一阵:“让他替那只幼崽!”
“好好教教他,什么叫规矩!雌虫还敢这么大胆!”
艾伦咬紧嘴唇,脸颊发白,钉在原地,袖口却被轻轻拽了拽。
他低下头。
那双圆溜溜的蓝眼睛含满泪水,稚嫩的声音又轻又细,混着潮湿:“哥哥……芭芭拉不能让哥哥挨打……”
“放心,他打不了我。”艾伦和阿诺德的眼神碰了一下,轻轻一眯眼睛,揉着芭芭拉的头发,“殿下,现在看您的了。
强大的精神力应声勃发!
那双绿眼睛里的笑意淡了,反显得阿诺德眉眼锋利,透着一股狠劲儿。
那些雄虫的眼神霎时清明,星星点点的恐惧开始在他们的眼睛里。
“之前不怕,现在怕了?”阿诺德冷嗤一声,一把拉起艾伦和艾伦护在身后的幼崽,“芭芭拉?”
“嗯,是……是我……”芭芭拉蹙着眉头,眼中含泪,缩着脖子藏在艾伦身后,“我不想被卖掉……”
阿诺德心下一团乱麻,亚雌幼崽的哭声和他记忆里的声音重合,那张脸忽然扭曲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年幼无知的时候,似乎曾经也这样“杀死”过另一只雌虫。
*
“放心。”伊露森和尤兰达一个箭步冲过来,挡住艾伦和芭芭拉的身影,扬起下巴。
艾伦压低了声音:“这样没问题吗?”
话音刚落,尤兰达眼神一闪,腰椎下游出了一条浅灰色的尾巴:“哈,我们可是奉命行事——我们那位殿下早就看这种所谓的‘乐园’不顺眼了!”
所以,尤兰达确实是……
艾伦瞳孔骤缩,一把按住芭芭拉的肩膀,藏到身后:“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乱动,知道吗?”
芭芭拉瞪圆眼睛,嘴唇轻轻发抖,慢慢地点了点头,声音轻且嘶哑:“我知道……我一定会小心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