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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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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陌间,灯笼昏黄,光影摇曳,树影绰约,似有旧梦徘徊。微风轻拂,檐铃浅唱,伴着悠悠夜色。
沈灵文坐在东宫偏院的案几前,墨笔在宣纸上轻轻滑动,留下一行行娟秀小楷。烛火映照下,她眉目如画,却隐隐透着一丝倦意。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戌时三刻。
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往窗边飘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五天过去了,自从那日顾秋忻匆匆离去,便再未露面。笔尖的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乌黑。
"大人,该用晚膳了。"侍女轻声提醒。
沈灵文这才回过神来,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她没告诉任何人,每当想起顾秋忻那副模样,心中便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谁让她喜欢的人,就是个二五八,就差把‘老子天下第一’刻脸上了。他非佳侣之良配,无论红粉青衫,皆难相适。
"备些清淡的就好。"她轻声吩咐,目光又落在案头的月历上。快月半了,该去取药了。算算时辰,离宵禁还有一会儿,往返一趟应当来得及。
秋风乍起,吹得窗棂轻响。沈灵文起身取了件斗篷,系带时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夜凉,还是心中有事,总觉得今晚格外寒冷。
"大人要出门?"侍女惊讶地问。
"嗯,去趟药铺。"沈灵文语气平静,"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取些安神的药材。"
夜色如墨,沈灵文独自穿行在幽深的巷弄中。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格外清晰。转过两个街口,前方突然亮起一串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如同窥视的眼睛。
四个身着靛蓝劲装的侍卫无声地拦住了去路。为首之人抱拳行礼,声音低沉:"沈大人,我家主人有请。"
沈灵文脚步一顿,袖中的手悄悄握紧:"何人相邀?"
"大人去了便知。"侍卫侧身让道,灯笼映出他腰间铜牌——李家的。
沈灵文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天色已晚,改日下官备礼登门拜访,更为妥当。"她说着便要转身,却发现后方巷口也被两名侍卫堵住。
领头侍卫的手搭在刀柄上,缓慢抽出几寸,寒光在月色下格外刺目:"主人说,您要找的人也在席上。"他语气更加冷冽,"还请大人赏脸。"
她今夜若见不上柳若嫣,来日恐怕更难有机会。五内俱焚的感觉,她实在不想再体验。况且第一次就不准时,难保不会让皇后以为她不痛不痒,反而加大剂量。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时已是一片宁静,"那就叨扰了,烦请大人带路。"
一行人七拐八绕,穿过华灯初上的长街,最终停在一座精巧的宅院前。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无声开启时,扑面而来是浓郁的花香。
丝竹声夹杂着女子轻笑从内院传来。沈灵文刚跨过门槛,就听见一阵环佩叮当,十余名身着绫罗的贵女正在水榭间谈笑。她们云鬓高挽,簪花步摇随着动作轻颤,在灯下流转着珠光。
亭台水榭间,贵女们或执团扇轻摇,或拈起珍馐浅尝,眉眼间尽是娇俏矜贵。
"沈大人可算来了。"一名杏眼桃腮的女子迎上前,亲热地挽住沈灵文的手臂,"姐妹们可都等着呢。"
厅内霎时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沈灵文。
沈灵文根本不认识这位热情过分的女子,但从她与李家公子相似的眉眼,很快猜出这应是李氏族女。传闻中的李瑶并未现身,不知是有人授意李丹设宴,还是她自己想来一出好戏。
"坐这儿吧。"李丹不由分说地将沈灵文拉到主桌,"听说沈大人近日在东宫忙于编书,人都清减了。"她刻意加重了"东宫"二字,引得席间一阵轻笑。
沈灵文垂眸不语,余光瞥见对面穿鹅黄襦裙的小姐正用团扇掩着嘴,与同伴窃窃私语。
"那就是沈灵文?"声音虽低,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模样倒是不错,可罪臣之女怎么能入东宫?"
"哎,人家现在可是翰林学士呢。"
"咦~"几位贵女心照不宣地低笑起来,眼中满是轻蔑。
沈灵文唇角微勾。人前不语是非,这些贵女们明知故犯,显然是替人传话。她快速扫过李丹得意的神情,心中已有了计较。
"德薄才疏,诸位高看我了。"沈灵文不卑不亢地回应,声音清泠如泉。
众人见她这般从容,反倒有些讪讪。话题很快转向更加露骨的攻击,从家世到人品,言辞污秽难听。沈灵文静静听着,恍然间仿佛回到了掖庭——那时她听过的恶言恶语,比这狠毒百倍。
衣袖被李丹紧紧拽着,沈灵文暗自叹息。谁让她只是个小小的女官?若是甩脸走人,明日便会有无数麻烦找上门来。
"人都到齐了,就上菜吧。"李丹击掌,侍女们鱼贯而入,"今日特意备了时令鲜品,沈大人定要尝尝这道'雪里藏珠'。"
白玉盘中,嫩豆腐雕成的兔子窝在碎冰里,周围散落着珍珠般的鱼丸。
沈灵文一眼看穿其中隐喻,却故作不解,拿起银箸迟迟不动。
李丹见状,笑得更加明媚:"这兔子最是狡猾,表面温顺,专会偷人东西。"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沈灵文,"不过再狡猾,终究是畜生,上不得台面。"
席间一片哗然。穿鹅黄襦裙的小姐突然"哎呀"一声:"丹姐姐,我听说当年沈老太爷就是靠这道菜得了陛下青眼?"
"可不是么。"李丹舀了一勺豆腐,在众人注视下缓缓道来,"当年陛下微服私访遇刺,是沈老太爷拼死相护。"她突然将豆腐狠狠碾碎在盘中,"结果呢?先帝刚赐了爵位没几年,转头就污蔑皇后谋反——用救命恩人换的荣华呢。好在帝后同心,没有让歹人得逞。"
沈灵文把筷子死死捏紧。祖父的冤屈是她心中永远的痛,这些人根本不关心真相,也不想替皇后伸张,只想借题发挥羞辱她罢了。
"李小姐。"沈灵文慢慢放下筷子,声音如冰,"豆腐凉了会发酸,就像有些人的心思。"
李丹脸色一变,随即又挤出笑容:"瞧我,光顾着说话。"她再次击掌,"换道热菜来——'桃花艳'如何?"
新上的鎏金盏中,嫩鸽肉摆成桃花状,旁边点缀着雕成树枝的春笋。沈灵文心头一紧,不明白这又是什么隐喻。
"听说殿下最爱这道菜。"李丹抚着盏边金纹,语气炫耀,"上月去我表姐家赴宴听说,殿下还特意夸李府厨子做得好呢。"她突然转向沈灵文,眼中闪着冷笑,"对了,沈大人应该没机会见过殿下用膳的模样吧?"
鹅黄襦裙的小姐立刻接话:"丹姐姐糊涂了,沈大人可是东宫的'红人'呢。"她在最后两个字上咬了重音,引得众人掩口轻笑。
沈灵文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中看见自己苍白的倒影。她本以为会听到更有杀伤力的言辞,没想到只是这种程度的挑衅。
李丹见她无动于衷,眼神陡然转冷:"这豆腐可是我特意嘱托厨子做的,你怎么不吃?是不喜欢吗?"她突然凑近,身上浓郁的香熏得沈灵文微微后仰,"还是......喜欢别的?"
不等沈灵文回答,李丹猛地从一旁端起酒盏,清澈的液体当头淋下!
酒液顺着沈灵文的发丝、脸颊滑落,打湿了前襟。桌下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却只能端坐如松,任由冰凉的酒水渗入衣领。
水榭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李丹脸上含笑,侧身看着她,又让人抬酒来,说:“金樽清酒斗十千,上好的酒我请你,你就在这慢慢喝。”
李丹起身笑,“大人不会冷场吧。”
侍女拍开泥封,浓郁酒香顿时弥漫整个水榭.
沈灵文盯着清酒,喉间发紧。这是烈酒"烧春红",三杯就能放倒一个壮汉。
李丹起身,裙裾扫过沈灵文膝头,低声说:"你今夜出门,殿下不知道吧,你要去见谁?情郎?皇后?"她故意提高声调,"名动京城的沈灵文,连酒都不敢喝?"
满座贵女掩口轻笑。沈灵文知道,这已不是简单的羞辱,而是逼她表态——要么喝到出丑,要么认怂走人。
可她不敢信太子,更不敢赌跟他的情谊。
"李小姐盛情。"沈灵文伸手接过鎏金酒盏,指尖稳得不可思议,"下官却之不恭。"
第一杯入喉,如同吞下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沈灵文强忍着咳嗽的冲动,只轻轻蹙了蹙眉。
"好酒量!"李丹拍手,"再来!"
第二杯、第三杯...沈灵文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起初还能尝到酒液的辛辣,后来只剩麻木。耳边贵女们的窃窃私语渐渐远去,眼前景物开始摇晃重叠。
"听说她祖父临刑前还在喊冤..."
"这样的血脉也配侍奉东宫?"
"太子殿下不过是可怜她..."
“就凭她,还想当第二个宋家女,是不是有点贻笑大方。”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沈灵文又灌下一杯,这次没拿稳,酒液洒了一半在前襟。素来整洁的她竟觉得无所谓了——反正已经够狼狈,再添些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