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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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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艾凛眉峰当即蹙起,上前一步就要伸手接:“你至少得尊重他的意见吧?他只是脾气好,又没说想和你走。”
诺顿抱着阿默尔,用蜻蜓种的四支虫翅挡了一下艾凛的手,又故意晃了晃怀里的小团子:“他又不是你家的,你别占有欲这么强,先到先得,没瞧见他都搂我脖子了?”
维萨也缓步靠过来,精神力轻轻缠上阿默尔的发梢,阿默尔察觉到他的拉扯,回眸看了他一眼。
阿默尔露出一个友好的笑。
这个雄虫是白头发,和他一样。
维萨弯腰,曲起手指,刮了刮他的鼻尖,“小可爱,别听他的,跟我们走吧,我们会学着怎样把你养大,养的水嫩嫩的,健康快乐,成为很厉害的虫,好不好?”
阿默尔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眼睛眨了眨。
看着阿默尔对三个疯虫的友善,艾凛心中的警报升至最高。
小幼崽很单纯,但是他们三个可不单纯,源自基因深处的渴望与占有欲,一旦被彻底点燃,只会比直接的冲突更加麻烦。
“轮不到你抚养小宝宝。”
艾凛代为回答,“他暂时居住在山洞里,军部的事与你们无关,基站建设完毕后我们会离开你的领地,所以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不要打扰这地方的安宁。”
欧迦挑了挑眉,红眸粲然,“你在开什么玩笑?让这样一个小可爱跟三只未开化的德亚加虫待在荒星腹地?这就是你所谓的照顾,这简直是欺负小可怜,是不可饶恕的疏忽,你信不信我把你告上军事法庭?”
艾凛:“……”
为了抢小宝宝,也是够无耻的。
维萨也轻轻哼了一声,翡翠眼眸斜睨着艾凛:“军部上将的待客之道,就是把小幼崽藏在野兽巢穴里?艾凛,自从你进了军部,品位和手段,真是越来越让我惊喜了,你们蛾种好不容易才组建暴风团,这种时候应该与内阁和领主团结一心,而像联邦那群虫一样,各自分裂,什么时候才能团结一心拧成一股绳,找到妈咪?”
提到妈咪,四个虫神色都有些落寞。
虫母是这个强大种族的北极星,失去虫母后,虫族分裂为联邦与帝国两个政体,但这群同意力量悍利的虫族却同样热爱着妈咪,失去虫母的岁月是漫长而绝望的酷刑,每一次精神力能量的崩溃,就伴随着对妈咪的一次思念。
不止如此,理智崩溃、自残自杀、毁灭与疯狂……这些所有的生理性疾病,都只有虫母能够治愈他们。
联邦的科研学者们研发了无数精神稳定剂,帝国的生物制药师熬制了数不清的安抚药剂,可那些效果稀薄的试剂,终究抵不过虫母一丝温柔的精神力。
有年轻的战虫在精神力暴走时,硬生生撕碎了自己的外骨骼,在满地血液里呢喃着妈咪;有身居高位的虫将,在深夜的书房里抱着虫母遗留的传说书籍,任由精神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宁愿忍受撕裂般的疼痛,也不愿用药剂压制——因为那疼痛里,还留着对妈咪最后一点鲜活的念想。
“妈咪……”
那些因失去虫母而生的生理性疾痛,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思念,都会在那一声呼唤里,尽数抚平。
阿默尔虽然听不完全懂他们的对话,但他能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佳,以及话题似乎围绕着自己的去留。
他本能地觉得,他们和铁甲它们不一样。
铁甲它们的情绪直白而简单,而他们的目光,让他觉得皮肤有些发烫。
他从诺顿怀里跳下来,跑到小宝身边,轻轻把手放在了身旁小宝温热的甲壳上。
厚实粗糙的触感传来,令阿默尔安心,方才心里那点莫名的慌,竟就这么一点点散了。
小宝立刻回应般低沉地“咕噜”一声,庞大的身躯更加严密地拢向他。
阿默尔乖乖地靠在他身上,
小宝又低低“咕噜”,脑袋轻轻蹭了蹭阿默尔的发顶,力道轻得怕碰疼他,尾尖却悄悄卷过来,搭在他的脚边,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翅膀轻轻敛着,将阿默尔护得密不透风,少年的身形在那庞大的躯身旁显得格外小巧,却又透着说不出的亲昵。
阿默尔动作温柔,带着全然的信赖,而小宝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弄,只偶尔发出一声轻软的咕噜,像在应和他的触碰。
诺顿盯着阿默尔一直一直看,欧迦和维萨对视了一眼。
维萨绿眸颤了颤,“它们好像没那么凶残?”
艾凛却觉得,少年对德亚加虫的依赖,反而是好事。
证明了这些野兽对少年的真心守护,却也可能会刺激到那些高傲的雄虫——他们如何能忍受,如此珍贵的存在,竟然更亲近这些“低等”的野兽?
欧迦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高等虫族特有的威压:“艾凛,我不在乎你在这里搞什么军事建设。但这个小家伙,他不应该待在这种地方,和这些东西在一起。”
“有些德亚加虫族,即便是在野生分支里,也是最野蛮、智力最低下的一类。它们能给他什么?一个肮脏的洞穴,生肉,还有随时可能失控的兽性?”
“吼——!”铁甲率先被激怒,它虽然智力不高,但对恶意极其敏感。
欧迦话语中的轻视和针对,让它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上颚猛地张开,前肢重重踏地,震得洞穴微颤。
长爪也挣扎着昂起头,毒尾危险地摇摆,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小宝的咕噜声则变成了低沉咆哮,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阿默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吓了一跳,他连忙抚摸着铁甲靠近的颚侧,又转头对长爪和小宝做出安抚的手势,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他不想他们打架。
艾凛的精神力瞬间扩张,如同一张大网,试图压下双方一触即发的冲突。
“欧迦,注意你的言辞。它们保护了他,给了他容身之所,这是事实,他们是一家人,如果你也想要家人,至少要做的更好。”
欧迦却皱着眉,“艾凛,你难道感觉不到吗?小宝宝身上连最基本的精神力防护都没有,气息完全外放!在荒星上,这就像黑夜里的灯塔,如果不是这三只野兽还算有点地盘意识,再加上你的屏障,他早就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掠食者撕碎了!”
艾凛无言以对。
欧迦的话虽然难听,却戳中了他一直以来的隐忧。
阿默尔的气息太特别,太纯净,对任何虫族都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同时也极易引来危险。
仅靠他和三只德亚加虫,以及一个临时屏障,绝非长久之计,他带物资来,本来就是存了改善小宝宝生活水平的心思,只是没想到意外接踵而至。
诺顿开口:“我想,他需要族群,真正的族群,你不能让他一直住在山洞里当野虫,而是给他选择怎样生活的权力。”
这句话让洞内洞外都为之一静。
真正的族群。
对于失去虫母、灵魂永远处于饥渴与躁动中的虫族而言,这个词拥有着难以想象的分量。
那意味着秩序,意味着归属,意味着精神网络的联结与抚慰,意味着最高等级的保护。
阿默尔显然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虫族谱系,但他是虫族难得的幼崽,必须被好好保护起来。
欧迦的红眸子紧紧盯着阿默尔。
他想把这个小东西带回自己的领地,用最坚固的堡垒守护起来,为他搜寻宇宙中最柔软的织物和最甜美的食物。
看着他慢慢长大,安稳地生活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维萨的脑海中也闪过无数念头。
带走少年?以什么名义?艾凛绝不会轻易放手。
联合欧迦和诺顿施压?军部和领主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要不是中间隔着内阁,他们早就开战无数次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阿默尔身上,心尖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有些疼。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眼睁睁看着一只那么可爱的虫崽,随时可能会死在荒原里。
艾凛觉得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每多一秒,少年暴露在保护之外的世界多一秒,危险就多一分。
他必须做出决断。
艾凛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阿默尔。
他半跪下来,让自己与坐在干草铺上的少年视线齐平,钴蓝色的眼眸如同深邃的冰海,却罕见地漾起柔和。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阿默尔放在膝盖上冰凉的手。
“小宝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少年能听清,“听着,外面的情况有些复杂,这里可能不再安全了。”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骤然睁大的眼睛,心脏微微一抽,但语气依旧平稳坚定,“我需要带你离开这个洞穴,去一个更安全,更适合你的地方,如果你想要它们跟你一起走,”
他示意了一下紧张注视着的铁甲三虫,“我会安排,但首先,你要跟我走。相信我,好吗?”
阿默尔看着他,再回头看看伤痕累累却依旧守护着他的铁甲、长爪和小宝。
离开这个温暖的巢穴,去一个未知的地方?
他害怕。
但他也能感觉到艾凛话语中的真诚。
艾凛救过长爪,留下了保护罩,一直挡在他前面……他似乎,可以相信他一点点?
阿默尔抿了抿唇,手指在艾凛的掌心微微蜷缩。
最终,他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三只德亚加虫发出低低的叫声,用身体和触须高兴地蹭着阿默尔,仿佛很开心要和小妈咪一起走了。
艾凛的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带走阿默尔只是第一步,如何安置他是更棘手的难题。
但不管怎么说,把小家伙带走先。
他脱下自己厚重的军装外套,将阿默尔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张小脸和那两条不安颤动的粉色触须。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抱了起来,“乖乖,我们走了。”
站起身,艾凛面向洞口,面对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无比的三位雄虫,他的精神力全面展开。
“阿默尔由我监护。在正式确定他的归属和安排之前,任何虫不得靠近,不得骚扰。”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欧迦、维萨和诺顿,“这是军部的临时管制令,有异议,可以向内阁申诉。现在,让开。”
欧迦他们倒是没有阻拦,但也没打算放弃跟随。
看着阿默尔被包裹着,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诺顿轻笑一声,身影悄然后退,融入了洞外的阴影中,“请吧,我们随后就到。”
艾凛不再多言,抱着阿默尔,展开银灰色虫翅,化为一道流光,冲天而起,迅速远离了巢穴。
在他身后,三只德亚加虫紧随。
三位强大的雄虫彼此对视一眼,眼中各有深意,随即也跟上。
阿默尔在艾凛的怀抱里十分安静。
风掠过耳际,带着荒星特有的粗粝气息,阿默尔却丝毫没感觉到冷。
艾凛的军装外套宽大又温暖,还裹着一股清冽的气息,像一张安全的网,将他妥帖地护在其中。
“很快就到了。”艾凛低声说,“那里有柔软的床,还有甜的营养液,比生肉好吃。”
阿默尔听得懂,他眨了眨眼,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艾凛紧抿的唇角。
艾凛的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他低头,恰好对上阿默尔的目光。
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只有全然的信任。
*
消息传遍基地——艾凛上将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年幼的虫崽,尚未成年,漂亮得像蝶种,香甜得要命。
艾凛降落在基地核心区域的停机坪时,四周已经布满了巡逻的士兵,军虫们目不斜视,但精神力正好气地探向这边。
艾凛稳稳落地,怀抱中裹得严实的军装外套动了动。
一条粉嫩的触须悄悄探出边缘,颤了颤,旋即又像受惊般缩了回去。
“乖,没事,别害怕,你安全了。”艾凛低声安抚,抱着阿默尔大步流星走向兼具指挥所与居所功能的堡垒式建筑。
艾凛将阿默尔轻轻放在客厅中央那张铺着深色绒毯的长沙发上。
外套散开,阿默尔有些茫然地坐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织物里,快速打量着周围。
这里的一切都棱角分明,泛着金属冷光,只有他身下的毯子和几个靠垫带着些许暖意。
空气里有股清新的香味,与洞穴中泥土、苔藓和德亚加虫身上温热气息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蜷缩起脚趾,粉色的触须也无精打采地垂落下来。
“不喜欢?”艾凛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半跪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这里比洞穴坚固很多。饿不饿?我去拿营养剂。”
阿默尔感觉了一下,点点头,“唔。”
饿了。
艾凛转身走向内置的食品储藏柜,指尖在光屏上快速点选。
阿默尔的视线追随着他,又转向紧闭的大门。
他能感觉到,铁甲它们就在外面不远,被引导到了基地边缘的临时看管区,还有……另外三道存在感极强的精神力,也停在了这座建筑外不远处。
艾凛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支封装好的淡金色浓稠液体,插好吸管,递到阿默尔唇边,“尝尝,甜的蜂蜜。”
虽然不是虫母出产,但勉强能喝,对虫族的精神力有一定的稳定作用。
阿默尔迟疑地凑近,嗅了嗅,一股过于馥郁的人造甜香让他皱了皱鼻尖。
但他确实饿了,于是小心地含住吸管,吸了一口。
味道……很奇怪,甜得发腻,滑过喉咙时带着微微的灼热感。
他勉强咽下,推开了艾凛的手,摇了摇头。
“呜呜……”好难吃。
艾凛眉头微蹙,这种高级营养剂是战地标配,能量充足且易吸收,但对幼崽来说,或许口味确实不够友好?
就在这时,客厅一侧的通讯屏幕自动亮起,威隆的面孔出现在上面,“上将,欧迦领主、维萨领主以及诺顿领主正在会客室等候,他们要求探视您带回的幼崽。另外,关于那三只德亚加虫的安置,也需要您的指示。”
艾凛眼神一冷,“告诉他们,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进来。德亚加虫暂时安置在C7区,提供足量活食和清洁水源,没有指令不得靠近或刺激它们。”
“是。”副官应道,屏幕暗了下去。
阿默尔听到了“德亚加虫”几个音节,他拽了拽艾凛的袖口,“呜?”
“它们很好,”艾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可信,“有吃的,有地方休息。等我把外面的事情处理好,就带你去看它们。”
阿默尔这才放心,“嗯嗯!”
艾凛起身,走到窗边,厚重的防弹玻璃外是基地井然有序却又冰冷肃杀的景象。
三位领主绝对不会轻易离开,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更麻烦的是,阿默尔的存在不可能一直隐瞒,一旦正式上报内阁,牵扯进来的势力和觊觎的目光只会更多。
他必须尽快做出更周密的安排,为阿默尔构筑一个真正稳固的庇护所。
但在此之前……
艾凛回头,看见阿默尔正尝试着用光裸的脚丫去触碰冰凉的地板,一触即收,然后又小心翼翼再次尝试,那副好奇又谨慎的模样,让艾凛冷硬的心房某处,无声地塌陷了一小块。
小虫崽怎么能这么可爱?
真的不是宝宝吗?
他走回去,在阿默尔面前蹲下,握住他微凉的脚踝,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捂了捂。
“地板凉。”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还愿意见他们吗?如果你不想,谁也不能强迫你。”
阿默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艾凛的手背,然后点了点头,粉色的触须也微微扬起,仿佛在努力表达“我可以”。
艾凛凝视他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好。跟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的视线,如果感到不舒服,就拉我的手。”
他打开内部通讯:“带他们到一号会议室。通知医疗官待命,准备温和的幼崽专用安抚剂和基础检测设备。”
说完,他替阿默尔整理好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服,重新用一条更轻薄的保温毯裹住他,然后将他抱了起来。
阿默尔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靠在他肩颈处。
会议室里,欧迦、维萨和诺顿早已就座。
当艾凛抱着阿默尔走进来时,三双眼睛瞬间聚焦过来,艾凛无视了他们,走到主位坐下,将阿默尔安顿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
阿默尔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毯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和那对触须。
那三道目光就一直盯着他看。
欧迦率先开口,声音比在洞穴时低沉了些许,努力收敛了那份张扬的侵略性:“小家伙,你好。我是欧迦,赤瞳蜂种的领主。”
他试图挤出一个自认为友好的笑容,但常年居于上位的威严让这个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维萨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倒是柔和了不少:“维萨,蝶种,你可以叫我维萨。”
他纤长的指尖点了点自己银白的发丝,“我们头发颜色很像,对吗?”
阿默尔点点头,“呜!”
诺顿笑了笑,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小块剔透,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晶石——那是某种星兽能量核的提纯物,对虫族幼崽有天然的吸引力。
诺顿把它托在掌心,递向阿默尔的方向,金眸含笑,逗幼崽似的,“要吃吃看吗?很香甜的哦。”
阿默尔看了看欧迦,又看了看维萨,最后目光落在诺顿掌心的晶石上。
他嗅到了好闻的味道,但并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先仰头看了看艾凛。
艾凛对他点了点头,心里有点难受,“你可以自己做主,不用看我的眼色。”
阿默尔这才伸出手,小心地从诺顿掌心拿过那块微凉的晶石。
入手温润,香气更浓,他凑近闻了闻,然后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一股纯净温和的能量流顺着舌尖蔓延开,带着自然的花蜜般的清甜,远比刚才那支营养剂可口。
他眼睛微微一亮,小口小口地舔舐起来,粉色的触须也跟着愉快地轻轻摆动。
这个反应,让在场四位成年雄虫的心脏,不约而同地,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看着他吃东西,好像有一种幸福感在心头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