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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三碗罚酒 代酒罚钱的 ...

  •   路商临尚未动几筷,前桌又走来几位平日相熟的商人。觥筹交错间,简凌之望着他谈笑风生的侧脸,忽觉他耳后已泛起薄红。

      “不能再喝了。”她悄悄拽他衣角。

      路商临反手在桌下握住她指尖,面上仍从容应对敬酒。来人见状亦向她举杯,简凌之只得起身抿了口红酒,却听对方笑道:“小姐这酒饮得未免太过秀气了。”

      简凌之唇角扯出个没有温度的笑,正欲仰头饮尽时,路商临已伸手拿过她的酒杯一饮而尽。“简小姐身子不宜饮酒,杨老板见谅。”杨老板笑着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回了自己的席位。

      简凌之刚松了口气,却见虞衡秋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简小姐。”他站定在桌前,语气平淡,却自有一种不容推拒的威压,“今日初见,老夫敬你一杯。”

      简凌之心中一凛。方才虞衡秋得知路商临与她的事时,面上虽未显露,眼底那抹不快却是实实在在的。再听路商临跟自己说了那些陈年往事,愈发肯定此刻他专程过来敬酒,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站起身,端起酒杯,赔笑道:“虞会长客气,该是晚辈敬您才是。”

      虞衡秋却不急着碰杯,只看着她,慢悠悠地说:“简小姐既然与商临在一起,那便不算外人了。老夫与商临相交多年,一直把他当自家子侄看。今日他带了人来,老夫自然要好好招待。”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简凌之脸上,“三杯。简小姐给老夫这个面子?”

      “什么?”简凌之皱了皱眉,脑子放空了一秒,才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

      简凌之紧紧攥住酒杯,她不会喝酒,方才那一口红酒已是勉强,三杯烈酒下去,只怕当场就要不省人事。可她若是拒绝,便是当着满堂宾客驳了虞衡秋的面子。这人连路商临都要礼让三分,她一个在平城无根无基的女子,要拿什么去顶?

      “简小姐,你可知有句话叫‘酒品见人品’,小姐以后想在平城的圈子里走动,可不能光会教英文啊。”

      “虞会长……”路商临不知何时已站到简凌之身旁,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凌之确实不善饮酒,喝多了恐怕伤身。不如这样,这三杯我替她喝。”见虞衡秋依旧不答,只审视着自己,路商临又说道:“代酒罚钱的规矩我明白,这样,上个月您从我那儿要的那批货,就当是我孝敬您的。您看,能赏我这个脸,替简小姐喝这三杯酒么?”

      “二爷!”简凌之听了这话一下拉住路商临,想从他手里夺过酒杯,却被路商临拦住,他没看她,依旧盯着虞衡秋的眼睛。

      虞衡秋挑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却没什么笑意:“商临,如今在这平城商会,可还没有第二个人敢拒绝我的酒杯。不过你替她喝,自然可以,只是……”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侍者立刻上前。虞衡秋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侍者面露迟疑,却还是点头去了。

      片刻后,侍者端着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三只白瓷碗,碗中酒液澄澈,酒味刺鼻。

      周围霎时间静了下来。

      简凌之眉头紧锁地看着那三只瓷碗,这哪里是敬酒,分明是立威。虞衡秋要让人看看,他虞会长的面子,不是什么人都能驳的。路商临要替她挡,可以,那就用三碗来挡。

      路商临看着那三只碗,面色未变,只是微微欠身:“虞会长厚爱,商临却之不恭。”他端起第一碗,仰头饮尽,动作干净利落。第二碗,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仍是一口气喝完。到第三碗时,他的手已微微发颤,酒液从嘴角溢出一线,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浑然不觉,只是将碗底朝虞衡秋亮了亮。

      虞衡秋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拍了拍路商临的肩膀,咬着牙说了句:“好。年轻人,有担当。”他转身离去,再不瞧简凌之一眼。

      简凌之站在原地,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厌恶这名利场的酒桌文化,更厌恶自己站在这张桌子前,连一杯酒都挡不住。厌恶自己被人刁难,只能眼睁睁看着路商临替她受着。厌恶自己口口声声说要独立,到头来连最基本的场面都撑不起来。厌恶那件穿在她身上永远脱不掉的长衫。

      路商临坐回椅子上,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呼吸也重了几分。他偏头看她,低声说:“没事,别放在心上。”

      简凌之没说话,只是给他倒了杯茶,轻轻推到他手边。她面上平静,心里却翻涌着一团火。这火不是烧给别人,是烧给自己的。

      她不能一直这样。她可以不会喝酒,但不能没有应对的底气。她可以不擅交际,但不能永远躲在路商临身后。今天这三碗酒,是她真正迈入这个名利场的第一课。

      路商临喝了口茶,又揉了揉太阳穴,脸色稍稍缓过来些。简凌之凑近他,低声道:“你歇着,别再喝了。”

      他点头,指尖在桌下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像是在说“我没事”。

      又有人过来敬酒,路商临正要起身,简凌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自己端着茶杯站了起来。“二爷今日喝得多了,这杯我以茶代酒,给诸位赔个不是。”她笑得得体,语气不卑不亢。好在来人是个熟面孔,见状也不为难,笑着饮尽杯中酒便回了席。

      路商临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指尖,低声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简凌之没应他,只是又给他添了杯热茶。

      散席时已近子夜,路商临起身明显晃了晃。简凌之扶住他手臂,立刻被灼热的体温惊到。“无妨……”他借力站稳,呼吸粗重起来,“只是因为喝了混酒……”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栽向她肩头。滚烫的额头抵在她颈窝,发丝蹭得她肌肤发痒,耳边传来呢喃低语:“……你身上有梅花香。我们回家吧……”

      一旁的孟庆晟是个十足十的文人,酒量更是不行,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被妻女在旁边架着起身,嘴里还时不时冲孟夫人念叨几句酸诗,惹得同桌几人忍俊不禁。新郎新娘过来送客时,一直歪在简凌之身上的路商临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撑桌喊了一句:“陛下我们回宫……起驾……快点,陛下要安寝了……”好歹声音不算太大,没有引起周围几桌的注意,却惹得身旁几人哄笑起来。孟夫人笑得险些松手摔了丈夫,“我原以为就我们家老孟喝醉了说胡话,这二爷喝醉了也挺有意思的。”

      “陛下,您快点起驾吧……”几个小女孩你一句我一句地冲简凌之开着玩笑:“再不起驾二哥该发火了。”

      “这二爷平时看着挺稳重严肃的人,喝了酒倒是有了些性情。”傅夫人也半开玩笑地看向简凌之:“简小姐还是把二爷扶稳当点,我看他醉得不比孟先生轻,别一会儿起驾时再给摔着了。”

      “你现在倒是会开玩笑。”身旁的老夫人也撑着拐杖站起身,直被方才孟庆晟和路商临的样子逗得合不拢嘴。

      “商临。”简凌之轻拍他后背,“还能走么?”

      肩上的脑袋动了动:“叫了得月来接。”

      “醒酒了?”

      “我没醉。”他忽然含混嘟囔道:“今晚还要侍寝呢……怎么能……醉……”

      简凌之扶着路商临往门口走,回头看了一眼在主桌被围着谈笑敬酒的虞衡秋。

      今夜这三碗酒,她不会忘。终有一日,她要把这笔账,用自己的方式算回来。

      正月十五过后,女子学堂与仰止堂相继复课。课程改革后她便忙得像陀螺。从前午后两个时辰只需从容教导一个班级,现今却要分赴不同课堂。各班的进度参差,害得她每夜伏案备课至子时,搁下笔墨又要再去看看孩子情况。真是天生劳碌命,比前世更加命苦了!

      正月二十是她的二十三岁生辰。去年路商临未能赶回平城相伴,今年却见他总背着她筹备些什么。虽已再三叮嘱他莫要声张,却生怕这人又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阵仗给她来个巨大的惊吓。

      这日恰逢授课日,临近下课,隔壁算术课的学生已早早散学,倒显得她这个严守时辰的老师在拖堂。座下学生个个心不在焉,她也如坐针毡地草草讲完,索性也跟着提前放了课。

      走廊上忽然喧哗起来,教室门被率先冲出的学生拉开,此起彼伏的“路先生”传来。她心头一跳,抬眸果见路商临捧着一大束鲜花立在门前,经过的学生无不驻足,再讨论着离开。脸颊顿时烧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将教案塞进布包,低头就想从人缝里钻出去。

      偏生路商临好整以暇地堵在门口,垂下的眼睫里写着“我就看着你表演”。她被盯得耳根发烫,只得理了理鬓发强笑道:“二爷来了?”

      路商临眼底笑意更深,忽然伸手接过她那个粗布缝制的布口袋,就这么堂而皇之挎在他肩上。那破布口袋和他身上那件羊毛大衣的违和搭配倒把她逗笑了。他趁机将花束递到她手中,“Alles Gute zum Geburtstag! 生辰喜乐。”

      “Danke schön.”她接过花束,指尖不小心触到他温热的掌心。

      路商临忽然抬手,替她拂去蹭在肩头的一缕粉笔灰。这个自然而亲昵的动作让她呼吸一滞,抬眼正对上他那含笑的眸子。

      “先别急着回家。”他压低声音,“我在东兴楼订了雅间,让他们做了你爱吃的菜。”

      走廊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偷瞄他们,几个胆大的女生甚至捂着嘴偷笑。简凌之刚要开口,却见路商临变戏法似的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锦盒。

      “现在打开?”她迟疑道。

      路商临摇头,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她的布包:“回去再看。”然后忽然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夫人今日这身藕荷色旗袍,衬得人比花娇。”

      简凌之慌忙后退半步,怀中的花束簌簌作响。她这才注意到,他今日特意系了条与她衣裳同色的领带。

      东兴楼的三楼雅间,被布置成了西洋风格,在他们进门前,侍者已然将菜色上齐退了出去。路商临拧开角落里的留声机,放的是她喜欢的《四季》,桌上的琉璃花瓶里插着几只郁金香,仿佛还滴着水珠。路商临点燃桌上及窗边的蜡烛,简凌之才明白当日路商临张罗着在家里餐桌上点蜡烛的“浪漫”是什么样子。他拉开椅子扶简凌之坐下,自己则站在旁边先给她夹了几个菜才坐在了旁边。

      “先垫垫肚子。”他解开西装扣子坐下时,袖口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味。

      简凌之早已无心饮食,眼前光景教她怔忡不已。即便是在她最恣意的梦境里,也未曾出现过这般场景。那些曾在电视里看来只觉矫情的桥段,此刻竟让她指尖都微微发麻。

      路商临从她布包里取出那只锦盒,铜扣轻响着掀开盒盖,推到她手边。天鹅绒衬上卧着支精巧的玻璃瓶,烛光在切割完美的瓶身上折射出细碎光芒。她下意识在衣角拭了拭手才敢触碰,待看圆形标签上"Guerlain Mitsouko"的字样时,呼吸蓦地一滞。

      “这是……娇兰?”攥着那玻璃瓶的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蝴蝶夫人?”

      路商临察觉到她的异样,凑过去握住她颤抖的手腕问道:“这是去年巴黎那边刚出的新款,有什么不对么?”

      简凌之摇摇头,抬眸的一瞬,带起眼中的氤氲,冲他笑道:“这是我以前常喷的香水,没想到竟然在今天能见到它最初的样子。”

      “原是想讨个新鲜。”他拇指摩挲着她腕间跳动的脉搏,“倒误打误撞了。不过,说到这《蝴蝶夫人》,你若是喜欢,等南边有演出时,我带你去看。”

      “不必了,不喜欢看悲剧。”她将香水又放回盒子里,抿唇时露出个小小的笑涡:“我很喜欢。”她环视这雅间,“商临,谢谢。”

      归家时已近亥时,含笑仍守在门厅,见他们回来便提着裙角往厨房赶:“蛋糕在冰鉴里镇着呢!”不多时便捧出个双层奶油蛋糕,顶层用糖渍樱桃拼出个秀气的"凌"字。路商临执银刀分切,才尝了两口,路晚伊便神秘兮兮地推她去书房,她犹自恍惚,任由路商临牵着手穿过回廊。

      书房里,数十盏玻璃心形烛台将满墙典籍映成暖金色。路商临从紫檀书匣中取出一本手绘画册,牛皮纸封面上“吾妻凌之”四字墨迹宛然。翻开竟全是这两年的点滴:廊下煮茶时垂落的青丝,教路晚伊念英文时微蹙的黛眉,津门吃包子时扬起的唇角,甚至还有婚宴那日她在梅树下强说愁的侧影。每幅背面皆注着年月,有几页还写着“人面桃花相映红”、“此情若是久长时”之类的诗句。

      “请问为何会有这张?”她忽地笑出声,指尖点着某页上穿鹅黄袄裙、笑得神采飞扬的自己。

      “那日你智斗路太太……”他自后环住她的腰,下巴轻搁在她肩上,“转身时便是这副得意模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我可是记忆深刻。”

      “你竟偷画了这许多。”她指尖悬在纸页上方不敢触碰,犹记起当日路商临说的,以画寄相思的旧话。

      “每一瞬都很珍贵。”他声音低得似在自语,“不过要说我最得意的……”话尾暧昧地隐去,她耳根一热,自然是指那幅被他郑重装裱的画像。“本想私藏,不想却被众人看去了。”

      正要嗔怪,忽闻院中嗖地破空声。推窗见路晚伊正领着含笑他们放烟花。路商临为她披上美人氅时,画册扉页被火光映亮,露出他凌厉的字迹:“此物最相思。”

      “完了!思悠怕是要被吵醒了!”她猛然回首,险些撞到他下巴。

      “只备了六支,放着玩儿的。”他忙扶住她双肩,“我问过奶娘,这孩子近日来可是雷打都醒不了的。”

      直到路商临缠着她折腾到后半夜,简凌之才从恍惚中彻底清醒过来。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梦,闭上眼睛,眼前仍是那束花、烛光、画册、香水,以及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果然一上午都在犯困,到了第二堂课,她放下东西后找不到自己的钢笔,把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也无济于事,又去翻大衣的衣兜,才找到那支钢笔,还有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纸,即使叠在一起也能隐约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字。她坐到椅子上轻轻打开,竟然是一张地契。

      当她看清纸上「立卖契人路商临将坐落xx路xx号二层西式楼房壹所,卖与简凌之名下永远为业」的字样时,拇指不自觉摩挲过地契末尾朱红的契税印戳。民国九年的日期墨迹尚新,房主姓名却已赫然易主。

      正月过完,日子便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地往前淌。

      简凌之的女子学堂渐渐有了些名气。开春后,来报名的学生从十五个涨到了二十多个,崔女士那边又送来了几个女孩,都是穷苦人家的,简凌之一概免了学费,只让她们帮着做些手工活计抵用。路晚伊的插花课越发受欢迎,连附近几个宅子的太太都跑来旁听,简凌之索性开了一个班,专收这些有钱有闲的太太小姐,收来的束脩正好补贴学堂的开销。

      仰止堂那边也步入了正轨。沈叙言还是老样子,上课时偷偷看《海国图志》,这本看完了又去看一本简凌之没听说过的书,被她逮住了也不慌张,只笑笑说“简小姐讲的我都会了”。简凌之拿他没办法,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叮嘱他别落下功课便是。

      景思悠一天比一天壮实,过了百日便会翻身,到了五月已经能摇摇晃晃地坐起来了。简凌之每天傍晚都要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一圈,小家伙揪着她的头发不撒手,笑得露出两颗米粒大的乳牙。路商临在一旁看着,总说:“跟妈妈一样,是个厉害角色呢。”然后伸手把孩子接过去,架在脖子上满院子跑。景思悠骑在他肩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兴奋得直蹬腿。

      含笑和奶娘吴氏把孩子照顾得极好,吴氏的女儿也接了来,两个小姑娘作伴,倒比从前更省心些。

      路商临的生意也顺风顺水。开春后,他在平城又开了两家铺子,一家卖国货布匹,一家卖西药,都是时下紧俏的物件。五月里,路商临收到了一□□国寄来的信。那天傍晚他从书房出来,手里捏着信纸,眉眼里带着少见的兴奋。

      “凌之。”他在院子里找到她,景思悠正趴在她肩头打瞌睡,“我导师给我来信了。”

      简凌之接过信纸看了一眼,满篇德文,她只认得几个单词,扫了一眼,没看明白。路商临便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给她翻译。

      导师说,战后德国慢慢回到正轨,如今人们的生活也逐渐恢复到了战前的样子。学校那边已经复课,明年会有一位极有声望的教授带学生,名额有限,导师希望能给他留一个位置。如果他想回去继续读书,最迟今年冬天就要定下来,来年春天之前到学校报道。再晚,名额就给别人了。

      “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路商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像他。简凌之还从来没有在路商临眼里看到那般兴奋的神情。

      简凌之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景思悠,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那你就回去啊,这么好的机会,多少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一次呢。”

      路商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的光暗了暗。那天晚上他再没提这事,简凌之也没再问。

      可她知道,他是在等她开口说“我们一起走”。

      但她说不出口。

      六月的蝉鸣还没歇,七月的暑气就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她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回家倒头就睡,路商临那封信便被搁在了脑后。只是偶尔半夜醒来,她会看见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她知道他在收拾那些图纸和文件,在安排铺子里的事,在做离开的准备。

      她只能假装不知道,然后继续扑在自己学堂的事情上。

      七月底的一个傍晚,路商临接她从仰止堂回来,两人沿着运河慢慢走着。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农田里有人在照顾庄稼,空气里都是青草的味道。

      “我想订九月的船票。”路商临忽然开口,语气很平淡。

      简凌之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没有接话。

      “你......”路商临犹豫着开口:“最近也处理一下学堂的事吧,看看是交给崔女士来经营还是......”

      她停下来,看着河面上那片碎金似的波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能去。”

      路商临也停下来,转过身看她。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思悠还小。”简凌之说,“不满一岁的孩子漂洋过海几个月,她折腾不起。我也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也不能带着她去闯那个不知道结果的路。”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去了德国能做什么呢?我不太会德语,没有文凭,没有工作。到了那边,我就是完完全全靠你活着,我不想那样。”

      路商临看着她,想反驳些什么,但是看着她的表情,他却突然语塞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撩起她鬓角的碎发。

      “我明白。”他最后说,“你还有时间,再考虑考虑,我也要把这边的事都安排好了才能走。”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在她耳后停了一瞬。

      “不急。”他说。

      简凌之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心里都藏着太多话没有说出口。

      那天晚上,路商临在书房待到很晚。简凌之哄睡了景思悠,下楼倒水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跟着路商临走,去欧洲见见世面,走一步看一步地,或许也能在那边立足。但是她又顾虑重重,不敢去赌,怎么选都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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