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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新的生命 凌晨两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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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凌之中午刚离开学堂没多久,景悠就开始觉得腹痛。她身边只有含笑和产婆,其他人都在前院上课。产婆让景悠先别慌,也没让含笑出去喊人,告诉她并不一定就是真的要生了。
到了下午两点多,景悠还是一阵一阵地喊疼。产婆让含笑扶她去上厕所,回来后又备了些吃的放在屋里。四点过后,住在附近的孩子陆续回了家,不回家的约着去外面吃东西。孟凡星家里有聚会,早早便回去了,还说第二天要给景悠带礼物。路晚伊收拾了东西去后院看情况,这时候景悠已经疼得使不上力气,嘴里一会儿叫着“枕河哥”,一会儿叫着“简小姐”。
产婆查看了一番,说还处于宫缩阶段,但可能是要生了,可以开始准备东西了。路晚伊看着景悠疼得直哭的样子,自己也跟着落了泪,赶紧去前院给哥哥打电话,让他接简凌之回来。
路商临接了电话,马不停蹄地去仰止堂接上简凌之就往学堂赶。路晚伊在门口焦急地等着,看见简凌之下车,急忙跑过去拉住她,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告诉她景悠的情况。简凌之以前有朋友生过孩子,大概知道些流程,加上这几个月一直在脑子里模拟生产的情形,真到了这一天,反而镇定下来。
“现在才是宫缩,还得再等几个时辰。有没有吃的?给她吃些东西补补体力。”
路晚伊点点头:“都拿进去了。可她那个样子,吃不进去啊。”
几个人快步走到后院,就听见屋里景悠喊疼的声音。简凌之转身吩咐路商临:“辛苦二爷在外面等会儿吧。”又转头问路晚伊,“热水烧好了么?”
路晚伊说刚才烧了端进去了。简凌之点点头,拉着她一起进了屋。
景悠正躺在床上,双手死死抓着床栏,一边哭一边蹬着腿,身下的油布已经歪了。产婆在她身前摸着骨盆,让含笑用热水一遍一遍给她擦身子。含笑看见简凌之进来,连忙对景悠说:“景悠,简小姐来了!简小姐来了!”
景悠使出浑身力气也只能转过头睁开眼,想抬手去拉简凌之,却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扯得手垂在床边。简凌之急忙跑过去抓住她的手,用手帕给她擦额头上的汗。
“我来了!景悠,没事儿。这几个月你都挺过来了,今天也没问题。”简凌之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怕被景悠看出不安,她不再说话,只是一直握着她的手,问她要不要吃东西。
景悠又是一阵宫缩,疼得惊叫出声。产婆制止她,让她留着力气一会儿生孩子用。简凌之问开了几指,产婆只说还得等些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路晚伊烧了一盆又一盆热水,水汽让整个屋子都闷热起来。产婆不停地用热水净手,含笑拿着手巾为景悠擦身。景悠喊叫得愈发厉害,几次险些疼晕过去。产婆过来掐她的人中,让简凌之给她喂些东西吃。简凌之看着景悠在床上扭动的身体,问产婆什么时候才能生。产婆耐着性子让她别急,还没到时候。
“怎么还不能生?我妈生我的时候,一个时辰就出来了,怎么她会这么久?”简凌之拉着产婆到正堂,避开景悠低声问,“是不是不好生?”
“姑娘别急,您说的那个是分娩的时间,她现在还没开始生呢。”产婆拍了拍她的手,又进了内室。
简凌之有些茫然地站在堂屋里,看见路商临走进来,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她拉住他,让他去买些饼干回来,便又进了卧房。
景悠已然没了力气,疼晕过去数次,嘴里一直喊着“我不生了”“简小姐,我好疼,不想生了”。简凌之只能让她抓着自己的手,手被攥得生疼。她因为来月事肚子也疼,只能跪在脚凳上一遍一遍给景悠擦汗。
路晚伊把吃的拿进来,把饼干掰碎在碗里,用热水和了喂给景悠,勉强吃下去几口。
“二哥让你们也先出去吃点东西。”路晚伊低声对简凌之说,“你不是月事来了么?快去换换。”
简凌之让含笑出去吃饭,自己去换了个卫生巾,随手抓了几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又进了产房。
路晚伊跟着走进来,接替含笑帮景悠擦身子。过了八点,简凌之让路晚伊出去歇一会儿,让她看好其他学生,别靠近这里。
“放心吧,有几个过来问情况的,都被二哥挡了。”路晚伊说,“姐姐,去吃点东西吧?别到时候孩子还没出生,你先倒下了。”
“我不饿。”简凌之换了只手让景悠抓着,“你出去歇会儿吧,这儿我自己就能应付。还不知道要多久,咱们别都杵在这儿。”
路晚伊刚要点点头,含笑跑了进来:“小姐,二爷请您出去吃点东西,说……您要是不出去,他可就要进来了。”
简凌之啧了一声,试图站起来,但腿已经麻了。她扶着床栏起身,膝盖跪得生疼。含笑过去守着景悠,她慢慢走出产房到了堂屋。路商临一把扶住她走到罗汉床上坐下,给她摆了几碟她中午多吃了两口的点心。她没有心思吃饭,心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胡乱往嘴里塞了些又咽不下去,喝了几口水勉强咽下去,还噎得干呕起来。路商临赶紧起来给她顺气,一边劝她别着急。她听着屋里景悠一边喊疼一边喊着苏枕河的名字,恨得想把整张桌子都掀了,手死死攥着炕几的桌角,指节都泛了白。
景悠的惨叫声一阵高过一阵,简凌之心里的痛楚也到了顶点。
“有没有麻药?有没有阵痛剂?”她抓着路商临的手问,“她受不住,已经疼了十个钟头了……她受不住……”她痛苦地流下泪来,仿佛那个躺在床上挣扎的人是她自己,“她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
路商临抱紧她,一遍一遍抚着她的头发。他感受到她在怀中颤抖,眼泪早已打湿了他的衣襟,却无能为力。最后,他只能狠下心说出让她绝望的话:“这些东西有,但是我们拿不到。”
简凌之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手一下一下捶着路商临的后背,可心里那块堵住的地方,似乎还是没有得到缓解。
屋里又是一阵痛苦的哀嚎。含笑跑出来叫简凌之:“小姐!要生了!”
简凌之一愣,急忙推开路商临,匆匆跑进产房。景悠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木床因为她的扭动发出刺耳的声响。产婆一直让她用鼻子吸气、嘴呼气,她却仿佛听不见,嗓子已然干哑,叫出来的声音都是撕裂的。简凌之连忙跑过去抓住她的手,一遍一遍安慰她。
“没事了,开始生了,很快就能生下来了。景悠,你别慌,别慌!”她一边说,一边用热水擦着景悠的身体。手被攥得快失去知觉,不知是因为月事还是受了刺激,她自己的肚子也跟着猛烈地疼起来。
“躺着用不上力气,让她蹲下生!”产婆见景悠快没了力气,急忙叫含笑和简凌之扶她起来。两个人分别架在她身体两侧帮她摆正姿势,产婆蹲下来观察产道。不多时,含笑和简凌之便没了力气,开始拦不住景悠在剧痛下强烈扭动的身躯。
“我们力气太小,让二爷进来吧!他起码能把她扶住了!”简凌之咬着牙死死扶住景悠,脖子被她挠出了血道子,自己的腹痛也让她有些坚持不住。
“姑娘糊涂,这怎么使得!男人哪儿能进产房!”产婆厉声反驳,“不行就再叫一个人进来扶着!”
景悠这时似乎也清醒了些,忍着痛,话都说不利索:“不……男人……不行……”
简凌之忍住骂人的冲动啐了一口。她刚想让她们停一下,自己去把路晚伊叫进来,景悠就没了力气,瘫倒在她身上。含笑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让简凌之跟着摔倒。
最后景悠还是躺在了床上生。使的力气太大,已然失禁。简凌之摸着她汗湿的头发安慰她没关系,就听她问:“枕河哥……”
简凌之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他在路上了,等你生完,他一定能到。”
景悠转过头闭上眼,艰难地勾了勾嘴角。
产婆用热水洗着手,脸上的淡定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含笑跑出去烧热水,景悠又晕了过去。产婆把她救醒,问了一句简凌之:“生不下来……孩子个头不大,但是母体太瘦了,骨盆窄,又没了力气,恐怕是……”
“什么?”简凌之想站起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她想爬起来却用不上力,肚子疼得出了一身汗,“生不下来是什么意思?不是胎位很正么?您不是接生过几千个孩子么!为什么会生不下来!”
产婆没有看她,继续去检查景悠的状况,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扎进简凌之心里:“孩子是接生了几千个,只是她们的母亲不一定全都活着看见她们的孩子。有些人家生孩子,棺材就停在屋外,从产房抬出来就可以直接入殓了。”
简凌之一下趴伏在脚凳上,盯着地毯上的纹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甚至觉得,当初自己选择自我了断的时候,都没有如此绝望过。这几个月她设想过一个又一个可能,每天都在告诉自己很可能会难产,可真的到了这一天、这一刻,她却还是无法接受。
产婆神色紧张,却比她们镇定得多。她直接问道:“孩子父亲呢?怎么这时候还见不到人?保大还是保小,还得他来做主呢!”
简凌之冷笑出声。产婆用异样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便继续手里的事。简凌之低着头,头发已经散乱,衣裳在刚才扶景悠时撕开了一道口子。因为没有及时换卫生腰带,血渗出来,染到了衣服后面。
“保大人。”她抬起头,看着产婆的脸,“按照我之前跟您说的,保大人。”
“这……”产婆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景悠,支吾着说,“这事儿还得孩子父亲……”
“我说了,保大人!”简凌之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她死死盯着产婆,这一声惊动了在正堂等着的路商临。他急忙跑到门口要进来,却被同时跑来的含笑拦住了,对他摇了摇头。
景悠听到这话,哭喊出声。她忍着痛摇头,一边流泪一边挣扎,说话只剩下气音,对着产婆念道:“不要管我,保孩子……我要你保孩子……枕河……枕河哥的孩子……”
简凌之听到她不成型的话语,仰着头不知是笑还是哭地呼出一口气:“景悠……你糊涂啊!”
含笑放下热水,蹲下身想扶起简凌之。简凌之坐在地上,抱着含笑哭了起来。
“简小姐。”产婆叫了她一声,“那我就按照母亲的意愿,保小了。”
简凌之没有理会她。她知道,如果她同意,景悠必死无疑,她不能就这样看着她自寻死路。
“简小姐……”景悠仰着头望着天花板,身体仿佛已经没了知觉。她声音很小,简凌之却听得清楚,“你就……答应我吧……若……孩子……死,我……我也不……不活……”
“凌之。”路商临站在门口,一只手扶在门框上,“尊重她的选择吧,这是她的权利。”
简凌之抬起头望着他,眼泪糊了满眼,什么也看不清。她一下软了身子,瘫在含笑怀里,冲产婆点了点头。
产婆拿起剪刀划开了景悠的腹部。这一幕让简凌之永生难忘,她连忙转过头,伏在地上干呕起来。含笑也受了刺激,别过脸不敢再看。
凌晨两点,当孩子的啼哭声终于响起来,简凌之觉得这一夜仿佛永远过不去,时间永远停在了此时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