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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寔命不犹(8) 指薪修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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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荷的历,园莽抽条。枇杷晚翠,梧桐早凋……束带矜庄,徘徊瞻眺。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我背完了!”
晏净安缓睁双眸,用一双虚渺的,宛若端坐莲花台的金佛般的慈悲眼,赞赏地望着面前的青禾——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高高扬起脑袋,红唇的唇欢愉地向两旁绽开,露出洁白的贝齿,一脸兴奋与骄傲。他也同样绽开了欢笑,“夫人做得真好。”六个字他又低咳起来。
“不过,我要考考夫人,‘指薪修祜,永绥吉劭’是何意?”
“这可难不倒我。”青禾收回关切目光,得意地轻哼了一声,“修身积德,福泽便可如薪火相传般延续不绝,如此便能永远安宁顺遂,吉祥美好常伴。”
“对不对?你都已经讲了那么多遍了,我早就记下了。”
她骄傲自满的样子甚至惹人喜爱。
晏净安笑将盛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松子糖的雕花银糖盒推向青禾面前,伴着咳嗽,哑声叮嘱:“夫人不可吃太多了,仔细牙又疼了。”
青禾顾不上本让自己垂涎欲滴的松子糖,忙倒了一杯枇杷膏水送到晏净安嘴边,看他喝下,咳嗽暂停,悬着的如祈福带般不停飘荡的心才平缓下来。她跪在地上,伸手拭去晏净安唇边沾上的水渍,动作极其轻柔。在她看来,晏净安此刻就如同一块嫩豆腐一般,稍有不慎便会碎裂开。
指薪修祜,永绥吉劭。她不信这些好听的话。
“地上寒凉,夫人快些起来吧。”
“不要~”青禾与往常一样趴在晏净安的腿上,懒洋洋地在他腿上蹭来蹭去。
晏净安无可奈何。他的小娘子似也变成了如今在广白面前的忍冬,乐此不彼地对他耍着那些无可厚非的小性子。他也同样乐在其中。
已是寂寥的冬季,北方呼啸,树叶飘零,褪去黄绿戎装的树木露出干枯的原躯,尤似一只只从地狱伸出的狰狞的手,在渴求上苍。
但在他某日苏醒时,却发觉窗外一片姹紫嫣红,那些狰狞的手上绑满了各色绸缎制成的花,远远望去,栩栩如生,甚至隐能闻见香味。他知道那是他的小娘子和忍冬几人为他做的。
晏净安轻抚青禾的脸颊,视线飘向挂在窗扉上的那副画,画得正是院中的景色——系满祈福带的海棠树,树下正轻晃的秋千,静立一旁的石桌石椅,上有两只相互偎依的鸟雀,翠绿的灌木枝头开满了绚烂多姿的鲜花。
天寒之后,他便犹如笼中雀,不得外出,屋中门窗紧闭,他所能看见的只有这平淡无奇的一桌一椅,他的小娘子怕他憋闷,便绘了一幅春景予他,每天欢喜雀跃地为他讲着她所发生的一切事宜。
这样的日子太过安宁,安宁到他又起了贪欲。
“夫君,几日后便是你的生辰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想要的?
他想要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与他至爱之人赏春花秋月,观夏雨冬雪,静守海棠花开,枇杷结果,直至两鬓斑白。
可他知道那是奢望。一呼一吸间,这残败病躯的疼痛一直在提醒他这一点。
“我吗?我没什么想要的。”晏净安莞尔而笑,微凉的指腹轻柔摩挲青禾的耳垂,“夫人送我什么,我都是极其欢喜的。”
他这般说,青禾并未露出失望神色,只是低敛下眉眼,白皙的手指抚摸着他袖口的祥云纹样,若有所思。
“看来,夫人是想好要送了什么了。”
“嗯!”青禾重重点了头,眉眼宛如弦月,“你肯定会喜欢的!”
晏净安肯定附和:“这是自然。夫人送的东西,为夫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随后又淡笑询问:“夫人今日不去找寄真玩吗?”
“寄真姐姐说有什么洒金梅,一棵树上能同时开出红、白两色的梅花,甚至在同一朵花上也会有红白两色呢,就带着柳大夫一起去花市了。”
“夫人不如带着忍冬几人也一起出府逛逛可好?”晏净安扶着青禾的胳膊,让她从地上起身,坐在圆凳上,捂嘴咳嗽几声后,笑道:“我听决明说,冬季的集市也是极其热闹的,有买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物品的,还有很多吃食呢。夫人还可约桃桃一起去找林意远玩,他们许久未见夫人,必然是极其想念夫人的。”
“我不想去。”青禾摇头,没有一丝迟疑,“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可是,夫人在府中闷得太久了……”
“我不闷的!”青禾话语有些急切,“我天天和祖母、阿娘还有婶婶们聊天,陪小麟儿玩儿,给他讲故事,看爹爹和三叔叔练武,还和寄真姐姐一起种枇杷,一点都不闷的!”
“我不想和你分开。”
这句话,青禾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
如果不是担心她一直守在他身边,晏净安会自责内疚,她一步都不想离开他。
她虽做好了准备,却也害怕晏净安会猝不及防地离开,不等她说一句“我等你回来”。
春去冬来才是一岁,枇杷成熟一百次,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漫长。那些没有他相伴的岁月,她要如何度过?她仍旧没有想明白,或许是因为,她从未想过。
“好好好,不分开,我们不分开。”晏净安向前俯身,捧住青禾苦涩而悲伤的脸庞,心同样苦不堪言,但他的面上只有温暖柔和的笑意。
那被长睫遮掩的眸中或许有些许悲苦,可他从未让面前的小姑娘发觉。
他捻起一颗松子糖塞入青禾的口中,轻微歪头笑看她,“夫人,笑一笑吧。”
事到如今,穷途末路,让我苦苦坚持的,不肯放弃的,除了你的笑靥便再无其他。所以,笑一笑吧,让我只记得你的笑容吧,让我……自私地认为,从未带给你任何悲伤困苦吧。
药泉,一如既往雾气缭绕。晏净安浸泡在漆黑的药水中,柳玉涵便坐在岸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此时,晏净安已说不出让他不要盯着自己看的话了。他身体太过虚弱,若无人盯着,只怕会不知不觉溺死在这药泉中。
“时辰到了,起来吧。”柳玉涵低声说道。
“再泡一会儿。”晏净安再一次拒绝了他。
柳玉涵一声低喟,藏着道不尽的无可奈何,却无法说些什么。若是以往,他必然是激动雀跃,大喜若狂,这向来将医嘱抛之脑后的人,竟终于是惜命了。可如今,一些都是无用功罢了。
他看了眼池中人那嶙峋的瘦骨,霎时移开目光,却又从一旁的银烛台上清楚看见他的眼,低敛的,泪珠悬在他的黑睫滴落,又迅速凝了一滴再次滴落。
他的眼泪也瞬间涌了出来。他侧头不动声色地擦去,拖长调子,漫不经心地调侃道:“哎呀,你也是真不担心你的小娘子等急了呀?”
“你那小娘子多么珍重你,你又不是不晓得?”
“我……自是知道的。”
柳玉涵猝然止住了声,晏净安话语低哑,似是无奈,似是悲哀,又似是欣悦,他难以说明,只是听着那话,他的鼻间又涌上一股酸涩。
“我时常在想,自己究竟是何许人也,何德何能得她如此珍爱?我是否太过残忍无情,让她在这般小的年纪便要承受诀别之苦?我是不是就该像自己所想的一般,在春天死去,这样……”
“净安!”柳玉涵实在无法再听下去,手紧紧握住了晏净安的肩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但却不知道是由于自己,还是这个无端自责之人。
“我可以告诉你,若你问青禾,若可重来一次,是否还愿意嫁你为妻,我可拍着胸脯说,她一定会说愿意。”
“我……知道的。可是……”
柳玉涵这次很确定这颤栗的来源是晏净安。
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语,晏净安所需要的不是这样单薄脆弱的东西。他伸出手,紧紧怀抱住晏净安,含泪说道:“净安,你要相信青禾,她远比你想象得要更加坚韧顽强。”
许久,又或许是片刻之后,怀中的颤抖缓和了,柳玉涵还未松口气,便听得一个他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怀瑾,你实话告诉我,我最久还能活多少时日?”
“这个嘛……一般来说要五到八年。”
“五到八年?这么久啊……”青禾顿时无力地趴在桌子上,烦闷地摆弄着叶寄真剪下的梅花枝。
“枇杷结果怎么也需要这些时日。不过若是悉心照料,许能缩短一些。”
叶寄真自是知道青禾在烦扰什么。据柳玉涵所说,这两棵枇杷苗是那棵不慎被雷劈死的枇杷树唯一留下的种。那棵枇杷树对于晏净安来说意义非凡。正因为此,她才会应柳玉涵的请求回来。她没有想到晏净安已病到了这种地步。她以为像晏净安这般善良之人,该是得到上苍庇护的。
或许,上苍所给予他的庇护并不是生命吗?
初见青禾,叶寄真便忍不住这样想。
那时,她正在喂晏净安喝药,每喂一口,她便会放在嘴边轻吹,用唇瓣试了温度后,才送到晏净安嘴里。那汤药必然是极苦的,她只是舔了一下唇瓣,便苦得紧紧皱起了眉头,一张小脸扭曲起来。
晏净安看了,虽牵起嘴角笑了,但眸中满是关切,柔声劝道:“夫人不必亲尝的。”
可她却依然如此。那是因为心疼,所以要用这样自讨苦吃的行为,妄想为他分担分毫。
柳玉涵和她说过,晏净安已是药石罔效,喝这些苦药不过是为了让他的夫人安心。
从此中,她窥见了晏净安的深情,而青禾的情深意重,是在晏净安吐血昏迷时,她听见了她的喃语:
“夫君,没关系的,既这般辛苦便不要坚持了,离开吧,我会等你回来的。”
人终其一生无法面对的便是离别,尤是与挚爱之人的诀别。
她说得无谓,但想必心中的苦泪早已决堤。
叶寄真放下手中的剪刀,用绢帕擦了擦染着梅花香的手,走过来坐到了青禾对面,为她倒了杯茶,“这是我用绿萼梅、江梅、玉蝶梅制的三梅茶,你尝尝,有梅花的味道呢。”
青禾这才直起身,道了句谢,双手端过,轻嗅了嗅,果然闻见了一股淡然的梅花香,入口,梅花气味越发浓烈。
“好好喝呀!像是梅花在嘴里盛开了一样。夫君肯定也喜欢!”她毫不掩饰,睁着两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定定看着叶寄真。
叶寄真不由得轻笑一声:“行了行了,我给他送去便是了。”
青禾顿时绽开灿烂笑容,“谢谢!寄真姐姐你人真是太——好了!”
“你啊,也就这个时候才会夸我两句吧。”
叶寄真轻哼一声,故作不满。但见青禾变得惶恐的脸色时,又笑了起来,“行了,不逗你了。不过,”她往一旁空了的花盆看了看,收敛了神色,“有一株枇杷苗死了,你……不难过吗?”
那两棵枇杷苗是青禾亲手给她的,就像交付给她的是自己的性命一样极其小心谨慎。可惜天寒地冻,其中一棵枇杷苗没撑过去,终究还是死了。玉簪和决明这两个向来没心没肺的家伙都伤心郁闷不已,可是青禾却好似并不在意。
“虽然有点可惜吧,但不是还有一棵活着么,而且寄真姐姐也说了,这一棵是生长得很好,不会死,那我为什么还要难过呢?应该开心才对啊!”
柳玉涵说得没错,她确实通透。可是,通透到可以欢笑接受诀别之苦了吗?
“话说回来,你为何惦记着枇杷何时成熟?总不是想吃枇杷已迫不及待到这种地步了吧?”
“因为夫君答应过我,等到枇杷成熟一百次就会回来。”
叶寄真端起茶盏的手猛地一顿,面露疑惑,欲要询问,便看见忍冬无声对她摇了摇头。
看看忍冬、决明、玉簪三人不忍的神色,再凝望青禾那张含着笑意的面容,叶寄真才恍然大悟——
原来,她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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