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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俞延黎逾 狗娃子和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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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城里的月亮不像山沟子里那么亮,蒙着层灰。
院子砖地铺得整齐,角落里种着棵老石榴树,冬天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干瘦的枝杈,打眼儿看过去居然是只只伸开的手。
黎逾站在树下,抬头看天。
胸口那道伤还在隐隐作痛,不是皮肉疼,是像有人拿着钝刀,在时间上慢慢磨。
“你来了。”声音从身后传来,黎逾怔。
那是老人的声音;他回头。
俞延的爷爷不知何时坐在门槛上,裹着棉袄,手里拄着那根旧拐杖,眼神却清亮得不像白日那般混浊。
“您…没睡?”黎逾走近两步。
老人慢悠悠发出老痰卡在嗓子根的闷声:“睡个甚咧?娃子命都悬到别人手里头了,俺也去睡得着?”
黎逾沉默。
直到院子里风轻轻刮过,石榴树枝互相摩擦,发出沙沙声响。
“魂骨动了,是吧?”老人忽然开口。
黎逾闭目沉吟:“您知道?”
“俺也去不瞎。”老人抬起头,看他,“那块玉,不是俺给他的。”
黎逾没说话。
狗娃子的爷爷叹了口气:“那是他自个儿的命数。”
“他命里有一劫,大得很。”爷爷声音低下来,“俺也去当年给他掐指起过卦,卦象断在‘回’字上。”
“回?”黎逾喃喃。
“回头、回命、回魂。”老人笑得有些苦,“也可能,是回到哪儿去。”
黎逾忽然明白:魂骨玉佩不是单纯的法器。
它…或许是个“坐标”?
未来的俞延,把自己的魂骨剥出来,做成玉,送回过去。
为的不是保命。
是改命。
黎逾喉结滚动,“您早知道?”
“俺也去只知道个大概。”老人咳了两声,“你找他,不是为了演啥子话剧。”
黎逾苦笑:“瞒不过您。”
“俺也去不管你们那些因果。”老人看着他,“俺也去只问上半句。”
“你会护他?”
风停了短暂的瞬息。
黎逾站直了身子。
“会。”他说得很轻,却很稳,“哪怕是命换命。”
老人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慢慢点头,“那俺也去,也放心些。”
他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咧。”老人背对着黎逾,“那块玉,不到万不得已,别再让他用。”
“用多了,人就不全了。”
黎逾点头。
但从目前的接触来看:狗娃子不是个倔孩子?有点玄乎了。
可人不全?
是魂被抽走?
还是…他的时间要被掏空?
他刚要追问,老人已经进屋,“吱呀”声划过霜夜,门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黎逾;他抬手,轻轻按住胸口。
那道被影魂咬过的地方,有瞬间发烫的痛楚。
不是疼。
像是回应。
黎逾抬头,看向俞延睡的那间屋,窗纸透出层淡淡的光。
那不是灯;是玉。
他心头猛跳,几步走过去,隔着窗纸往里看。
俞延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额头渗汗:胸口的魂骨玉佩微微亮着,灰白的光闪动,彷佛是活物此刻正在发出均匀的喘息声。
而在那光里,黎逾分明看见个更高的身影,站在俞延身后。
模糊,却熟悉,舒尔,那身影抬头,看向窗外,和黎逾对视。
下刻,光灭了,屋里恢复黑暗。
黎逾站在原地,后背层层冷汗;爷爷没张嘴,但他终于确定了件事:未来的俞延,已经开始“醒”了。
黎逾没有推门,他站在窗外很久,直到那层光彻底熄灭,院子恢复成最普通的夜色。
可空气却与将才大不相同,有股淡淡霜味?像深冬里山洼沟子的早晨,草叶结白,呼吸都会带雾。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那道被影魂撕开的伤口隐隐泛冷。
不是疼,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醒得太早了。”他低声喃喃。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黎逾一把推门进去。
俞延从炕上翻坐起来,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狗娃子。”
俞延抬头看他。
那瞬间,黎逾心脏猛地紧缩,那双眼睛清亮,却不再稚气,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旧灯。
“黎逾。”俞延开口。
声音没变,但语气不对。
稳。
太稳了。
“你梦见什么了?”黎逾走过去,蹲在炕沿。
俞延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魂骨玉佩。
玉佩上多了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纹。
他用指尖轻轻摸了摸。
“它在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俞延抬头看他。
“你会死。”空气骤然收紧。
黎逾却笑了:“谁不会?”
俞延盯着他,像是在衡量什么。
半晌,他轻声说:“不是自然死。”
“是为我。”
黎逾没说话。
窗外风起,纸窗轻轻震动。
屋里的油灯忽然自己灭了。
黑暗瞬间压下来。
俞延手心发汗,想迈动步伐却只顾僵。
下一秒,墙角传来清晰的断裂声响,仿佛是谁那在哪里折断了干枯的木头,也似是有人在屋里落地。
黎逾立刻起身,挡在俞延前面。
“出来。”
没有回应。
但温度骤降。
地面泛起层薄薄的霜。
俞延喉咙发紧。
这种阴气,不是普通的鬼。
更像是,时间留下的壳;不然,也不会轻松的突破院子的屏障,进到屋子里来。
想着,墙上忽然浮现出道影子。
不是外面的。
是屋里的。
影子慢慢站直。
比黎逾高。
肩宽,身形熟悉。
俞延心脏狠狠一跳。
那影子缓缓转头;没有脸。
却能“看”见他们。
黎逾低声道:“退后。”
俞延却没有退。
俞延盯着那影子,声音很轻。
“你是谁?”
影子没有回答,它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向黎逾。
空气像被抽干。
黎逾胸口的伤忽然剧痛,血色从衣襟下渗出来。
他闷哼,膝盖几乎跪下。
“黎逾!”俞延伸手扶他。
影子再次动了。
这次,直接压下来。
不是攻击,更像是覆盖?像要把黎逾的轮廓吞进去。
俞延胸口的玉佩猛然发烫。
那种灼痛,比上次更狠。
他咬牙,攥住玉佩,“够了。”
玉光炸开,冷白色的锋芒,屋里瞬间亮如白昼,影子被光线切割,轮廓开始裂开。
就在那裂开的缝隙里,俞延看见了一张脸。
他的脸。
成熟。
冷静。
眼神像刀。
那张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无声。
却像在说:别让他替我死。
玉光骤然回收,影子崩散。
屋里恢复黑暗。
黎逾倒在他怀里。
呼吸微弱。
俞延低头,手在发抖,玉佩上的裂纹扩大了一分。
而在炕沿下,竟凭空多了样东西,赤红色的小小木匣,俞延怔住,他弯腰捡起。
木匣上刻着一道熟悉的符,是爷爷的手法。
可他分明记得爷爷从未做过这个匣子,困惑中,他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针,针尾缠着一截红线,线末打了个极其古怪的结。
他低头看怀里的黎逾。
轻声道:“你别死。”
“我还没学会怎么救你。”
屋里安静得可怕。
油灯已经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灰白月光。
黎逾躺在俞延怀里,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那道旧伤口被刚才影子一压,血重新渗出来,浸湿了衣襟。
俞延喉咙发紧,“黎逾。”
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那枚银针。
针尾红线在月光下微微泛暗,像浸过旧血。
脑海里忽然闪过段画面:一个更成熟的自己,站在昏暗的屋子里,手法娴熟地把红线绕在针尾,结打得利落干净。
旁边有人问:“你什么时候学的?”
他答:“早该会。”
画面骤然断开。
俞延猛地回神。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早该会…”
“做什么?”黎逾猛地给了俞延个打耳光。
俞延这才回过头,看清来的人里面站着个白胡子老者还有自己的爷爷。
自己的爷爷好的速度有些莫名其妙?仅仅是从电影院那里拿来的东西就能生龙活虎了?
老者快步走向前,来到狗娃子的面前,叫着他的名字冷漠喝到:斩!
话音刚落,狗娃子觉得自己脑瓜子瞬间清醒许多,甚至…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玉佩光芒削弱,最后彷佛是路边地摊上最普通的一个。
没了半点光辉。
狗娃子扭头泪眼旺旺的看着爷爷,看着他年迈的身躯。
他哇的声哭了出来,但还没等他声嘶力竭的多发泄几次自己的情绪,那白花花的老头子,也就是黎逾的师傅,一把将他拉开,径直走到院子里,将其他人安排上车后严厉道,“事情真的结束了?”
“怎么可能,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去个安全的地方最重要!”
“什么意思?”
“爷爷!”狗娃子彷佛回过魂来,他透过车窗向外看去,那个在山洼沟子里见到的漂亮哥哥站在黎逾家院子的墙头上,正幽幽的看过来。
爷爷就坐在狗娃子的身边,将他的脑袋拉回来,喘着粗气说道,“俞延,这名字真是好听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了。”
“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狗娃子又开始觉得这个名字晦气。
爷爷的脸上,重新又被阴霾遮个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