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戏人间》羊村懒杨洋

4、霓虹惊梦

　　第四章霓虹惊梦

　　梅子黄时的雨带着股发酵的酸味，洇透了文创园招商会的鎏金请柬。沈清秋对着化妆镜调整耳麦，AR投影的杜丽娘妆面在她脸上浮动，像隔了层泛黄的绢帛。

　　"电压不稳！"林小满的喊声从桁架顶上传来。她腰间别着剪纸纹样改造的电路板，正用凤鸟纹剪刀修理LED屏线路。百蝶穿花图在屏幕上抽搐，电子蝴蝶撞碎在苏明月的评弹声波里。

　　程砚抱着青瓷展品进场时，正撞见招商经理撕下《营造法式》展签。"什么榫卯结构，"油头男人把展签揉成团，"换成‘元宇宙古风体验馆’多好。"

　　新烧的梅瓶在程砚臂弯里泛着秘色瓷的光泽，雨水顺着开片纹渗入釉层。他突然松开手，瓷器坠地爆裂的声响惊得全场寂静。虚拟修复程序瞬间启动，AR青鸾从碎片中腾空而起，翅羽抖落的星尘正是柴窑独有的雨过天青。

　　"这才是活着的青瓷。"程砚踩着满地虚拟光点，任凤凰投影掠过招商手册上的咖啡杯设计图。

　　沈清秋的水袖就在这时缠住了吊顶钢索。她借着威亚腾空的惯性翻了个云里前桥，无人机群应声而起，衔着磷光水袖在穹顶铺开《牡丹亭》全本工尺谱。台下举着收购协议的开发商们下意识仰头，AR眼镜自动识别出光绪年间的批注——那些朱砂小楷正化作桃花瓣落在他们锃亮的皮鞋上。

　　"胡闹！"老馆长颤巍巍指着苏明月的电琵琶，"评弹接音响设备，成何体统！"

　　苏明月没答话，转轴拨出《潇湘夜雨》的过门。合成器突然介入，将三弦的苍凉揉进电子脉冲的肌理。当"大九连环"的叠句撞上低音炮，展厅的防弹玻璃竟跟着共振起来。穿露脐装的女孩突然冲上台，手机贴着琵琶共鸣箱——直播间人数正突破百万大关。

　　林小满的尖叫从配电室炸响。众人冲进去时，只见她攥着烧焦的剪纸电路板，满地碎纸屑呈现诡异的放射性纹路。"他们在总闸动了手脚..."她扯下AR眼镜，虚拟修复的《营造法式》图纸正在短路火花中扭曲，"榫卯编码被人替换成商业楼平面图！"

　　顾怀瑾的白大褂扫过控制台。他快速键入非遗保护条例的章节编号，全息投影突然切换成1903年的戏园地契。"根据《文物保护法》第24条..."教授的声音被警报声割裂，招商经理正指挥工人拆除藻井测绘装置。

　　沈清秋突然甩开水袖。八米长的黛色软绸缠住藻井中央的镇魂铃，百年前旦角们开嗓前都要拜的铜铃轰然作响。AR修复程序应激启动，虚拟戏台瞬间覆盖现代展厅，程砚摔碎的梅瓶在数据流中重生，瓶身浮现出香山帮匠人的密语。

　　"快看纹样！"林小满把剪纸投影打到消防喷淋系统形成的水幕上。商周雷纹与清代苏绣纹在氤氲水汽中交融，织成一张笼罩全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网。开发商们的收购合同开始莫名晕墨，打印体的霸王条款在千年纹样前褪成惨白。

　　苏明月的琵琶迸出裂帛之音。电音模块过载爆出火花，她却就着故障杂音唱起《刀会》中的"新水令"。直播镜头剧烈晃动间，网友看清了AR修复的藻井全貌——斗拱间的霉斑原是历代艺人的血指印，每处虫蛀都对应着战火中的守护故事。

　　暴雨冲破展厅穹顶时，程砚抱着最后一只柴窑梅瓶冲进雨幕。草木灰釉在雷电中泛起不可思议的虹彩，无人机群立刻环绕他组成保护阵列。当招商经理的意大利皮鞋踩碎青砖上的青苔时，梅瓶突然自主裂成三百六十片，每一片都悬浮空中展示不同朝代的瓷艺巅峰。

　　"够了！"老馆长突然用拐杖敲碎消防栓。喷涌的水柱中，1903年的地契投影骤然清晰，"永不许改作他用"的朱砂印像血一样漫过招商手册。穿汉服的直播女孩们自发组成人墙，手机闪光灯汇成银河，照亮藻井深处光绪帝御赐的"国粹长春"匾。

　　子夜时分，浑身湿透的众人瘫坐在戏台废墟上。林小满用碎纸剪出临时电路，苏明月的琵琶在余烬里偶尔迸出个把泛音。程砚对着热成像仪研究龙窑遗址，突然发现暴雨让窑基显出了明代官窑的构造。

　　沈清秋摸到妆盒里融了一半的胭脂。当她蘸着朱砂在地契复印件上补全虫蛀的"不许"二字时，AR程序突然报错——那些修补笔触竟与光绪年间的批红完全重合。霓虹灯牌在积水中碎成点点星火，恍惚间竟与藻井彩绘的八仙法器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