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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思想超前 不都说父凭 ...

  •   虞衡秋对学堂之事兴致缺缺,又与路商临寒暄几句,便带着虞小姐径自入了主桌主位。连新郎新娘的父母都只能屈居次席。

      简凌之长舒一口气,任由路商临牵着手回到座位。

      “怎么掌心都是冷汗?”路商临取出丝帕为她轻轻擦拭,“若实在不喜欢这种场合,不如我们出去透透气?”

      简凌之攥紧手帕,斟了杯茶一饮而尽:“无妨,迟早要习惯的。只是……”她压低声音叹了口气,“只是厌恶被那些中年男人当货物般品评罢了。”

      “还没问你,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兄弟在保定军校?”路商临调侃道,“你不会还有另外一个喜欢你的弟弟吧?”

      “瞎说什么……”简凌之低声嗔道,“我弟弟之前来信说,他如今正在保定军校就读。一年半在校学习,剩下半年要出去野营实战。”

      “哎呀,真是了不得。”路商临的话里像是蘸了醋,“去年还说要去什么楚越之地长见识,还不是又偷偷回到你周围了。”

      “哼……”简凌之冷笑一声,“那倒是没有,他的学业还是挺繁重的。”她顿了顿,“虽然知道不应该在意门第,但在那人面前总不想落了话柄,让他真把我当个商品论价。所以才把简予之那家伙搬出来,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路商临会意颔首。余光瞥见路晚伊正起身去与其他女眷寒暄,他压低嗓音:“有件事需与你坦白……那虞会长膝下只有虞小姐一个女儿,也确实曾有意让我入赘他家。所以之前晚伊她们在你耳边传的那些我与虞小姐的事,也并非空穴来风。但你要信我,我与她私下定然没有……”

      简凌之倏然睁大杏眼,打断他的解释:“以你的家世,竟还需‘入赘’?他们家有皇位要继承啊?”

      路商临忍俊不禁,点头道:“你也见识到他的权势了,已然是半个土皇帝。路家最鼎盛的时候,也难有他如今的一半呢。所幸虞小姐瞧不上我,这才让我逃过一劫,否则今日便不能侍奉在陛下身侧了。”

      简凌之执着手帕掩唇轻笑:“她瞧着比你年长几岁,这般气度岂是十几、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能有的?我见你在她身侧都乖顺了许多。见她第一眼,我便只想到四个字……”

      路商临挑眉望来。

      “姐姐疼我……”简凌之凑近他耳畔,两人相视窃笑,方才的紧张气氛顿时消散。

      “她今年二十有六,放眼整个平城,尚无男子能入她眼。”路商临压低声音,“不过听闻,她也确有几位蓝颜知己在侧……”

      “几位?”简凌之双眸一亮,“真乃女中豪杰,吾辈楷模!想来那些知己也定是貌如潘安、才比宋玉的男子了……当真让人羡慕。”

      路商临当即沉了脸色:“哼,我就知道你果然是得到了我以后便不知珍惜,这就开始惦记起别人了。”

      “别闹……”简凌之轻推他肩膀,端坐如松,面上端着正经神色,桌底却悄悄勾住他的指尖,说着不着边际的玩笑话,“不都说父凭子贵么?你看,现在你是我女儿的父亲,这般贤夫慈父的性子,朕可不得封你做皇后么。后宫佳丽就算有三千,皇后也只独你一人。”

      “少来这套。”路商临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攥在掌心,“我算是弄清你这些花言巧语了。你今日都不愿承认与我的关系,这对我心灵上的伤害,已经不是几句甜言蜜语就能打发的了。”

      简凌之腾出左手给两人各斟了杯茶,递到路商临跟前:“怎么?你想造反不成?还是要篡位啊?”

      路商临喝干净杯中茶水,一本正经地扫视着宴会厅,甚至还时不时抬起右手向远处的人打招呼,左手却在桌下勾着简凌之的手不放:“我今晚要侍寝。我得趁着我还行的时候,把往后的遗憾都讨要回来。”

      “你这人还真记仇。”简凌之试探着想抽出手,却没成功,“我那日只是当玩笑说的,你竟当了真。放心,你不会不行的。”

      “那是自然。你说的话我可是都奉为圭臬,你现在想改口?晚了。”

      简凌之笑笑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拉着手静静坐着。她想起方才路商临介绍自己时的场景,轻声说:“方才,多谢你那样介绍我。”

      “嗯?”路商临转头注视着她,好似回到二人相识不久时,那次在松鹤楼里的交谈。

      “谢谢你先介绍了我的职业,我很高兴。”简凌之回望他,神情如同他第一次唤她“简小姐”时一样。

      “我以前就说过,你首先是你自己。”路商临朝她温和地笑,随即又不正经起来,“后面才是我的妻子、思悠的母亲,还有你那破弟弟的姐姐……”

      趁着路商临说得开心,简凌之一把将手抽了出来,瞪了他一眼:“这事儿过不去了是吧!”

      这场盛大的婚礼于申时六刻正式开始。宾客们提前三刻便已入观礼台。正是冬日傍晚,寒意渐起,但仪式并不冗长,只待新郎新娘从垂花门两侧并肩步入内院,新娘跨过朱漆火盆,迈入正厅后,宾客们便可沿两侧步道移步至厅内观礼。待新人拜过天地、饮尽合卺酒,婚礼便算礼成。

      新娘身披正红色凤冠霞帔,却未按旧俗遮盖喜帕,面容明艳大方;新郎则着暗红色团花马褂,英挺俊朗。听闻这身装束与婚礼流程皆是新人亲自设计,既未全然遵循旧制,也未盲目效仿西式,反倒别具一格。

      简凌之对这套仪式兴致寥寥,只因午餐不合胃口,此刻满心惦记着晚宴。甚至在新人三拜天地、路晚伊感动得泪眼婆娑时,她仍神游天外。

      路商临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口,垂眸低问:

      “你……”他俯身凑近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是不是饿了?”

      简凌之目光落在他胸前别着的花上,微微睁大眼:“这你都能瞧出来?”

      路商临唇角一扬,得意道:“那是自然,因为我也饿了。”他余光扫过厅中央的新人,又低声叮嘱:“待会儿少不了应酬,你酒量浅,别实心眼地陪他们喝。”

      “我才要提醒你。”她轻嗤,“谁会专程来灌我?倒是你,平日滴酒不沾,今日可别逞强。”

      礼成后,宾客们重回宴会厅候席,新人则去更衣。待他们返回,需先向高堂奉茶,再请一两位德高望重的宾客登台致辞,最后由新娘将捧花抛予未婚女宾,宴席方算正式开始。

      简凌之盯着桌上的四喜攒盒叹了口气。他们这一桌皆是新娘的友人,除他们三人外,还有孟家夫妇与其女孟凡星、傅君华及其祖母与母亲,傅父因是政府要员,被请至主桌。另一位同习英文的姑娘张瑞仪赴南方求学,未能归来。

      忽然,宴会厅内钢琴声悠扬响起,大门洞开,新人换了一身衣裳携手而入。新娘捧着一束鲜花,身穿一袭杏黄缂丝旗袍,衬得身段婀娜,甫一亮相,简凌之便呛了水,背过身咳得满脸通红。

      路商临替她抚背顺气,低声问:“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简凌之揪着他的袖口,欲哭无泪:“你自己瞧瞧新娘穿的什么颜色!早知如此,我何必费尽心思避讳颜色啊!”

      路商临忍俊不禁:“所以我早劝你别多想。若你穿那件月白或竹青的旗袍,反倒……”

      “待会儿新人来敬酒,你务必挡着我些。”她咬牙切齿地打断。费尽心思挑了一个晚上的衣服,就怕和新娘的喜服撞色,结果最后直接跟新娘撞了衫……

      路商临望着她的衣服忍不住笑,直到新娘准备向未婚女宾抛捧花时,路晚伊等几个小姑娘已经跃跃欲试。简凌之本不想参与,奈何女孩们一再拉扯。为避免引人注目,她匆忙抓过披肩裹住肩膀,堪堪遮住那令她在意的旗袍颜色。

      她被路晚伊拽到最前排,趁她们与新娘寒暄时,悄悄后退几步隐入人群。忽然有人高喊"大家散开些站",周围人闻声四散,她顺势跟着人流退到边缘。当所有人屏息等待新娘抛花时,简凌之偷偷将手背在身后,做贼似地环顾四周。全场目光都聚焦在新娘身上,唯独路商临倚在餐桌旁冲她挑眉轻笑,抬手指向新娘方向。

      正恍惚间,宾客们突然骚动起来。新娘背身扬手,捧花划出银色弧线。女孩们蜂拥追逐,简凌之转身时,那束花正如陨石穿透大气层般迎面而来。她想后退却被人墙围堵,只得低头背手假装看不见。演唱会的礼物自己永远抢不到,这捧花可别自己长腿过来,她暗自嘀咕。最终花束与她擦肩而过,稳稳落入两米外新郎邀请的一位女士怀中。周围人纷纷道出恭喜后便四散回了座位,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晚宴坐席采取主桌仿西式长桌,其余保留中式圆桌的形式。上菜顺序依中西合璧的章法:先呈八味冷盘,次上罗宋汤等西式羹肴,继而献上蟹粉鱼翅羹、鲍鱼烩冬菇等山珍海错的主菜,末以巧克力慕斯等甜品收束。这席面经两位新人反复推敲,既含烤鸭、炙肉等京菜、又有烤乳猪、白切鸡等粤菜,更兼奶油焗龙虾、炸猪排配辣酱之西洋菜。待到甜品时分,镀银托盘盛着红枣桂圆与鲜奶油蛋糕同列,恰似这场婚宴本身,传统与摩登在琉璃灯下交融。

      而这般打破陈规的排场,原是为着让南北宾客皆能觅得故乡滋味,品尝世界各地的美食,亦能暗显两家泼天的富贵。

      简凌之的肚子又开始展开三军列阵的架势,眼睛早已盯上了眼前的那龙虾,却碍于席面礼仪不敢妄动。此席尊位坐着傅家老夫人,其夫昔年也曾投身洋务,本应居主桌之位,却说"不如陪孙女吃得自在"。席间傅夫人正与孟夫人细论苏杭新到的西洋景,路晚伊与孟凡星剥着桂圆聊天,孟庆晟同路商临聊着仰止堂的事务,简凌之只是竖着耳朵听着,没有搭话。她默然端坐,看傅家祖孙三代和乐、孟家三口其乐融融,路家随人丁稀薄但兄妹亦相互照拂。唯她形单影只,故乡血亲早已无缘再见,现世"亲人"却似豺狼环伺,想吸尽她的元气榨干她的骨血。唯一称得上亲缘的弟弟,此刻亦远隔千里,而且嘴里从没有一句实话。

      她侧目望向路商临那挂着得体微笑的侧颜,这个许要托付终身的男子,教她心底翻起滔天浪来。他予她锦衣玉食、敬重体面,可她胸腔里仍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求,像是既要金丝笼里的安稳,又向往着苍鹰翅下的自由。她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是自私还是贪欲?

      满厅的烟雾熏得她神思昏沉,恍惚间便执起高脚杯连喝了两口红酒。

      “饭还没吃怎的饮起酒了?”路商临忽然倾身耳语。这一念体己,倒催得她喉头发紧,先时那些悖杂心绪,都化作了自我厌弃咽入腹中。

      “没事,这屋里头太闷,我出去透口气。”

      “我陪你。”

      简凌之一把按住要起身的路商临,余光扫过他身后的孟庆晟。“不必,孟先生还有正事同你谈,我去去就回。”

      她快步离了宴会厅,沿着游廊往后园去。白日里曾见此处植着几株催开的白梅,此刻在夜色中如雪堆砌。

      梅树下,她呵出一团白雾。方才心绪纷乱,竟忘了穿外套,只裹着那条薄披肩便闯进寒夜。冷风掠过,透骨生寒,倒将她脑中混沌吹散了几分,暗笑自己方才席间想法未免太过矫情,自己的能力跟不上心中的追求,只得化作欲念从心底倾泻而出。又要衣食无忧的安稳,又要自得其乐的自由,犹如痴人说梦。

      几点细雪飘落,她抬手轻触花瓣,冰凉的触感沁入指尖,胸中郁结似也被这清冷化开些许,不禁又做作地吟起诗来:

      “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被自己这强说愁的姿态逗笑了,她自言自语地骂道:“简凌之,过年吃得太饱,无事生非了吧。明天去上班就知道现在日子过得多舒心了!”

      “原来你在这儿。”身后蓦地响起声音,惊得她猛然回头。路商临正踏着碎雪朝她走来。“穿这么单薄就往外跑。”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将大衣裹住她的肩膀,又解下颈间围巾,一层层绕上她冻得发红的脸。

      “啧……我的妆!”简凌之小声抗议,指尖却触到熟悉的羊绒纹理,正是去年她送他的那条,不由莞尔:“哟,这围巾您不供在锦匣里,总算舍得戴出来了?”

      “自然要戴。”他低头系紧围巾结,眼底映着雪光,“逢人问起,便要炫耀一番的。”

      “幼稚。”简凌之抬手轻轻拍他肩膀,低下头掩饰住压不下的笑意。

      “走吧,快到咱们与新人合影了。拍完照就可以吃饭,我看你盯那龙虾许久了。”

      “我看那桌菜再不吃就要凉了。”简凌之被路商临牵起手,跟着他一路回到宴会厅。

      拍照时,自有傅老夫人和孟庆晟与新人坐在前排,其余人在后排围了一圈,路商临本被引到中间,却推脱着到了边上和简凌之站在一起。当那闪光灯砰地一声爆开的时候,吓了简凌之一跳,不自觉拉上了路商临的手。

      晚宴一开始,路商临便执起筷子,从盘中夹了两只足有小臂大小的黄油焗虾。他一边用刀叉利落地剥开虾壳,一边与孟庆晟聊着前几日尝到的海鲜。虾肉被切成小段,整齐地码在青瓷小碗里,随后轻轻推到简凌之手边。

      这一幕被邻座的三个姑娘瞧见,又是一阵低声调笑。自从知道了路商临和简凌之的关系,几个人再也没有了从前面对他时的“畏惧”,甚至连坏话都敢当面说出口。

      傅君华掩嘴笑道:“二哥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这样的男人如今打着灯笼都难找了。”她母亲刚要提醒她注意分寸,傅老夫人却摆摆手,语气温和:“男人本就应该这样。你祖父年轻时,也是这般待我的。”

      “哟,老夫人这是在忆往昔了?”孟夫人笑着接话,“今儿傅老先生没过来真是可惜了,应该让老先生听听,夫人可是夸他呢。”

      傅老夫人佯装瞪了一眼:“他可没商临这般细心。当年我们成婚头一年,生辰时他送了我一幅他自己画的梅花,画得歪歪扭扭不说,还非要挂在中堂,说这是心意。如今还挂在那儿,几十年了他都不舍得摘下来,平白让客人们笑话。”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简凌之听着,心里的那点不自在也散了大半。

      “说起画来……”孟夫人笑眯眯地望向路商临,“二爷的画在咱们平城也是出了名的,肯定没少给简小姐画像吧?”

      路商临剥虾的手顿了顿,面不改色地说:“我新家就有一副新裱的油画,赶明儿诸位去家里小坐,我愿为夫人小姐们画像。”

      简凌之正喝着汤,闻言差点呛住,路商临不知道背着她画了多少,必须抽时间检查一下。

      孟庆晟此时适时岔开话题:“仰止堂马上要开新课,我们调整了课程内容,加入了算术、英文和理科三门课。改日还得请商临和简小姐一起商量商量。”

      “好,我明天就去仰止堂看看。若有不懂的地方,还请您指点。”简凌之微微颔首,总算从方才的话题里脱了身。

      傅老夫人坐在她对面,目光慈祥:“简小姐能走出路家,教这些丫头们洋文,还能在外开办女子学堂,这是好事。”她顿了顿,语气坚定,“女人自有女人的活法,不必被这世道的条条框框束缚。”

      听出老夫人话中对她身份的默许和对事业的支持,简凌之心中一暖,低声道:“谢老夫人提点。只是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要仰仗二爷帮忙。”

      傅老夫人看向路商临,赞许地点头:“旁人我不敢说,但商临这孩子,确实值得托付。”

      “是。”简凌之低头,脸颊不自觉越来越红。

      “我看啊,过不了多久,咱们也就能喝上二爷和简小姐的喜酒了。”孟夫人笑着望过来。

      简凌之一时语塞,孟庆晟却笑着解围:“眼下仰止堂事务繁忙,女子学堂也才起步,简小姐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哪能急着回家相夫教子呢?”

      “孟先生这话可耽误人家姑娘了。”旁边的傅夫人半开玩笑地说,“终归要生儿育女的。况且二爷这样的才俊,怎能没有子嗣?”

      路商临听了一会儿,放下刀叉,手臂轻搭在桌沿,语气平静地接话:“其实,我们已经领养了一个女儿。日后我的所有,都会是她的。我也希望简小姐能先把这女子学堂做起来,至于子嗣……”他没把话说死,“随缘便好。”

      “你如今竟还比我这老婆子保守了。”傅老夫人听了这话,转头对自己的儿媳说道,“你看那虞小姐,二十有六了活得逍遥自在,身边蓝颜不断,不过如过眼云烟。你曾经也是精通六艺、诗书俱佳的才女,怎得如今与我那儿子一般,反倒迂腐起来。我看过两天你还是带着君华那几个小家伙去南边玩一玩,省得跟我那儿子一般无趣了。”

      简凌之惊诧于这老夫人思想的超前,竟比百年后的人都要通透,自叹自己也不过是井底之蛙。今日见识到虞小姐和这位老夫人,才知人应有无穷边界,绝不能固步自封。复又感慨,难怪周围这几个女孩子在知道自己和路商临的关系后,竟然接受得那般轻松。

      正说着,侍者捧着白瓷酒壶过来添酒。邻桌绸缎庄的周掌柜突然起身,举着酒杯高声道:“听闻路二爷正在申请德籍商船免检旗,这要是能拿到手,往后咱们的丝绸走水路可要仰仗您了!”

      路商临从容起身,水晶杯在吊灯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周老板客气。也听说贵号新进了意国提花机,改日还要请教一二。”

      “二爷消息灵通。”周掌柜饮尽杯中酒,脸上泛着红光,“那提花机是从米兰运来的,路上走了几个月。机器是好机器,就是洋人工程师的图纸全是洋文,我这几个老师傅看了直挠头。”

      “周老板若是信得过,改日我让人去帮忙看看。”路商临放下酒杯,“我认识一位从意国回来的师傅,意文英文都通,机械图纸也能看懂几分。”

      “那可太好了!”周掌柜眼睛一亮,“二爷这个人情,周某记下了。改日提花机上了线,第一批货先给您送两匹。”

      这边刚饮尽,那边茶叶行的林先生又端着酒壶过来:“二爷,上次那批格雷红茶可还满意?”他说话时,眼睛却瞟向一旁正吃得尽兴的简凌之。

      路商临侧身挡住视线,笑着将话题引向孟庆晟:“孟叔叔正在筹备茶道课,林老板若有珍品不如放到孟叔叔那里,届时太太小姐们过来,也能介绍一二了。”

      林先生眼睛一转,立刻会意:“孟总编若是看得上,我那儿还有几罐去年收的大红袍,一直没舍得出手。改日送到府上,您先尝尝。”

      孟庆晟摆摆手:“林老板客气。不过茶道课确实缺几样好茶样,你若愿意,算我租借的,得按月付租金才行。”

      “付什么租金!”林先生豪爽地一挥手,“能入您孟总编的眼,那是给我林某人长脸。回头我让人把茶样送到您那儿,您随便用。”

      一旁卖文房四宝的孙掌柜也凑了过来:“孟总编,来年学堂开新课,笔墨纸砚可少不了。我这儿新进了一批湖笔和徽墨,都是上等货色。您要是用得着,我按进货价给,不赚您一文钱。”

      孟庆晟笑道:“孙掌柜这是要给我省银子?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不过生意归生意,该赚的您还是得赚,否则下次我可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孟总编这话就见外了。”孙掌柜端起酒杯,“这些年您在报上给我们这些小本买卖说了多少好话?我孙某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路商临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上扬,却不插话。他余光瞥见简凌之正低头喝汤,给她夹了一块牛肉:“尝尝这个,没有腥气。”

      简凌之抬头看他,正要说什么,又被邻桌的动静吸引了去。

      “路二爷!”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胸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金质徽章,看着像是哪个洋行的买办,“听说您跟德国商会那边关系不错?我们行里最近想进一批德国染料,苦于找不到门路。您能不能帮忙牵个线?”

      路商临打量了他一眼:“您是……”

      “哎哟,忘了自我介绍。”那人连忙递上名刺,“鄙人姓陈,是礼和洋行的买办。我们东家一直想跟德国人直接做生意,绕开南方那边的中间商。”

      路商临接过名刺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陈先生,牵线搭桥的事,我可以帮忙问问。不过德国人做生意规矩多,付款方式、交货周期都有讲究,您那边可得先准备好。”

      陈买办连连点头:“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只要二爷肯帮忙,什么都好说。”

      待陈先生走远,孟庆晟凑过来低声道:“商临,你这交际的本事,倒是比你父亲当年强多了。”

      路商临淡淡一笑:“孟叔叔谬赞,不过是借着时势罢了。去年那场风波之后,洋人也好,商人也罢,都看明白了,谁手里有货、谁手里有路,谁就有说话的份量,我不过是恰好站在了风口上。”

      孟庆晟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风口是好风口,但也要站得稳。我看你,比你父亲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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