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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自牧归荑(6) 情若可压抑 ...

  •   从偏房走至自己房间的途中,月亮始终悬挂在寂静的夜空中,不曾被浮云遮挡,广白每次抬眸都能看见那轮清月。

      四周静谧,唯有他一人,这让他有种月亮是独为他存在的错觉。

      月光皎洁而明亮,将整个大地笼上一层细密的白雪,却没有那般堕指裂肤的寒冽。他被包裹其中,所感受到的是他意料之外的温柔,像是谁的眸光。

      记忆中的冬雪终会消融成今夜的月光,他是否也应鼓起勇气,踏出那一片荒芜的冰天雪地?

      凝睇这轮皎月,广白微微泛红的眼睛满是迷茫与纠结。那些痛苦积年累月早已成为沉疴,难以愈合。每个寂静的深夜,只要阖眼,那密不透风的黑雾中总会浮现出那一幕,让他心如刀绞,恨不能一刀捅进自己还在卑劣跳动的心,让从他身上流出的肮脏的、炙热的鲜血洗净她身上那些屈辱的伤痕——那是因他而生的。

      月光再次变得朦胧,是泪晕染了它的轮廓。在那虚无缥缈的光晕中,广白似乎看见了一张白皙而稚嫩的脸,或笑或怒,或嗔或羞,无论怎样都好看,哪怕是哭。但他不愿见那样一双清亮的眼染上一点悲伤的猩红,不愿那样一张被阳光绘成的面容被泪水润湿,无论是出于悲伤还是喜悦,他都不愿意见。

      在阿爹阿娘问他可愿和她定亲时,他喜难自抑,几乎说不出一句话,只猛地点头。阿爹阿娘笑问他,可能给人家什么保证,他当场跪地,伸手向天发誓:“若幸得她为妻,我必定不会让她落下一滴泪!”

      他后一句“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被阿爹阿娘呵住了。许是因为他们知道,这只是孩童的妄言。事实上,这确实是妄言。他很庆幸爹娘阻止了他的起誓,否则,他怕早已堕入地狱,无法再像这般待在她身边。

      他应该知足的。这已是上苍赐予他的珍贵的怜悯。

      “云辰,你不愿与思月亲近是不想让她回忆起过去那些艰苦,让她再陷于痛苦之中。可你也知道,思月和你一样,几乎彻夜无眠。你可曾想过使她烦恼的不是过往,而是你的疏离呢?毕竟……你们曾经是那样亲密的关系。”

      他可以去奢望吗?

      “云辰,你和我不一样,可以期望上苍对于你们的慈悲。”

      月亮由模糊变得清晰,由清晰再度变得模糊。广白抚上好似焊在脸上的面具,手心是一片潮湿的冰冷。

      他想,像世子那样在这肮脏龌龊的红尘中,如清风朗月般的良善之人,尚且得不到上苍的可怜,他这样的污秽之人又该如何期望?

      他在幼时便知道——上苍从不慈悲,不过世人苦中作乐,为根本不存在的神明开脱。便是神明真的存在,也未必会在意蝼蚁蜉蝣如何偷生,妄图春华。

      随着一声冗长而无奈的叹息,广白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未曾点燃红烛,窗外渗进来的月光已足够明亮,明亮到他清楚看见了桌上放的那个木雕。隐约能看出来是一个小人,头顶扎了一个小揪揪,穿着男子的布衣,面容被模糊了,只剩下一只微笑的眼。

      广白不可置信地走过去,垂在身侧的手抬起,落下,又抬起再落下,在小人身上映出明明灭灭的影。

      半晌过后,他颤抖的手终还是拿起了小人,轻柔地摩挲着小人粗糙的脸庞,一贯僵直的嘴角扬起了笑,眼眸也随着弯了下来,和小人那一只眼弯的弧度如出一辙。

      泪从他的眼眶涌出,湿润了小人的笑脸,将它的生命拉回了原本的起始点。

      它与另一个小人诞生于小云辰和小思月定亲的那个夏天。小云辰刻了半个月,将这对小人当做定亲信物送给了小思月。

      他们倚在那棵大榕树上,小思月拿着这两个小人放在手中端详着,一眼便看出了小云辰的心思。

      “这个男娃娃是你,女娃娃是我,对不对?”

      小云辰羞涩地点了点头。小思月笑着,把“她”郑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中,对他说:“这样,即便我们有一天分开了,也不会觉得孤独了。”

      他当时就急了,大喊着:“我们不会分开的!”

      她还是笑着,又逗他:“赵云辰,你就这么喜欢我吗?”

      他没有回答。但答案她是知道的。

      所以,她才总是会用那样悲伤失望的眼神看他吗?

      十四年的光阴岁月,在颠沛流离之下,他的小人早不知丢失在了何处,而她却仍旧将“他”保管得如此妥当。

      是……还在期待吗?

      门并没有关,苍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勾起了唇角,可眼眶却有些酸涩。他垂首,努力克制,再次抬起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忍冬这是给了你一个什么宝贝啊?看你精贵的!不会是定情信物吧?”他并未走进,双手抱胸,倚在门框上,打趣一笑。

      广白侧过身,拭去眼角可疑的眼泪,却有些怀疑苍术的态度。他是钟情忍冬,从见她的第一面便钟情于她了,如今却以旁观者的姿态说出这样的戏谑之言,唯实怪异。

      “是……忍冬对你说什么了吗?”

      苍术自是听出广白言语中的试探,却并不接招,依旧没心没肺地笑着,“她什么都不用给我说,我这双火眼金睛啊一看就知道。”

      “你说你们也是,明明心悦对方,却非要扮成陌路人干什么?害得我为了逼你,还要装作钟情于忍冬。啊!你莫不是真的以为我喜欢忍冬,才迟迟不表白心意的吧?那我罪过可就大了!”他双手合十转身,朝着月亮拜了又拜。

      这样自然的姿态彻底打消了广白的疑心。他捧着那个小人,第一次咧开嘴角,笑得如此真心实意,如此畅然开怀。

      “谢谢你,苍术。”他说。

      苍术险些没忍住眼眶中汹涌的泪水,他摆了摆手,故作无谓道:“谢我干什么呀?我又没做什么。要谢,那该谢谢你们自己。”

      曾经怯懦脆弱,为了保护对方而拒不靠近,如今,为了彼此,又变得勇敢坚强的……有情人。

      “对了,世子把你叫过去,说了什么?”

      想起晏净安对他的谆谆劝诫,想起他那脸上苦闷的神色,想起他眼中闪烁的不可得的羡慕,广白的眼又湿润了。

      “世子对我说……要相信神明的慈悲。”

      “苍术,我其实也想相信,也期待着,戏本中那些美好的故事会在现实中上演,我希望世子能有一个好的结局,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

      广白的声音哽咽了,泪水一滴一滴落了下来。苍术的泪也彻底挣脱束缚,如一条小溪般从他的眼中淌了出来。

      “世子真的很喜欢夫人……爱而不得,生离死别,哪一样都会让人痛彻心扉,心如刀绞。”

      “这世间为何会是这个模样?为何坏人不会得到严惩?为何好人却受尽了折磨?不应该是这个道理……”

      广白声泪俱下的质问,没有任何回答。谁能知道这个答案呢?你我凡人又要从何揣摩呢?

      广白情绪内敛,沉默寡言,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曾经几时,苍术总是像蚊蝇般缠着闹他,试图让他将心中积压的、不曾流露的一切发泄出来。

      人的心并非一个无底洞,那些强行压制的悲伤、怨恨、气愤、忧郁……如果不发泄出去,就会像慢性毒药一样一点一点蚕食人的心灵与躯体。

      但无论他如何,广白仍旧无动于衷,泼澜不惊。如今这般,怕是心伤到了极限。

      “好了呀!这大晚上的,又没有太阳,你这座冰山怎么突然就融化了?”苍术擦干眼泪,笑着逗趣一句,而后走到广白身边,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柳玉涵不是说了么,世子的病情正在好转。我们要对他,对世子有点信心啊!”

      “等你和忍冬表明心意在一起了,说不定世子一高兴,欸,病就好了呢!”

      人,是如何在这个没有道理的世间坚持下来的?

      是自欺欺人的乐观。

      日头高悬,海棠树枝头悬挂的祈福带在风中飘摇、缠绵,带着对一个人的祈愿。而绑在树梢最高处的祈福带上写有两个字。喜鹊儿站在树枝上,歪着小脑袋,好奇打量着这条与众不同的红绸,苦思不得,留下一声烦躁的鸣叫,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小厨房院中的枇杷长得正好,它等着去大快朵颐。

      知道那祈福带上两个名字分别为谁的,除了海棠树和月亮,便只有清风知道,它还记得那人的声音,略微有些低哑:

      “愿佛祖菩萨,三清天尊,玉帝王母,诸天星君,各路我知道的,不知道的……虽然我不知道,但神明么肯定不会这么小心眼的,而且我所求也不难,您神通广大,顺手就做了,嘿嘿~总之,信徒苍术,在此祈求世间神明保佑,让忍冬和广白此后每夜都能睡得安稳。”

      “另有一愿,求月老,和合二仙,太阴星君保佑,忍冬和广白能够……得成眷属,恩爱不疑,白头偕老。仰祈诸位成信徒之愿,信徒不甚感激,必定每年都去庙里诚心叩拜,焚香酬谢!”

      他所求为两人,所求为两愿。但在求最后那一愿时,他的话语变得有些艰涩,语气却是真心实意的恳求。

      清风也不解其意,吹拂而过,却卷起两滴晶莹,不知是树叶上凝聚的露珠还是信徒虔诚的苦泪。

      青禾一早便醒了,但脑子还有些浑浑噩噩,昨夜听了忍冬的故事,她哭得太凶,便是过了半夜,眼睛依旧红肿,整个人似乎还沉溺在那般悲伤唏嘘中。

      晏净安看了不免嗟叹一声。昨夜,他不知为何要邀广白讲那些对于他而言沉痛的往事,他不敢说是因感同身受那种爱而不可显露,爱而不可得的痛楚。他只是在那一瞬间,在杯中看见那只潋滟着悲伤的破碎的眼睛,尤似广白的眼眸。

      他总以为他克制得很好,让人看不出一点端倪,但只要细看就会知道,他的目光总会不时飘向忍冬,在一群人中也一直是先落在她身上的。

      情若可压抑忍耐,则你我红尘俗人皆可成神了。

      只是他却不曾想过,忍冬竟也将自己和广白的故事讲给了青禾。

      明明都不曾放下……

      他只盼广白能听进去他的劝告,在上苍还允许时,不要自己为自己织就难以释怀的遗憾。

      而他……晏净安的目光落向那抹清秀的身影上,缓缓勾起苍白的唇角。

      他也不会深感遗憾,残生能与她相遇,相伴这些时日,已是他难得的幸运。

      他理应知足,不该再妄想,再加重自身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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