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虞家小姐 能读书的女 ...

  •   路商临在津门德租界的家不大,也是一个二层洋楼,但是两层一共也就只有四个房间,想来只是暂时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太复杂的布置。

      简凌之进了屋已经过了四点钟,简单洗了个澡就往床上躺,摆了个大字正要睡着,就被路商临压了上去。最后直到时钟走过凌晨十二点,简凌之都如愿以偿地在床上度过了美好的大年初一,只不过是被路商临缠着度过的。

      “下楼吃点东西吧?”路商临轻轻推了推她,软下语气说:“吃完东西就不累了。”

      “你给我滚……”简凌之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轻飘飘地说:“我四点多躺下的,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八小时工作制是吧……”

      “瞧你说的,我精力再好,也不可能八小时一直工作啊……”路商临又贴在她后背上抱住她的腰:“用你的话说,中间也摸鱼了,陪你聊了两个多时辰呢。况且,咱们下一次像这样不被打扰又是猴年马月,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哎……算了。”简凌之缓了缓精神,试图撑着身子坐起来,却拉扯地有些疼,最终还是又躺了回去。她咬牙切齿地嗤笑了一声说:“你今年22岁了吧,反正没几年蹦跶了。”

      “你什么意思?”路商临吓了一跳:“我有什么隐疾么?”

      简凌之看他这个表情,心里一阵痛快,幸灾乐祸道:“倒也不是,只是听说男人到了二十五岁之后,就不行了……不过我反正是无所谓,对这种事,做也行,不做也行……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路商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简凌之无视了他的眼神,转过头继续说:“这可不是我说的啊,有科学研究的。”

      “哼……”路商临冷笑了两声,支着身子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既然如此……”

      “你干嘛!”简凌之猛地抬头,一阵眩晕后又躺了回去。

      “既然如此,我就下楼给你做饭吃吧。”路商临虚晃一下,吓了简凌之一跳后,穿上睡衣下了床。“今天不折腾你,一会吃完饭好好睡一觉。”

      简凌之慢慢翻了个身,慵懒地趴在床上,“你怎么突然转性儿了?”

      路商临随意地套上裤子站了起来,转头对她笑得灿烂,“反正,明天是我生日,我可以多等一天……”他蹲下躲开了简凌之扔过来的枕头,把地上乱七八糟的工作服收拾好之后,愉快地出了房门。

      正月初十一大早,简凌之五点就爬起来给景思悠喂了奶,然后去梳洗打扮。她特意请含笑帮她上了全妆,又做了个新发式,别上一支在妆奁里放了一年都没戴过的金镶东珠发钗,配一副点翠牡丹垂珍珠流苏耳环。

      从衣柜里挑出一件杏色旗袍。路商临敲门进来,含笑便退了出去。

      他走过去帮她系盘扣,一边笑吟吟地念叨:“臣妾来帮陛下更衣吧,今天您要穿这么素雅么?”他从未见过简凌之化全妆,进门那一刻着实被惊艳住了,“今天你好美。”

      简凌之低头浅笑,化了妆后整个人收敛了些平日里的山大王的气质,解释道:“不知道人家办的是中式还是西式婚礼。红色和白色都有可能跟新娘撞色,绿色又跟新娘跳色,黑色不吉利,黄色又显得是诅咒人家黄了,自古红蓝出CP,穿蓝色好像是我要去抢人家新娘……看来看去,杏色低调,应该不会出错。”

      路商临听完这一席话,看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来,低头瞅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咖啡色的西装:“那我这身衣服是不是都进不去会场?你想太多了,我都能猜到,今天那位虞小姐一定会穿红色去。”

      “那我跟人家能一样么?”简凌之整理好旗袍,坐回镜子前开始挑项链,“我还是低调些吧。”

      路商临跟着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手把那串祖母绿的项链拿出来:“有生之年我还能见到你戴它么?”

      “不行不行,这个太亮了,跟我的衣服也不搭。要不我还是戴珍珠吧?低调些……”

      “珍珠太素了。”路商临在镜子里冲她笑了笑,从袖口变出一条项链,戴在她脖子上。“戴这个吧。”

      “这……”简凌之看到那鸽子蛋大小的椭圆形紫罗兰色的石头时,眼睛被它的颜色迷得挪不开眼,心里涌起一阵酥麻,“翡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还有这个。”路商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把同样质地的戒指拿出来,戴在她左手食指上,“知道你觉得那祖母绿高调,所以给你换了一套素雅些的。”

      “你……”简凌之转过身回望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她把额头凑过去抵在他额头上,“谢谢,我很喜欢。”

      “本想过你生日的时候送,但今天这个场合也不错。”路商临得意地说,“这样你生日的时候我还能再送第二份礼物,现在先暂时保密好了。”

      简凌之转回身,在镜子里打量颈间那枚翡翠,嗔道:“送那么多做什么?愈发显得我准备的礼物上不了台面,也让我对自己拙劣的挣钱能力有了非常清晰的认知!”

      “谁说的?你的礼物是花了时间精力的,我这些能用钱解决的东西反而显得俗气。”

      简凌之笑道:“不,我就喜欢这种俗的……”她笑看着镜中的自己嘟囔道,“有几个女人能拒绝宝石呢?”

      专为婚礼准备的园子名叫“文庆”,是一座三进式的大宅院。因是专门租赁承办婚宴的场所,其布局与传统四合院大不相同。门口立着两棵修剪齐整的罗汉松,枝干遒劲,像是迎客的姿态。过了影壁,一条青石甬道直通二门,两侧摆满了各色盆栽,虽是正月,却不知从哪儿移来的茶花和腊梅,开得正盛,红白相间,倒给这寒冬添了几分暖意。

      甬道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月洞门,穿过月洞门便是正院。正院中央搭着一座暖棚,棚顶挂着红绸和琉璃灯,棚下摆了几十张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桌上一色的银器瓷碗,摆得齐齐整整。正厅的门楣上贴着大红双喜字,两边的柱子上挂着烫金喜联,地上铺着红毡,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里。

      男方家早已准备妥当,迎宾的仆役在院门与宴会厅间穿梭忙碌。路商临的车还未驶入街口就被堵住了,负责泊车的小厮立即上前接过钥匙去停车。三人步行至文庆园门口,正在院外迎宾的新郎一眼认出路商临,连忙走下台阶相迎。

      “路二爷!别来无恙!”新郎赵先生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袍配紫貂毛亮银边马褂,胸前别着一朵红花,满脸喜气地迎上来。

      路商临和他握了握手:“赵先生客气了,恭喜恭喜。”

      “这位是令妹晚伊小姐吧?”赵先生转向路晚伊,又看了看简凌之,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这位是……”

      “这是简小姐。”路商临刚要介绍,“是我……”

      简凌之已经笑着接过了话:“我是新娘的英文老师。”

      赵先生愣了愣,随即笑道:“原来是天舒的老师,失敬失敬。天舒常提起您,说您教得好,她对英文如今兴趣大得很呢。”

      简凌之笑着应了几句,不知道这话是否只是客套。

      厅内已经聚了不少宾客,三三两两地寒暄交际。女方父亲和兄弟们穿梭其间,逢客便上前攀谈几句。简凌之扫了一眼,厅里的布置很是讲究。四角放着炭火盆,烧得整个大厅暖意融融。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也不知是真迹还是借来撑场面的。靠窗的位置摆了一架留声机,正放着轻柔的音乐。

      纪天舒的父亲是银楼老板,典型的商人做派,言谈不似孟庆晟那般温和,眉眼间尽是精明。好在他圆滑的交际辞令在浅谈时倒也让人舒坦。简凌之素来不喜这般应酬,简单致意后便与路晚伊退到一旁。纪老板对女儿是否读书进学并不在意,只要生活富足便心满意足。

      待新来了一波客人,纪老板才放过路商临。三人在女方客席落座,路商临就倚着椅背轻叹:“纪老板这人,嘴上功夫比金刚钻还利索,话也太密了。”

      刚坐下没多久,就有几个穿绸戴帽的中年男人端着茶盏过来,其中一个显然是路商临的旧识,隔着老远就喊上了:“路二爷!好久不见啊!”

      路商临站起身,与来人握手:“王掌柜,别来无恙。”

      那王掌柜先跟路商临寒暄了几句生意上的事,又把目光转向路晚伊:“这位想必是令妹晚伊小姐吧?果真是沉鱼落雁之姿。”说着又看向简凌之,“这位是……”

      简凌之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这是简小姐,是我……”路商临话刚出口,又被简凌之截了去:“我是新娘的英文老师。”

      “英文老师啊!”王掌柜眼睛一亮,“难怪气质不凡!如今平城洋商越来越多,看来我等也得学学英文才是。”旁边几人纷纷附和,话题便转向了生意经。

      王掌柜身边一个穿灰鼠皮袍的中年人接话道:“可不是嘛。上月我去烟港谈生意,那边洋人开的洋行里,柜台上全是讲英文的。咱们连账本都看不懂,只能请翻译,那翻译一张嘴就要抽一成,黑得很!”

      另一个胖些的也凑过来:“路二爷留过洋,德文、英文都通,改日可得向二爷请教请教。”

      路商临淡淡一笑:“请教不敢当。生意上的事,各人有各人的门路,语言不过是工具罢了。”

      几人又聊了一阵,才被新来的宾客引开。简凌之刚松了口气,又有人过来敬烟。路商临推辞说不会抽,对方却非要递,简凌之和路晚伊只好又站起来陪着。

      如此几番下来,简凌之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路商临看在眼里,趁着空档低声对她说:“要不你带着晚伊先去女眷那边坐坐?这边我来应付。”

      正说着,女方那边有人过来招呼,说新娘已经准备好了,请女宾们到后堂去坐。简凌之和路晚伊对视一眼,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申时将至,简凌之与路晚伊随几位女眷从厢房返回宴会厅时,厅内已是烟雾缭绕。觥筹交错间,烟草与酒精的气息沉沉浮浮,着实称不上怡人。

      路商临远远望见她们回来,便向身旁众人拱手作别,稳步回到席位上。

      “在这屋里再待一会儿,怕是要腌入味了。”简凌之攥着帕子轻掩口鼻,凑近路商临嗅了嗅,“你这身香味竟也有被遮住的一天。”

      路商临正要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对男女在众人簇拥下踏入宴会厅。为首的男人身着姜黄色缎面马褂,手中紫黑檀木拐杖泛着幽光,不怒自威。他步履从容,却不疾不徐,目光扫过之处,众人纷纷避让。身侧的女子挽着法式波浪卷发,一袭红裙如火,衬得她宛若玫瑰初绽。满堂宾客的目光霎时汇聚过去,窃窃私语如涟漪般荡开。

      “虞衡秋到了。”路商临低声道。

      简凌之凝眸望去,视线先被那抹红影吸引:“那位就是虞小姐?”

      “如何?我说她今日必着红色吧。”路商临唇角微扬,目光随着那一抹红色融入人群。

      简凌之也赞叹道:“确是惊鸿之姿,难怪人称‘玫瑰’,这般风华绝代,确实教人过目难忘。”

      虞衡秋草草应付完周遭寒暄,抬眼瞧见路商临在不远处颔首致意,当即抬手暂阻众人,携虞小姐款步而来。

      路商临未料他竟径直前来,急忙上前相迎,简凌之与路晚伊紧随其后。

      “虞会长。”路商临恭敬欠身,被虞衡秋托住手臂拍了拍肩,“那批海货可还合心意?”

      “会长慧眼如炬,挑的自然都是上品。”

      虞衡秋微微颔首。他素知路商临不擅阿谀,能得这般评价已是难得。这份耿直反倒让他颇为赏识,从前甚至动过招婿的念头,只是几次试探都如泥牛入海,本已心生不悦。直到前年仲夏,因这年轻人一句提点,自家生意在去岁那场风波中非但未受牵连,反倒更上层楼,这才将那些不快暂且按下。

      “商临贤侄。”他曲指叩了叩路商临肩窝。年轻人身量太高,只得微微俯身配合。“我的东西,向来不轻易予人。”见对方垂首称是,露出难得驯顺的神情,虞衡秋眉间郁色稍霁,话锋一转,手指扫过路晚伊和简凌之,“这两位姑娘想必是路府千金?”

      路商临直起身,将路晚伊引至身前:“舍妹晚伊,与新娘是手帕交,今日特来道贺,她儿时也有幸与您见过一面。”

      “哦?这便是你常提起的同母妹妹?”虞衡秋目光在少女脸上逡巡,“当年的黄毛丫头,如今竟出落得这般标致,可曾许了人家?”

      路商临依旧保持着微笑:“还想多留在身边教养几年。”

      虞衡秋听出弦外之音,捻须笑道:“你自己耽搁婚事便罢,莫误了妹妹的好年华。既然手帕交都已嫁为人妇,也得留意着些,特别是你这做哥哥的。”见路商临只是点头称是,便不再多言,转而将视线投向简凌之颈间,“这枚紫翡……可是纪氏银楼的物件?上月过手时,老夫还曾犹豫要不要自留。”

      简凌之指尖一颤,恨不能立时扯下项链物归原主。这些云山雾罩的机锋,她半个字也参不透,也不想费心钻营。如今这虞会长突然说出这样一席话,她一时难以判断对方话里的玄机。

      “您与这翡翠缘分未至。”静立多时的虞小姐忽然开口,红唇微扬,看向简凌之,“我倒觉得,它寻着了真正的主人。”

      虞衡秋咂了咂嘴,没再纠结翡翠的事,转而终于正眼扫了一下简凌之:“这位小姐倒是面生。”他看向路商临,“我记得你就一个妹妹吧?”

      简凌之福身行礼:“见过会长。”她紧张得喉头发紧,犹豫着如何自报家门。

      “这位是简小姐。”路商临截过话头,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在虞衡秋投来的探究目光中从容道,“是新娘的英文老师,也是我的女朋友。”

      简凌之听了这话如遭雷击,猛地攥住路晚伊的手臂才勉强站稳,耳畔一阵刺耳尖锐的声音划过,一瞬间弄的头晕脑胀。她万万没想到,路商临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这般人物的面,将他们的关系宣之于口。

      虞衡秋显然也是一怔,目光如炬地重新审视起简凌之。

      简凌之喉间微动,迅速调整好心态,从容扬起下颌,回以浅笑。她虽不擅交际,却深知绝不能在此刻露怯。

      虞衡秋细细打量片刻,竟未从她眼中捕捉到丝毫谄媚或畏缩,唯有古井无波的目光和嘴角得体却没什么温度的笑容。“不知简小姐府上是?我与商临相识多年,倒未曾听闻简小姐芳名。”

      “啊……”简凌之把早已打好的腹稿尽数说了出来,“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家里只有兄弟读了陆军学校,不足为提。”

      “哦?可是保定军校?”

      简凌之颔首,垂眸道:“正是。”

      “父亲怎么尽问这些?”虞小姐此时出言解围,红唇轻启,“沾染了门第之见的爱情,便失了纯粹。我看简小姐蕙质兰心,既是英文老师,想必也曾留洋海外?”

      简凌之转向虞小姐欠身致意:“确实游学过些时日。”

      虞小姐指尖卷着发梢,嫣然一笑:“能读书的女子,便是这世上最富足的人了。”

      路商临适时插话,岔开了话题:“如今简小姐创办了女子学堂,专收贫寒人家的女孩入学。”他忽然切换成法语,“Miss虞可愿赏光一观?”

      虞小姐轻啧了一声,流利的法语如珠玉落盘,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得了,二弟。”虞小姐将波浪长发撩至肩后,“你这法文讲得愈发一般了,回去练练再来与我说话吧。”

      路商临但笑不语。

      “不过这学堂我倒真有兴趣。”她转向简凌之,“近日正欲捐助教育事业,与其给生人,不如助熟人。简小姐可莫当我信口开河,只是初次相见,您难免拘谨,不如我先与路商临商议一番,若他觉得妥当,我再登门拜访,如何?”

      “虞小姐思虑周全。”简凌之欠身,“凌之等着您的消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