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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佳音余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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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意歆失魂落魄走出电梯的时候,就听见秦母撕心裂肺地呼喊,“书怀,你怎么这么狠心扔下我一个人,书怀,你醒醒,你醒醒,你看看我啊,书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站在电梯门口,定定看着那边围在一团的身影,此起彼伏的哭声传进耳膜,就像那天一样,江风晨的家人也是这样撕心裂肺的呼喊,却再也唤不回那个年轻美好的生命。
秦楚凌伸手去扶趴在秦父身上接近崩溃的母亲,看到苏意歆怔怔地站在电梯门口,眼神一黯,把秦母交给身后的林叔,跑过去拉她。
周家人得到消息,早就赶了过来。周慕扶住秦母,带着哭腔还记得在旁边劝慰,“姑妈,人死不能复生,要是姑父还在,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周父站在旁边不住叹息,“书怀啊,唉……”
万事冷静自持的秦楚凌拉着她来到父亲面前,衣袖下的双手分明颤抖。
苏意歆僵直着身体,不知道是该甩开还是任由他紧紧攥住。秦楚凌高大的身躯靠在她的身旁,双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臂,严肃出声,“和爸爸告别。”
秦父安详地躺在那里,平和的面容,不悲不喜,就像他的人生。
她没有出声。
秦楚凌看着父亲,很久,又淡下语气,再说了一遍,“意歆,和爸爸告个别吧。”
苏意歆还是没有说话。
秦楚凌怒极,拽过她的身体,往床边一推,“苏意歆,和爸爸告别。”爸爸临去的时候,还在望着门口,分明是有话要对她说。
苏意歆踉跄摔在床沿,撞在冷冰冰的床架上,腰间瞬时一阵钝痛。
屋内的人都被她这“咚”的一声撞击吓了一跳。
尖锐地疼痛让她佝偻了腰,撑在床沿不住抽气。
秦宝宝似乎感应到她的疼痛,“哇”的一声嚎啕大哭,很快便嗓子嘶哑,宋妈在旁边怎么也哄不住。哇哇大哭的孩子,伤心的模样,下一刻都似要闭过气去,心疼得宋妈眼泪直流。
这边,秦母被这一插曲刺激得反倒安静。她被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就那么怔怔地看着床上的人,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滴。周父、周慕和秦家的佣人急忙小声劝慰。
苏意歆看着已经哭的脸色发紫的秦宝宝,推开旁边的秦楚凌,咬牙站起来走了过去。
秦宝宝到了妈妈怀里,蹭着妈妈的胸口,才渐渐安静,刚刚哭得太久,还是忍不住抽嗒,一抽一抽的模样,心疼得苏意歆心碎,哽咽着亲着他的小小脸蛋,不住出声,“宝宝不哭,不哭,乖,不哭。”
刚刚发泄完的秦楚凌,终于平覆不少,这时也看到自己儿子的情况,赶紧走过去。
秦楚凌凑过头来,亲着他的另一边脸蛋,小声安慰,“宝贝乖,听话,不哭,乖。”
好一会儿,秦宝宝才恢复正常,歪在苏意歆怀里累得睡了过去。
苏意歆靠着墙,支撑着快要麻痹的腰肢,看着怀里的孩子,终于无声落泪。
病房里哭成一团,医生们站在走廊里,都不知所措。
院长只得硬着头皮走进来劝慰,“秦夫人,秦总,节哀顺变。”
秦楚凌很快恢复一贯的神情,理性地对身后的助理John吩咐,“追悼会按先前的设定置办,去准备吧。”
John应声而去。
秦父被安排着送进殡仪馆,一众亲戚、佣人都各自散去,秦母也被佣人扶着回了老宅。
房间里就剩下抱着孩子的苏意歆。
秦宝宝已经安睡,软软的睫毛上还沾着泪滴,小手紧紧攥住她的领口,生怕她离开一般。
她从墙上撑起身体,紧紧抱着孩子,一步步挪到旁边的座椅。被撞倒的地方只要一动便有尖锐地疼痛,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觉得心灰意冷。
拿过身旁的电话,犹豫了很久,终于拨通了那个号码。
熟悉的声音很快在耳旁响起,“意歆,你终于给我电话了。”
“洛远,我需要你的帮助。”
“说吧,只要我能办到。”
“请帮我准备一本护照。”
钟洛远停了好一会儿,才回她,“好。你什么时候要?”
“三天之后。”
她放下电话,痛心地把头埋进秦宝宝奶香的劲间。
秦楚凌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那样伏在宝宝身上小声哭泣,微微颤抖的肩头是那样柔弱。
把她推到床沿的时候,那“咚”的撞击声一直捶打着他的心脏,他当时只觉得心痛难抑,无处发泄,只能藉此来缓解被尖刀凌迟的心脏,他有多痛,他希望她也能体会到。
走到他们身边,他把还在颤抖的身体一把搂进怀里,紧紧抱住,不留空隙。
那天回家之后,苏意歆一直抱着宝宝安安静静。很晚,她才哄完秦宝宝回房睡觉,秦楚凌累了一天,早就昏睡过去。她坐在床沿,盯着他看了好久,她和他认识那么多年,同床共枕过一千多个日子,他身体的任何细节她都熟悉。可是,就是因为这种熟悉,才让她悲伤难抑,如果可以,她宁愿他们是陌生人。
她颤颤伸出手,想要再描绘一遍他的容颜,颤抖的指尖已经接近他的面颊,又缩了回来。
轻轻地侧过身,躺在他的旁边。秦楚凌感觉到她的靠近,咕哝一声,一把把她抱进怀里,她回头看他,他已经沉沉睡去。
秦楚凌为家里和公司的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家里的佣人也忙,苏意歆除了照顾宝宝,偶尔也帮忙做些事情。
约定那天的早晨,秦楚凌用过早餐一早便出门去了。前一天晚上,她难得和他说话,她告诉他,她要出去给宝宝买一些东西,怕佣人选不好,她准备亲自去。秦楚凌看着她,小心抱过她的身体,看她没有抗拒,于是心情转好,那天之后,她一直太过安静,他早就觉得后悔。他想也不想就点头同意,不过还是告诉她,“让Relly陪你去。”
许是他一早就吩咐过,她出门的时候,Relly已经在门口等她,还配备了一名司机。
到了商场门口,她抱着秦宝宝和Relly一起下车,打发司机先行回去。
在商场转了一圈,给宝宝买齐了所有用品,事无巨细,孩子的衣服几乎多到可以穿到三岁,她才罢休,写下送货的地址,她把宝宝递给Relly。
“Relly,麻烦帮我抱下宝宝。”
Relly疑惑看她,她从家里出发便一直抱着宝宝,就是选东西的时候都不曾松开过,中途她提过几次要代她抱抱,她都不同意,这突然把孩子交给她,她非常纳闷,“意歆,你这是……”
苏意歆扯动嘴角,勉强一笑,“我去下洗手间。”
“我陪你去吧。”
“不用,你在这等我就好。”
苏意歆伏在孩子脸上,亲了又亲,才小心翼翼把宝宝放到她的手上。Relly接过宝宝,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Relly抱着秦宝宝在商场大厅等待,越等越觉得心神不宁,于是,抱着宝宝走出门去,商场旁边的马路上,车来车往,络绎不绝地行人三三两两,可是,她还是看到了那个匆匆忙忙的身影。
等她拔腿奔去挡在车前的时候,连司机都吓了一跳,刚刚启动的车子,差一点就撞到她的身上。
她紧紧搂住已经被吓得大哭的秦宝宝,就那样直直望着后座那个已经乔装打扮过的女人。
司机觉得非常奇怪,回过头去问后面的女人,“小姐,前面那位太太你认识?”
苏意歆的脸被挡在宽大的墨镜后面,看不清表情,很久,仿似一声叹息,才递给他一张纸币,“师傅,对不起,耽误你了。”走下车去。
Relly连眼睛都红了,就那样怔怔看着她,手中的孩子还在哭泣。
苏意歆无奈,走过去抱过孩子。
Relly声音里都透着悲切,秦总对她的感情,她看得清清楚楚,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还要这样抛夫弃子地离开。她跟着秦楚凌将近三年,这三年里,一向强势的秦总为了她做尽所有,连她都要被感动。
“意歆,你怎么可以……”她说不下去,她只记得有一次,秦楚凌喝醉,她送他回家,秦楚凌坐在车上,茫然不知要去哪里。那时候,他们许是吵过架,秦总的脸上还带着伤,他坐在后座,只是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掰着她握方向盘的肩膀,对着她数落苏意歆的铁石心肠,那样的语气,她从没听到过,悲伤、痛心、后悔、无助、失望,连她都几乎要落泪,这样的一个天之骄子,竟然也有这样的不能够。那时,她就在想,有一天,她见到那个让他伤心的女人,她一定要告诉她:秦总是个好男人,你一定要珍惜。
这么多年,看了太多感情的游戏,她以为再也找不到一个这样深情的男人,后来,她遇到秦楚凌,做了他的秘书,他冷静、睿智、对工作严苛、挑剔,他却甘愿在一个人面前卑微,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要有一种怎样的感情才能让这样一个自尊骄傲的男子甘愿卑微?如果有这样一个男人能如此待她,她一定会告诉全世界:此生足矣。
然而,竟然真的有人不在意。
“Relly,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苏意歆不是看不到她眼中的气愤与不理解。
也许很多人都觉得她幸福,可是,并不是每位嫁给王子的女子都会觉得幸福。有没有人问过她,那样金丝地城堡,她愿不愿意住进去?
“Relly,你想知道我和秦楚凌是怎么认识的吗?”苏意歆抱着孩子,走入旁边的咖啡厅。
厅里人不多,很安静,秦宝宝很快在她臂弯里熟睡。
“坐吧,Relly。”她选择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示意面前还没回过神来的女人。
“其实是个很老套的故事,老套到我都不愿启齿。”苏意歆淡淡地笑着,低头看着手中的孩子,才几个月大的小娃娃,已经非常漂亮了。
“我是单亲家庭出身,从出生开始,我就不知道爸爸到底是谁,妈妈从来没向我提起过,小的时候有问过,每问一次,妈妈都要伤心一回。后来,我就想,没有爸爸有什么关系,我还有一个非常爱我的妈妈。妈妈对我很好,几乎她能给的都给了我,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只能好好学习,她一生劳累,我当时最大的理想就是大学毕业后能找一份好的工作,赚足够的钱让她安享晚年。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大三那年,终于病发。我在这世上除了她,再没有一个亲人,当时连学费都是兼职凑起来的,哪里有钱给她看病。”一滴眼泪掉在孩子的脸上,引起孩子的一身嘤咛,苏意歆拿过手绢,轻轻擦尽,“这是不是一个老掉牙的故事?”她抬起头来问她。
Relly摇摇头,无声感叹,原来她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过去。也许每个人身上都有很多别人看不到的秘密。
苏意歆接着说,“为妈妈的病情,我每晚每晚睡不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有天很晚,我工作完,战战兢兢去向兼职的老总结账,并含蓄地表示能不能借一笔钱,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很失落,第二天,一气之下答应了同学的邀请,去酒吧参加他的生日宴会。那场生日宴会在一个很豪华的地方举行,我从来都没有去过,金碧辉煌的房间,非常漂亮。那天被同学灌了很多酒,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去了洗手间,回去的时候晕晕呼呼找不到包厢,凭着记忆四处摸寻,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喝一口水,她身体忍不住颤抖,用手捂着眼睛,“我不知道那里还有那么肮脏的地方,那房间里六七个年轻的男子,有二个正在声嘶力竭地唱着歌,有三个正按着一个女孩子,在……,旁边竟然还有一个男子在冷眼旁观,当时我就傻了眼,尖叫着想转身离去,还没走出门口,便被人拉了回去,很快房门便被上了锁。我非常害怕,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赶快离开,赶快离开。”
那天的情景,她永远记得。
房门被关上之后,她缩在角落,看他们一步一步逼近。有人用手挑起她的下巴,带着玩世不恭地语气,“哟,你们看,竟然还是个极品。”他用两个手指捏了捏她的脸蛋,丝滑的触觉让他感叹出声,“哟,这手感,真棒。”口里啧啧有声。
后面的人全部哄笑出声,除了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人。那三个男子也停下了动作,坐在沙发上看她。房间的灯光很暗,朦朦胧胧,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房间里隐隐散发出一股淫靡的味道,让人异常反胃。她看着沙发上已经奄奄一息的女孩,吓得失了言语。
“秦少,你一直提不起兴趣,这个总可以吧?”那人回过头去,问后面的某个男人。
另一个人也走上前来,凑在她身上闻了闻,走过去,拍着那个一直冷着脸的男人,遗憾地说,“便宜你了,很香。”
又是一阵大笑。
她真正心急如焚,靠在门上,背后的双手想去摸门上的把手,一点点,一点点,眼看就要成功,却被人一把拉过,不知何时那个男人已经来到她的身边,她被拉得一个趔趄,脚下一滑,朝前倒去,正好被他抱了个满怀。
抬起头的时候,她就看到了那双眼睛,深谙凌厉,却不失清亮迷人,神色不明地看着她。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印上她的嘴唇。她从没和谁接过吻,认识江风晨那么久,连手都没和他牵过。唇上一痛,她一声闷哼,贝齿刚刚张开,他的舌就滑了进去,很长很长的一个吻,直到她缺氧快要晕过去,他放开的刹那,她听到他第一次愉快出声,“还真是个极品,连接吻都不知道换气。”
很快,房内便响起他坚定地声音,“这个女孩归我了。”
当时,她只觉得气愤,凭什么他说归他就归他了,她又不是货物,而且她也没有说要出售,她推开他,站在房间中央,脑袋有点眩晕又极力镇定,义正言辞地指着他们,“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如果不想坐牢,最好赶快放我出去。”
一句话,更惹得房内的人哈哈大笑。
有人指着她身边的男人,笑着说,“秦少,你赶快给她讲讲王法。”
男人邪魅一笑,勾起她的下巴,笑着说,“宝贝,我很快就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王法。”
其实,这是最恶俗的故事,她原想无非就是偶遇坏人被迫失身的三流剧情,可是,当她三天后在学校大门口看到他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不是。
她看着他慢慢走近,绅士般地伸出手,笑着对她说,“你好,我是秦楚凌。”
于是,命运之轮重新开启,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他用尽了各种手段,最终她不得不臣服在他身下。当然,这种臣服里有一个致命地诱因,他答应出钱,找最好的大夫,使用最先进的设备,医治妈妈的病,这也是他牵制她的最大原因。
于是,她屈辱地接受了这样的身份——情妇。不,更确切地说是玩物。她出卖了自己的尊严和自由。
这样一段以肮脏的初始开头的感情,终究是走不到尽头的,她一直都这样认为。
于是,当秦楚凌的母亲和外公站在妈妈的床前,用最最恶毒的语言,甚至微薄的金钱来羞辱她们的时候,当她卑微地跪在地上乞求,当母亲一口鲜血喷溅在她脸上,甚至当母亲拒绝所有治疗,忿然而终的时候,她以几乎真正地死亡当作威胁,才得已摆脱这种早就无望的生活。
这是一段无法回忆的过去,所以任何人都不要来跟她谈幸福,她的幸福早就死去。
如果她真要抓住这份幸福,那么她的下半生将每夜每夜在妈妈忿然地泪光里度过,在江风晨愤怒地斥骂里夜不能寐。
Relly听她断断续续的缓缓道来,那其中的心酸,其中的煎熬,无不让人心碎。
也许总有人会有这样那样跨不过去的过去,倾尽一生,我们都无能为力。
看着那个颤抖着的柔弱背影在视线里绝尘而去,Relly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