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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我心匪石(4) ...

  •   月色如银似水,皎洁而明亮,世间仿佛也覆了一层薄雪,干净而又冰冷,没有一丝暖意。广白正坐在屋脊上饮酒,便听得身后传来的风声。

      “饮酒赏月,广白兄真是好雅兴啊!”苍术笑着坐到他身旁,毫不客气地摊开手掌,“此等美事,怎么能不叫上小弟我呢?”

      广白将手中的酒壶递过,见苍术往口中灌了一大口酒,满足地眯眼呼出一口气,轻声问道:“世子睡下了?”

      苍术将酒壶还给广白,躺在了屋檐上,观赏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好像是谁的脸庞,听见他的问话,侧过头来,笑得异常开怀,“忙活了好一阵,这会儿应该睡下了吧。”

      “世子今日睡得倒是早。”广白又喝了口酒,也躺了下来,伸出手想要将那片明晃晃的月光抓在手心。

      苍术支起脑袋,一双眼睛笑得只剩下两条细缝,“世子让我们搬了一张床到夫人的房间,说是为了方便教夫人识字,但我看啊,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呦!”

      “世子不会的。”

      苍术正咧嘴笑着遐想世子和夫人日后的美满生活,就听见广白没头没脑但异常坚定地说出这样一句话,疑惑询问:“不会什么?”

      广白坐起身,仰首望月,面容被面具遮盖什么也看不出来,但那双眼睛浸润着月光显得那样悲寂。他垂下眼眸,沉默又喝了口酒,许是喝得有些急了,凛冽的酒气扼住喉咙,呛得眼泪尽数翻涌而出。许久他才克制住,低哑的声音还是一样坚定:“世子不会喜欢夫人的。”

      “为什么?”苍术不理解甚至有些奇怪。他也坐起身,端详这个哪怕自己一人独处也绝不摘下面具的人,却发现他的眼睫不知是否是月光照拂的缘故,扑闪有亮光。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不能,不该。蜉蝣之身怎可贪图春华?

      没有等到回答,苍术撇了撇嘴,将胳膊枕在脑后又躺了下去,“夫人这样好,我们都很喜欢啊,怎么?难道你不喜欢夫人?”

      广白静默半晌才微不可闻地点了下头。她坚韧、赤忱、纯善如璞玉,曾会有人不喜?只是,“我们喜欢自是可以,可是,世子不行。”

      苍术烦躁地从鼻间哼了一声,语气难掩嫌弃与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你越发没有意思,平时守着你的礼就算了,门当户对都几百年前的糟粕,你竟还恪守在乎?”

      广白唇边溢出一丝苦涩的轻笑。他所说的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却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一口一口往嘴里灌着酒。

      苍术看他,忍不住长叹了口气,又坐起身离得近了些,将手搭在广白肩头拍了两下。他知道那些过往并不能轻易忘怀,可总是记着过去的人走不远。

      “广白,就像你说的,过往已逝,既然已经逝去便不要再放在心上了,只念着现在就好。”

      话说出口总是轻易。

      广白没有说话,一时间便只剩下拂面而过的呼呼晚风。苍术无奈收回手,正要离开让他独处,却听见一声叫喊。

      “忍冬!”两人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齐齐飞下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赶去。

      这一夜,青禾睡得很安稳,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晏净安的存在,阮夫人总算不再折磨她了。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晏净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早已收拾妥当,此刻正坐在桌前看书,听见声响朝她看了过来,虽隔着一层屏风,他弯起的眉眼嘴角还是很明显,“夫人醒了,我刚好将教本找了出来,吃完早膳,我们便开始吧。”

      青禾很早便想学识字写字,还用一个荷包,五条手帕请桃夭来当她的老师,但是阮府事务多杂,一天下来早已是精疲力尽,桃夭只想早些歇息,但青禾却还拿着炭笔一脸兴奋地等着她,她只能强撑着,随意教了几个字。但是没多久,她便不耐烦了,只嚷着“青禾愚笨,教不通”,丢了一本书给青禾,让她自己识读,有不认识的再去找她,可青禾一翻,通篇无几个她认得的字,想着若老是问桃夭,她怕是会厌烦,于是她只能趁夜晚,杨嬷嬷心情好些时,抽空问她几个字。

      如今有了免费的老师,青禾别提多高兴了,吃饭都比以往要快些。

      晏净安怕她噎着,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浅笑劝道:“夫人不用着急,慢慢吃,我们的时间还多着呢。”但是话一出口,他便黯淡了笑意,为这脱口而出的妄语。

      青禾的两颊塞得鼓鼓当当的,好似那藏食的小松鼠,一双眼睛似被泉水打磨透亮的美玉,含笑望着晏净安,虽在点头,但那动作并没有迟缓一瞬。

      晏净安忍不住轻摇了摇头,僵直的唇角弯出无奈但宠溺的笑。她总是像个小孩子,但却有如那石缝中不肯轻易被风雨催折的小草般的坚强。

      昨夜让她入睡时,她明眼睛都失了清明,哈欠连天,却仍旧抱着话本不肯躺下,固执地说:“我不困,还不想睡。”

      虽她从没有表露过,但他知道她害怕,刺客一事怕是给她造成了不可磨灭的阴影,所以翌日,他才带她出去踏青。本想给她换个房间,但她喜欢院中的海棠只能作罢。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手覆在她微微颤抖的手背上,轻声叹了口气,是心疼。

      他想告诉她无需掩饰自己的害怕,可又想起杨嬷嬷的话:“她脑子不好,心思单纯,随意谁的话都信,怕是被人卖了还傻乎乎地乐着。她若是能在我身边待一辈子也好,可我知道她不会也不愿,若不这样吓她,这世道岂不直接将她生吞活剥了?”

      “她这孩子过得很是艰难,我不曾给过她一丝一毫的好,所以,那些害怕不安、伤心难过,她从不会表露人前。诚然独自承受很不好受,可只有这样她才能学会坚强,才不至被有心之人以虚言妄语欺骗,才能勉强在这世道多一分生机。没有谁能成为她的依靠,没有谁能护她一辈子安稳顺遂。”

      “她不是那花房里的娇花,我也不那样养她。她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只希望,纵然她孤身一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何尝不是一种好?何尝不是爱?

      他又敛下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芝麻糕一般黑的眉毛紧蹙着在眉心拧了一个结,青禾忍不住伸手抚了上去,轻轻在他眉心揉了揉,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啊别老是皱眉头,会变老的,老了就不好看了。”说着,目光又从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眯起眼睛笑了笑,“不过你长得这么好看,老了肯定也好看。”

      晏净安因她毫不顾及的扫视目光而泛起薄红的脸,又因为她这一句笑语而黯淡。他从未想过自己老了之后是何模样,因为,他活不到那个时候。

      喉咙一阵刺痛,他侧身,弯腰,捂嘴剧烈咳喘起来,咳到豆大的泪珠从眼眶坠地粉身碎骨,咳到鲜血又浸湿了黑色绢帕。他拭净唇角,熟练地将绢帕藏于袖中,直起身时,面前已放了一杯温水,他抬眸扯开发紧的唇瓣,道谢的话已滚在舌尖,却看见她皱着眉头,总是漾着笑意的眼睛含着他不想见的东西。

      他挤出一抹显眼的笑,礼尚往来般地也抚上她的眉眼,“夫人的眼睛也变得和忍冬一样了。”

      青禾愕然,愣愣捂住眼睛,放下手时原本还蔓延着可怜同情的眼只剩下笑意,“这样就不像了吧?”得晏净安肯定点头的回应,她的心才骤然一松,她不喜这种眼神,他肯定也不喜欢,没有人想要被可怜。

      “你刚刚在想什么呢?”

      晏净安执杯,喝了口青禾所予自己的温水,只觉得心也升起一股暖意,看着她温和一笑,话语却是笃定:“杨嬷嬷待夫人是极好的。”

      青禾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杨嬷嬷,但也肯定附和:“是啊,杨嬷嬷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说出的话不好听,但对我确实很好,不然……”她撇了一眼晏净安,那句“不然我也没命活到现在”只在心中说了出来。

      晏净安也没有追问,只是看着青禾,那总是大雾弥漫、看不出所思所想的眼睛,清晰映有一个她,如明月,似星光,不可触及。

      “杨嬷嬷甚是喜欢夫人。”

      这一句青禾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嚼着口中的糕点。待人好并不代表喜欢那个人,她也是用了好多年才明白。

      寂静之中,忍冬从门外探出一个脑袋,笑嘻嘻地看着青禾,“夫人,我们有个礼物要送你。”

      “礼物?”青禾下意识看向晏净安,却见他眼神中也是疑惑,又望向忍冬,“是什么啊?”

      “还劳烦夫人和我走一趟。”

      青禾跟在忍冬身后,远远就看见,玉簪、苍术、广白和决明四人围在一间屋子前。

      玉簪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几人数落:“一个两个的还自诩什么武林高手,绝世大侠,连一只小猫都抓不住!饭桶!大饭桶!”

      苍术和决明梗着脖子想要反驳,但事实如此,傲气的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广白依然挺着头,悄悄往一旁跨了一大步,一个,两个可没有他。

      忍冬见了连连摇头,低咳一声道:“夫人来了。”

      青禾这才看清楚几人的狼狈模样——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凌乱,衣裳也被划破几道口子。尤其是苍术,大抵因为面容不像广白和决明有面具遮挡,下颌处被抓出了三道抓痕,此刻还渗有血珠。

      “怎么弄成这样?”青禾掏出怀中的手帕,出声询问。

      苍术从青禾手中接过手帕捂住下颌,气愤与羞愧交加,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忍冬望了几人一眼,实在没有忍住“噗嗤”笑了一声,拉过一脸困惑的青禾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夫人看。”

      青禾随着忍冬的目光看去,喜悦与激动瞬间充斥于她瞪大的眼眸,“小狸花!”她拽着晏净安的衣袖,兴奋到有点语无伦次,“你看见了吗?它来了,它来找我了,就像你说的一样!”可是说着又有些不确信,话语迟缓,闪动着泪光的眼却满是期盼,“它……是来找我的,对吧?”

      “自然。”晏净安肯定点头,又拍了两下青禾紧握他衣袖的手,笑看她的眼睛坚定不移。

      “夫人这话问的!”决明凑到青禾身边,指了下自己,又指着玉簪、苍术和广白,语气上扬似是逗趣又像是抱怨,“难不成它还是来找我们的?我可不记得我招惹过这么一个小祖宗!”

      玉簪万分嫌弃地给了决明一个白眼,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对上青禾时那阴沉的小脸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红润的唇却微微嘟起,“夫人,这小狸花猫可是个没良心的,我昨天可是照顾了它一宿,把自己的宵夜都大方分给它吃了,还忍臭和它待了一夜,本来想给它洗个澡的,结果啊,它差点没给我一爪子。小小一个比汤圆子大不了多少,脾气还不小,我们刚都抓不住它,不过夫人肯定有办法!”

      “它就是这样的。”青禾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松子糖放在窗边,让其他人走远了些,欣喜叫着:“小狸花快过来,有你爱吃的松子糖哦!”

      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断尾狸花猫抬起了脑袋,甩了甩湿漉漉的毛发,轻盈跃上窗台,却没有吃松子糖,而是径直扑到青禾怀里,在她胸前蹭了蹭。

      它从没有对她这么亲昵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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