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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大年三十 他非说再煮 ...

  •   简凌之养好身体后,便继续开始了学堂的工作。回到仰止堂时,所有人都说她瘦了一圈。世界上少了一个人,什么影响都没有,只有简凌之,在夜深人静之时,还会看着窗外偷偷掉眼泪。景思悠已经搬到了路商临家住下,他将二楼封上的一间客房改成了儿童房,这样全家人都方便进去照顾。

      满月那天,简凌之办了个简单的满月酒,邀请了崔女士来学堂。崔女士听说了苏枕河的事也是格外气愤,表示支持简凌之的做法,并且还要将此事经改名润色后登载在她们的杂志上,警醒更多的女性。

      家里多了个孩子,所有人都跟着忙碌起来。夜里无论几点,孩子都有可能被饿醒或者憋醒,让人难以睡个完整的觉。几个人便像当初照顾景悠那样开始轮流守夜,虽说不至于太辛苦,却也折腾得够呛。

      简凌之丝毫没感受到做母亲的快乐,只是出于一份责任咬牙坚持着。路晚伊倒是乐在其中,在这一点上与她哥哥一模一样,每天“姑姑抱”“姑姑喂”的,简凌之都觉得这更像是她的孩子。

      对这个孩子,简凌之的心情很复杂。她怀着责任与愧疚,却也一时接受不了这个要了自己亲娘命的孩子。她只能像之前照顾景悠一样,为这个孩子打理衣食住行,在她生病哭闹时衣不解带地守着。

      可日子久了,她见路晚伊和含笑也跟着熬得白天没精神,便干脆自己晚上独自照顾,让她俩好好去睡觉。

      照顾一个婴儿,远比想象中磨人。

      景思悠的作息完全没有规律,有时睡两个时辰就醒,有时刚放下就哭。简凌之索性就住在那儿童房,把景思悠的小床挪到自己床边,孩子一有动静,她便条件反射般地醒过来。最怕的是后半夜,刚迷迷糊糊睡着,孩子的哭声就响起来。她披衣起身,摸黑去热奶,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有时候孩子怎么哄都哭,她只好抱着她坐在窗边,一直坐到天色泛白。

      有一回孩子闹了整整一夜,刚哄睡放下,没半个时辰又醒了。简凌之抱着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腿都走软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等天亮了,她把孩子交给含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出门去上课。

      课堂上,她照旧笑着给学生们讲课,只是偶尔走神,盯着黑板上的字发愣。下了课就趴在讲台桌上直接睡过去,醒来时脸上还压着一道红印。

      路商临心疼她,说晚上他来带,让她好好睡一觉。简凌之不肯,“你白天还要出门忙商会的事,比我累多了。”路商临拗不过她,只好让奶娘和含笑多帮衬些,自己每天中午赶回来替她一会儿,让她能眯个午觉。

      这样连轴转了十来天,路商临终于不再天天往平城商会跑,开始在办公室忙他图纸的事情,有时便把奶娘和孩子都接过去,没事就抱着孩子在办公室里晃悠。小孩哭闹是常事,含笑做了些小玩具给她攥着,能好一些。可景思悠似乎更喜欢路商临身上的香味,每次哭闹时,让他抱一会儿便安静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因为白天有路商临照顾孩子,简凌之便能把心思都放在学堂上。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各家各户都忙着置办年货,女子学堂里的孩子们自然也无心上课。仰止堂的孩子们也聚在一起准备过年,盼着发下来的新衣服、新书和新文具。

      只有简凌之,白天在学堂里笑着,夜里抱着孩子在黑暗中坐着。她有时候想,自己到底在图什么?可每次低头看见景思悠那张小小的脸,想起景悠拼了命也要把她生下来,她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喊累。

      过了两天,简凌之拉着沈叙言问他以后的打算。沈叙言倒没说什么,只说可以在仰止堂帮工挣点钱,再去南方闯荡一番。简凌之觉得他不继续读书实在可惜,便问他如果有人资助的话,还想不想读下去。沈叙言却摇了摇头,说不想再读书了,想去南方找岳老师,投身革命事业。

      “哎呀,一个两个的都深受岳老师教诲。我怎么感觉我来了之后,除了教你们点书上的东西,什么思想都没传授呢……”

      “简小姐也不能这么说。”沈叙言认真地说,“岳老师投身的革命是拯救苍生的事业,您的思想是帮助个体获得幸福的方法。无论大小,都是慈悲与怜悯。”

      “你这么说,我很感激。”简凌之欣慰地笑了笑,“都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等芸芸众生只能保护自己和亲近之人,只盼你们这些时代的先驱,心向光明,拯救苍生。我已没什么可以教你的,甚至你已经可以做我的老师了。如果你有金钱上的需要,别不好意思开口,我也只能帮你这些了。”

      “多谢简小姐,我明白您的意思。”

      第二天下午下课前,简凌之刚想拖会儿堂,就听见外面七嘴八舌的声音。平日里下学的时候走廊里也不安静,但今天似乎特别吵闹。

      她勾起手指敲了敲桌子:“大家回回神,别被外面影响了。我就剩最后两句话,说完了咱们也放学,好不好?”

      还没等大家看向门口的脑袋转过来,就听到外面有个男孩子的声音正好传进来:“有个小孩子!”

      简凌之一愣,不知道是不是又有被遗弃的孩子。这个冬天,已经有三四个孩子被遗弃在仰止堂门口,柳医生为了照顾他们,半个多月没回过家。后来是宋医生白天当班、柳医生夜里值班,才把这四个小孩彻底安顿下来。

      几个女孩子的声音传来:“路先生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简凌之无可奈何地放了学,外面又是一阵闹腾,隐约听见几个女学生结伴走路聊天的声音。

      “好像是路先生找崔先生谈,要再请一位女医生的事情。”

      “以前岳老师不也提过么,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柳医生那个相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貌若潘安,对,潘安!我觉得他挺好的。宋医生有时候还挺凶的呢,柳医生起码一直都是用一个表情看你。”

      “对啊!而且谁不想看那张脸呢!”

      “怎的?你看上柳医生啦?听说他也是留洋回来的,是崔先生费了不少劲才请来的!”

      “算了,柳医生看谁都一个样子。诶,也不知道他娶妻了没有?”

      “你看看!你还说对他没想法!”

      简凌之走到门口往外望去,四个小姑娘两两一排正从楼梯上下来,看见她站在门口,只是点了点头便走开了。

      “不过我看路先生也不错,还比柳医生年轻些,你不如去问问他有没有娶亲?”

      “哎呀你别胡说!路先生好看是好看,就是看谁都像欠了他钱不还一样!得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受得了天天面对那么一张脸啊!”

      “也对,起码柳医生打招呼的时候还会笑一笑。我还从来没见过路先生对谁笑过,没意思的男人!”

      简凌之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几个女生似有察觉,悄悄转头看了她一眼,便快步跑开了。

      路商临一路从三楼的办公室下到一楼,引来不少人侧目。他倒是没什么反应,还是板着一张脸,抱着孩子径直出了楼门,简凌之站在一棵松树下等他,看见他过来就要伸手接孩子。

      “没事,我抱着吧。”路商临冲她扬了扬下巴,两人并肩往门口走,“奶娘家里有点事,说是女儿病了,我就先让她回家照顾着。这一下没人看思悠,得月那个没轻没重的废物,我可不敢让他抱我闺女。”他又往上托了托孩子,“正好崔先生之前还说想看看,我就抱进来了。你放心,我给她裹得可暖和了。是不是啊,思悠?”

      怀里的孩子冲他咧嘴笑了笑,看着挺开心的样子。

      “吴姐姐的女儿没事吧?”简凌之问,“自己的女儿生病,还要来照顾别人的孩子,也是命苦。”

      “我给了她二十块钱,让她自己看着买点东西。今天就先给思悠冲奶粉吧。”

      “快过年了,到时候给吴姐姐和她女儿包个红包,再准备点礼物让她带回去。还有那些奶粉,要是放久了就不好了,趁着还新鲜,到时候也让她拿走给孩子冲吧。”简凌之拉开车门进去,跟得月打了声招呼,便从路商临手里接过孩子抱着,“反正我是没看出来母乳喂和奶粉喂有什么区别。”

      路商临关上车门,让得月开车,就要把孩子抱回来。

      “我抱着吧,你都抱一天了,歇会儿吧。”

      “我不累。”路商临温声说,俯下身凑过去,拿着车上的小玩具逗景思悠,“你要是心疼她们母女,倒也可以让奶娘把她闺女一起接到咱家来。都是小女孩,到时候还可以一起玩。”

      简凌之想起之前照看孩子时跟奶娘吴氏聊过不少,便说:“如果你同意的话,这样当然最好。之前跟她聊过,感觉她家里人不是好相与的,女儿是她的牵挂,要是接出来,她也舒心。”

      “我没什么不同意的,咱家也不差这几双筷子。”路商临见景思悠似乎晃悠着睡着了,才放下玩具靠着椅背坐好,“今儿我跟崔先生说了,请他务必抓紧时间找个靠谱的女医生。还有昨天你说的采购棉布的事,这个好说,绸缎庄就能供上。”

      简凌之感慨路商临的办事速度,轻声说:“那就辛苦二爷了。”

      晚上,简凌之直接把被褥抱到了儿童房,从含笑手里接过孩子,轻轻放进摇篮里,问道:“奶粉好喂么?她有没有不舒服?”

      含笑摇摇头,说没什么不一样的。

      “要是没区别,还不如就让吴姐姐回去照顾自己的孩子。我总觉得硬留着她在这儿,也是造孽。”简凌之拿着玩具去逗景思悠,小家伙伸出双臂要抓,简凌之把玩具放到她手里,她却不抓,这样反反复复了几次,简凌之才反应过来,她要抓的不是玩具,是自己。

      她站起来俯下身,又把孩子抱了出来。含笑拿着玩具去逗,景思悠却一直抓着简凌之不撒手,一边拍她的脸一边冲她乐。

      “还是跟您最亲。”含笑把被褥给简凌之铺好,“不过,要是吴姐姐不在这儿的话,您……”

      简凌之叹了口气,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奶娘若不在,她们就得整宿在这儿守着,第二天接着去上班。万一碰上路商临外出带不了孩子,白天更要抓瞎。

      “怎么能让奶娘回去呢?”路商临这个时候走进来,他从书房抱了些东西放在桌上,一边整理一边说,“这样不仅咱们吃不消,她也少了一份收入。你要知道,她也是不得已才撂下自己孩子出来挣钱的,你不能剥夺了她这份权利,这可不是对她好。要我说,还是等年后让她把自己孩子接过来,跟悠悠作伴,这样你也轻省些。其实我觉得还是应该再请两个人过来照顾,可你又不愿意。”

      “那是当然了。”简凌之晃悠着襁褓,坐到床边,“我不放心交给别人,反正熬过这段时间应该能好点吧?”这话她是说给自己听的,心里却比谁都清楚,照顾一个孩子有多难熬。自己虽没当过母亲,还没当过孩子么。

      好在第二天,奶娘吴氏便回来了,全家人都松了口气。路商临提出等年后让吴氏把女儿也接过来,跟景思悠一起照顾,吴氏当场就红了眼眶,连声道谢。简凌之问了问她女儿的情况,又让她把剩下的几罐奶粉拿回家,心里那阵说不出的难受才总算疏解了些。

      腊月二十三,路晚伊拿着信兴冲冲地进来,一屁股坐在简凌之身边,递给她两封信:“天舒的婚礼定下日子了,正月初十!她还专门给姐姐也寄了请柬,说必须有你单独的一份才行。”她越过简凌之朝路商临喊了一嗓子,“二哥!你收到了么?”

      路商临正看报纸,没抬眼,只应了一声:“赵家给我寄了。”赵家是纪天舒未来的夫家。“赵家的本家不在平城,纪先生就另找了个园子给女儿办婚礼。”他放下报纸,轻轻拍了拍简凌之的腿,“到时候穿暖和点,别冻着。”

      “姐姐。”路晚伊又拽了拽简凌之的袖子,递给她另一封信,“这是昨天凡星托我交给你的,你看看是不是你的信?”

      简凌之接过信,看到上面的字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她没管路商临投来的疑惑目光,自顾自上了楼,回了自己房间。

      “什么信啊?给她寄金条了这么开心。”

      “好像是她弟弟的信。”路晚伊随口说,“寄到孟叔叔那儿,凡星昨天让我带回来的。”

      路商临的脸一下就垮了,再没了刚才玩笑的兴致。

      简凌之回到卧房,坐在床边拆开信。

      姐姐妆次:

      弟已于十月初入保定陆军学校,编入步兵科。此处规矩森严,每日操课不断,晨起五更,夜寐三更,虽苦尤甘。同窗皆热血男儿,志在报国,弟身处其间,常感自身不足,唯有勤学苦练,不敢稍懈。

      校内教官多曾留日习陆,见识广博,授课时每言及国事,慷慨激昂,听者无不动容。弟尝闻其言:“军人者,国之干城也。今日练兵,他日卫国。”此言掷地有声,弟铭之于心。

      入校方知,枪械操演、战术推演,与往日军中所学判若云泥。弟天资鲁钝,幸得教官不弃,同窗相助,渐入门槛。唯体能一关,尚需时日磨砺。

      军校伙食粗粝,远不及家中,然弟已惯之。冬衣已发,虽厚重不甚合身,倒也暖和。姐姐勿念。

      闻姐姐在平城开学堂、办善事,弟深以为傲。唯愿姐姐珍重身体,莫过分操劳。待弟学成归来,定当为姐姐分忧。

      纸短情长,书不尽意。天寒地冻,姐姐切记添衣。

      弟予之顿首

      腊月十九

      简凌之把信看了两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过了二十三,学堂便放了假,直到正月十五才开课,简凌之总算觉得轻松了些。每天下午只去仰止堂盯一盯学生,倒像是给自己也放了个寒假。路商临照旧要去办公室,白天便只剩她和路晚伊在家陪着孩子。简凌之让吴氏先回家过年,顺便包了个六十六块钱的红包,又备了不少年货让她一并带回去。

      路商临对过年没什么讲究,年三十儿吃顿饭就算过了。今年他说要叫上司朗聿一起来,把路晚伊高兴得不行。简凌之把之前准备好的红包拿出来,叫来望月、得月和含笑,把用红布包着的银元递给他们。

      “这是二爷和我的一点心意。”她笑着补充道,“主要是二爷给得多,我就真的是发自内心地感谢了。谢谢你们今年对我的照顾,还有这俩月对孩子的照顾。每人九十九块,希望我们能长长久久地一直在一起。”

      得月看着那个数字,张了半天嘴都合不上。

      “行了,哈喇子都流出来了。”简凌之拍了拍得月的肩膀,“这都是你们应得的。”

      “这也是二爷看在您的面子上。”得月笑嘻嘻地把红布包揣进怀里。

      “小姐。”含笑偷偷拉过简凌之,“这么多钱,不太好吧?以前在路家,一年才十二快,逢年过节也就多给五块钱……这九十九……”

      简凌之也点了点头:“给的多还不好?我如今一年都挣不到这个数。二爷愿意给,你就拿着。要不然你跟着我,什么时候才能攒到这些钱。”她又拉过含笑,避开其他人小声说,“你那里面我还多放了九块,算是我自己的心意。一百零八是个吉利的数,你好好收着。日后若是离开我,这些钱也够你生活一段时间了。”

      “大过年的,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含笑拽了拽她的袖子,“含笑这辈子都要跟着小姐的。我跟您就像家人一样,谁又愿意跟家人分离呢?”

      简凌之明白她的意思,声音却沉了下来:“咱们还是要防患于未然。你看我现在,除了到手的工钱和铺子的盈利,其他的都是靠二爷养着。有时候想想心里也不舒服,也会害怕,万一哪天他厌倦了我,咱们还是要离开的。所以……我不敢花他的钱,不敢理所当然地过奢侈的日子。”她看见含笑担心的神情,自嘲地笑了笑,“岁久人无千日好,春深花有几时红。我不想赌他对我的感情,可也尚无能力在这个社会真正独立,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所以这些钱你别觉得多,好好收着。”

      “小姐,您当真觉得二爷以后会对您……”含笑没有说出“厌弃”两个字,顿了顿才问,“可我看现在他对您,当真是用情至深了。”

      “这才多久?如今他对我还新鲜着。在他的事业和家庭上,我都于他没有半分助力,但我的一切却都是他提供的。虽然不想承认,可我现在确实是被他养着。如今他与我的感情如烈火烹油、繁花似锦,日后若是相看两厌,我就只能看着他的脸色生活,这不是我想要的。”她叹了口气,“人无近忧,必有远愁,我是要早做打算的。”

      含笑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那您对二爷呢?我听晚伊小姐说,爱情是奋不顾身的,您对二爷有这样的感情么?”

      简凌之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脚下的楼梯上,半晌她才开口:“我曾经在书里看到过一句话:「他不是我权衡利弊后的选择。对他,我是怦然心动后奋不顾身的坚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我对这份感情最大的诚意。」即使有一天我们要分开,我也不希望是因为厌倦了彼此。”她顿了顿,“可感情是感情,现实是现实。我做这些准备,不是因为我对他只有算计、没有爱,而是我不希望这份感情最后落得个一拍两散、虎头蛇尾的结局。提前为自己备好后路,我才能奋不顾身。要不然,就只剩下铤而走险了。”

      含笑听了这话,终于笑了:“小姐能找到对的人,含笑就高兴。如果哪天他不对了,咱们也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对,就是这样。”简凌之弯了弯眼睛,让含笑去忙自己的事了。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着还是找时间跟路商临也好好谈谈吧。

      年三十儿,街上热闹非凡。简凌之去市集买了些红纸和浆糊回家,被挤成了差点露馅儿的馅饼,暗暗决定明年一定早些把这些东西买回来。

      她从路商临的书房翻出一套文房,在餐桌上铺开红纸,准备写福字和春联。

      含笑过来给她研墨,路晚伊也兴奋地在一旁等着看。正说着话,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

      “聿哥哥来了!”路晚伊脸上一喜,撇下简凌之一溜小跑往正门去了。

      “女大不中留哦!”简凌之看着路晚伊身上那件绿色洋装的残影,感慨地摇了摇头。

      司朗聿似乎带了不少东西,路晚伊在会客厅里喊:“姐姐,含笑,快过来帮忙!”

      简凌之与含笑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会客厅。地上左一个箱子右一个盒子摆了一地,竟无处下脚。

      “怎么这么多东西?”简凌之扫了一圈,没看出来这都是些什么,“二爷呢?”

      “商临还在后院呢。”司朗聿冲她点点头,“他让我先把这些东西搬进来。”

      简凌之不明所以,这是要搬山啊!她取了门前的斗篷披上,一路跑到后院,就看见路商临带着得月、望月正从车里往外搬描金漆盒。她站在一旁看了看,决定先帮忙搬几个进去。刚蹲下碰到盒子,被冰得缩了缩手,正要再试,一只手攥住了她。她抬头望去,路商临正弓着身子看她。

      “你怎么跑出来了?还穿这么少。”路商临一把将她拽起来,“赶紧回屋等着,别着凉了。”

      简凌之冲他笑笑,指着那些漆盒问:“这是什么?怎么这么冰?”

      路商临脱下大衣披在她身上:“这些都是我从虞会长那儿抢来的,从胶东那边运过来的海货,咱们平城买不到这么大的。”

      她蹲下打开盖子,里面用冰镇着一只一尺多长的龙虾,怪不得这么冰手。

      路商临一口气抱了四个盒子,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东西都搬进了厨房。

      厨房是望月的地盘。路商临吩咐今天开三只龙虾,剩下三只暂且放到冰鉴里,等他生日的时候再做。还有两漆盒的螃蟹也用冰镇着,不是季节,个头看着不大。其余又有鱼、贝类等海鲜不一而足,整个厨房一下子被腥味占据。

      简凌之没有跟着往厨房挤,回到餐桌旁继续琢磨春联。

      没过一会儿,路商临举着茶杯进来,见她写字,便放下杯子从背后伸手环住她的腰。简凌之晃了两下没把他晃走,便问:“你说写什么好?”

      路商临假装思索了一下,笑道:“未若柳絮因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讨厌。”简凌之想到自己曾经写过的那副楹联,回手拍了他一下,“算了,先把福字写了吧。”

      路商临依旧没放开她,凑过去看那福字,又从桌上拿起另一支细笔,在上面随手画了几笔,一只小猴子跃然纸上。

      简凌之看着那惟妙惟肖的画,不禁赞叹:“你这画技可以啊!我还以为你平时作画都要描很久呢。都说写文章文不加点,画画原来也可以这么流畅。”

      “无他,惟手熟尔。”路商临略显得意。

      简凌之用指腹刮了刮他的鼻子:“骄傲!”

      她露出宠溺的笑,路商临忍不住凑过去吻她。

      “别闹……”简凌之侧过头,这个吻直接落在了脖颈上,让她浑身过电般痒了一下。

      “今天陛下会宠幸我么?”路商临的嘴唇轻轻贴着她的脖子,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撩拨着她敏锐的神经。

      “可是……”简凌之假模假式地思索了一番,“还得照顾孩子呢……”

      “思悠这段时间夜里踏实多了。我可以先侍寝再去照顾她,反正今天晚上是要守夜的。”

      “既然爱妃这么说,那朕就勉为其难地翻你的牌子吧!”

      路商临看着她一脸得意的笑容,又凑上去亲她的脸颊。

      “姐姐!”路晚伊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餐厅门口,“对联……哎呀!”

      简凌之听到这声喊,连忙转身要推开路商临。路商临皱着眉头慢慢松开手,一脸不高兴地看着妹妹。

      “我……那个,你俩继续,我再回厨房看看……”路晚伊捂着嘴,一脸促狭地转身跑了。

      简凌之脸红到了脖子根,拍着路商临就往门口推:“你也给我走!”

      路商临笑着被她推到门口:“我书房有些金箔,一会儿你混在墨里,一起写吧。”

      “你怎么不等过完年再拿出来!”简凌之瞪他一眼,“赶紧去拿!”

      最终简凌之写了一副儿时记忆中的春联:

      福禄寿三星高照,梅竹松四季长春。

      看着路商临和司朗聿俩人踩着梯子把福字和春联贴在门口,简凌之不禁向路晚伊玩笑:“你看他俩糊墙那个手法多么娴熟,一看就是专业的。”

      路晚伊挽着她的胳膊,把头搭在她肩上,也跟着笑:“是啊,肯定没少干这活儿……不知道他们平时是不是就干这个?”

      晚上,一家七口外加一个孩子,齐刷刷挤进了餐厅。

      望月把三只龙虾做成了开背清蒸、龙虾意面和炭烤这三种口味。除此之外,蟹酿橙、蟹肉小饺、山海兜、清蒸杉斑、清蒸鲈鱼、樱桃鹅脯、芥末鸭掌,再配上桂花小枣年糕和几样热菜点心,满满当当铺了一整桌。

      “聿哥哥,晚餐吃得早,先垫垫肚子,等子时还要吃饺子呢!”路商临在主位落座,司朗聿坐在他右下首,路晚伊挨着司朗聿坐下,路商临倒也由着她。简凌之刚给孩子喂完奶粉,怕打扰她休息,便先抱回楼上,只是自己总忍不住隔会儿就上楼看看才安心。含笑、得月和望月也同主人们一起吃年夜饭,这是路家多年不变的规矩。

      “这肚子恐怕能垫到明儿早上了。”简凌之指着满桌佳肴,低声对含笑调侃道,“去年咱俩就两个热菜一盘饺子,今年这排场堪比登月了。”

      “小姐您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含笑笑着应道。

      路商临依旧把龙虾意面里切成小块的虾肉去壳后端给简凌之。路晚伊坐在对面,也举起自己的盘子递到路商临面前。路商临没理她,随手又夹了个蟹肉饺子放进简凌之碟子里。

      司朗聿抿着嘴笑,拿起一只虾说:“我来吧。”

      路晚伊把盘子往自己身边撤了撤,眼睛却还盯着路商临不放:“聿哥哥不用管我,我看某些人喜欢干这活儿,就得让他来。”

      简凌之清了清嗓子,在桌下踢了路商临一脚,他假装无事发生。她叹了口气,笑着将自己没动过的盘子推到路晚伊跟前,正要接她手上的盘子,却被路商临接了过去。他低头把虾肉都整理好,才又放回简凌之面前。

      “这虾蟹都不在季节,肉不多,你姑且当尝个新鲜吧。”路商临又给她夹了一块鱼腮肉。

      “这新鲜尝的……”简凌之想起之前他说从商会会长手里硬抢龙虾的事,“恐怕是要得罪虞会长了吧?”

      “得罪就得罪吧。”路商临不饮酒,让望月准备了玫瑰露倒上,“这批龙虾一共只有一百只,不靠硬抢,咱们明年过年也吃不上。到了货,都要先在那虞会长手里过一遍,他挑出来的肯定都是最好的。”

      路晚伊擦了擦嘴,附和道:“听说虞会长自己就留了三十只呢。”她转头看向司朗聿,“聿哥哥,明后天你忙不忙?不忙的话咱们去听戏吧!”

      司朗聿下意识看了路商临一眼,倒把路商临逗笑了:“你看我做什么?你忙不忙还得我说了算么?”

      司朗聿一愣,也笑了:“倒是有空。不过开年的戏票,恐怕不太好买。”

      路晚伊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我也只抢到了年初三的,就是我哥生日那天。”

      “那正好。”路商临放下筷子,“明后两天我不在家,你留下来看家。”

      “啊!”路晚伊杏眼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这两天都不能出门嘛?”

      “你哥逗你呢。”司朗聿笑笑,从衣兜里掏出两张戏票递给路晚伊,“他早就让我买好了,明日和后日的。”

      路晚伊接过戏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差点迸出泪花来。她起身跑到路商临身后,搂住他的脖子就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把路商临吓了一跳。

      “你干嘛!”他下意识用手蹭了蹭脸,“啧!擦嘴了么,蹭我一脸油!”

      “没擦呢,正好在你脸上擦擦。”路晚伊开着玩笑坐回座位,“我就知道你还没忘了我这个妹妹!你放心吧,我看戏回来一定帮你好好看家,好好照顾悠悠。”

      “哼,我能指望你?”路商临扭头看了一眼时间,“你聿哥哥给你买了不少烟花,一会儿吃完饭你们出去放吧,别来烦我。”

      路晚伊连连点头,想起下午写春联时不小心撞见的好事,一脸促狭地说:“放心放心!含笑,得月望月,一会儿都跟我去放烟花!去年在太太身边拘着,我都没看尽兴。”说完,她冲对面的简凌之眨了眨眼。

      一家人吃完饭还不到七点。路晚伊正拉着得月和望月支上桌子打牌,嚷嚷着三缺一,把含笑也拽了过去。

      “丑话说前头,别让我看见你们玩钱。”路商临端着一杯咖啡坐到沙发上。

      “知道!”路晚伊一边码牌一边说,“我们玩贴纸条的,不是还剩了那么多浆糊么,肯定管够。”

      “对了,你们去年过年怎么过的?”简凌之靠在沙发上,随口问。

      “去年?”路晚伊想了想,撇撇嘴,“去年在太太身边,规矩大得很。家宴倒是丰盛,可每个人都心怀鬼胎,一桌子人没一个说话的,连筷子都不敢碰出声响。放完烟花太太就让回屋了,我一个人在屋里听外头的鞭炮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简凌之听着,心里想着幸亏自己没被叫过去吃饭。

      “那二爷呢?”她转头看路商临。

      “我?”路商临靠在沙发上,语气淡淡的,“去年在Leon那儿蹭的饭,正好把路家来催我回家的人都挡了。”他瞥了一眼司朗聿,“结果这人做了一桌子德国菜,土豆泥、香肠、酸菜,吃得我怀疑自己还在慕尼黑。”

      司朗聿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说:“是你说想念德国的味道,我才做的。”

      “我说想念德国,是想念那边的风土,不是想念你做的酸菜。”路商临难得露出几分少年时的神情。

      简凌之好奇地问:“你们在德国的时候,也一起过年么?”

      司朗聿笑了笑,“商临每年除夕都会来找我,我给他包点饺子吃,就算是过了。”

      “有一年饺子没煮熟。”路商临忽然说。

      司朗聿回忆了一下,点点头:“那年我刚学会包饺子,面皮太厚,煮了很久,捞出来还是生的。”

      “他非说再煮就烂了,结果我们吃了半锅生饺子,害得我闹了两天肚子,他倒是什么事儿都没有。”路商临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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