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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这一战,陆棠赢了,赢得干净漂亮。

      她率一百五十精锐,沿山间小道迂回而出,夜袭敌营。

      前锋斥候借着对地形的熟稔,循着此前商定的方向一路摸查,果然在黄昏时分探出了敌方辎重营的所在:对方为避耳目,将粮草藏在南线山谷一隅,依山而建、据险而守,地形逼仄,四面峭壁,仅留一线出入。

      然这天险,既是防守之利,亦是破营之机——此次十里长山部从皆脚步轻捷,全军弃马,改着薄而韧的藤甲,利于攀援穿林。人人背火油与绳索,行进在层层林影之间,悄无声息,若影若魅。

      夜色如墨,山风沉沉,绳索悄然放下,前锋小队借势而下,趁换哨空隙,借着夜色,短匕贴着咽喉一抹,逐个歼灭了站岗的哨兵们,连一声闷哼都让他们没发出。

      断敌耳目后,陆棠率中队随即攀援潜入,伏在草丛中,缓缓渗透进敌营。寂静的夜里,陆棠甚至能听到不远处帐中的鼾声,和火盆里木柴的噼啪声。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掌心微微出汗,但心跳却出奇地稳。

      时机已至。

      “杀。”随着她一声令下,数十只火油罐便呼啸着砸向粮堆。

      “哗啦——”陶罐碎裂,黑色的火油瞬间泼洒开来,火把紧随其后落下。烈焰顺风而起,霎时间,整座粮仓被火光吞没,火柱直冲夜空,热浪在谷中呼啸翻卷。

      “敌袭!走水了!快救火!”惊慌失措的吼叫声瞬间炸响,衣衫不整的敌兵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手里提着裤子,有的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拿。

      “冲!”陆棠暴喝一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率先杀入敌阵。

      迎面正撞上一个慌乱提刀的敌军小校。那人见火光中冲出一个女子,尚在惊愕,陆棠的刀已经到了。那是一把极重的厚背□□。她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循着肌肉的记忆——沉肩,坠肘,气沉丹田。

      “呼——!”重刀撕裂空气,发出那声熟悉的、低沉如闷雷般的咆哮。那小校下意识举刀格挡。“铛!”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过后,陆棠这一刀挟裹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接斩断了对方的兵刃,斜斜劈入那人的肩颈。

      “噗嗤——”那是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伴随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滞涩感顺着刀柄传到她的掌心。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陆棠一脸。温热、腥甜、粘腻。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她根本来不及恶心,甚至来不及喘息,便又有两杆长枪从侧面毒蛇般刺来。

      “少当家小心!”身侧的赵铁柱大吼一声,用盾牌狠狠撞开一人。陆棠借势回身,长刀横扫,荡开枪尖,刀锋一转,沉沉拍在另一人胸口。三十斤铁器加上腰腹爆发力一并砸下,那人胸骨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摔进火光与浓烟里。

      战场之上,没有仁慈,只有生死。陆棠踏火而行,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在见血的一刻尽数沉下,化作冷硬的杀意。她身后的山寨子弟亦是个个悍不畏死,在烈火与浓烟中,如一群下山的猛虎,捕杀、撕咬着慌乱的猎物。

      敌军虽占地利,实则多为溃兵杂伍,根基未稳,惊见粮草焚毁、号令受阻,士气很快溃散,不多时,便全线溃败,抵抗者或焚或斩,剩下的则弃甲遁逃。

      火借风势,直冲夜空,照得整片山谷红如炼狱,甚至惊动了主营。但一切也都为时已晚。

      整场战事,从潜行到焚营,从断旗到退兵,不过半个时辰。陆棠出手狠,收兵快,击其不备,破其要害,以一役破敌锐气,尽挫其锋芒。

      这一战,不仅彻底击破魏军的围困之势,更是震慑四方,让十里长山从死局中劈出一线生机,由此转危为安。

      不过,就在全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顾长渊倒下了。

      他在议事堂守了整整两日一夜,直到捷报送到时,指尖还按在布防图上。听闻胜利,停了一息,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才终于松开。他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便骤然栽倒在案后。

      突如其来的高热让他昏迷了一整天。秦戈连夜请来周边最好的大夫。老大夫诊了许久脉,拈须叹道:“公子积劳成疾,血气壅滞,偏这几日又彻夜操劳,寒热交并,元气大损……此症非药石所解,为今之计唯有静养,缓调气血了。”

      陆棠收兵回转听闻此事,尚未来得及换甲,便快步奔回。结果她刚推开门,就看到屋内的顾长渊半倚在床头虚弱地翻着书,脸色苍白得吓人,额上还覆着一层未褪的冷汗。屋内点着烛火,昏黄的光影映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带出一丝淡淡的疲惫。

      她自门口看见这一幕,怔了片刻,忍不住皱眉道:“……都病成这样了,还看书?”

      顾长渊闻言,缓缓抬眸,眸色仍旧沉静,只是声音微哑:“彼此彼此吧,你一个得胜归来的将领,不去庆功,倒先来看病号?”

      陆棠一时哽住,险些被他这句话气笑……谁让你病得这么不是时候!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懒得与他多言,几步走上前,抬手将他手中的书卷一把夺下,动作干脆利落得把它“啪”地一声合上,重重扣在旁侧案几上,语气不容置喙:“行了,病号就该有病号的样子,老实躺好,别折腾。”

      顾长渊望着她,眸中似有笑意划过,终是没再说话,只顺势倚回床榻,轻轻闭上了眼。

      当晚,后山松林,火光如昼。

      战死的兄弟们被集中安葬于此。坑已经挖好,三十七具简薄的棺木整齐排列。山风猎猎,卷着纸钱漫天飞舞,像是归魂不散的呜咽。

      祭礼简短却庄重。陆棠一身素缟,亲自执幡招魂,将亡者姓名一一念出,声声清晰,落入风里。每唤一个名字,都有人低下头,或握拳,或垂泪。风中渐渐带上了隐隐的哭声。

      陆棠亦是渐渐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生疼。但,这不是哭的时候。她只能挺直脊背,尽力将那一个个名字念得清晰、响亮,给他们应有的尊重。直到最后一抔黄土撒下,直到那压抑的哭声渐渐连成一片。

      胜利终究是胜利,但代价也是真的。夜风卷着松香,也卷着血与火的余味。一时间,满山的火光似乎都沉入沉默。

      但是有人倒下,余下的人才更要热烈的活着,更需要庆祝。

      于是长夜过半,篝火被再次点燃。

      空地中央燃起熊熊火光,映红了整片山寨。烈酒入喉,辛辣滚烫,冲散了心底的寒意。最先动身的是孩童,绕着火堆追逐打闹;随后是汉子们开始划拳对饮,交杯声清脆,粗犷的笑声逐渐蔓延开来。有人笑着落泪,有人泪中带笑——那是血火之后最原始的情绪回响,是对活下来的庆幸,也是对死者最诚挚的告慰。

      陆棠坐在高处,手里亦是端着酒。

      “少当家!”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兵踉跄着走过来,双手举杯,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这杯酒,老张敬你!若不是你带着咱们断了那帮孙子的粮道,俺们这会儿怕是要饿死在山上了!这一仗,打得痛快!”

      “敬少当家!”四周的汉子们纷纷起身,高举酒碗。这一次,不再是哄着“棠丫头”玩的宠溺,而是对一位真正首领的服从与敬重。

      陆棠看着那一双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微微颔首,仰头一次次将碗中满上的烈酒一饮而尽。

      火光跳跃,映着人群的笑颜和互相交叠的影子。喧哗渐起,却并不嘈杂,如一片温水,将疲惫与悲痛缓缓包裹、融化。

      久违的安宁,重新照亮了十里长山。

      夜很深了,人们渐渐散去。陆棠却不知怎么的,下意识地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她于是提着半壶残酒,独自穿过余温未退的营地,越过长街,踏入寂静的廊下。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而来,只是站定了,就已经到了顾长渊窗前。

      夜风轻拂,吹动檐下的风铃,叮铃作响。

      她犹豫片刻,轻轻叩了叩窗棂,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他:“顾长渊。你睡了吗?”

      声音落下片刻,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嗓音仍带着病后的微哑:“怎么,酒喝好了?”

      陆棠没有应声,只是靠着窗缓缓坐下,把背轻轻抵在窗户下方的木墙上,喝着手里的酒。半晌,忽然低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杀人的感觉?”

      顾长渊一怔,眸色微敛,目光落向窗外的月色。他知道,她赢了,可她也杀人了。这是战场上必要的牺牲。但,终究是第一次,她以“决策者”的身份,亲手决定了这些生死。

      他低声答:“记得。”

      陆棠垂着眼睫,声音极轻,像是一碰就碎:“那……你身边的人,第一次死在你面前呢?”

      顾长渊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的脑海仿佛被突兀地划开一角,他的亲卫,他的副将,那些在北境风雪中埋骨的将士……他们一个个倒在他面前,他能记得每一个人的模样,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死法。有人倒在漫天风雪里,血染皑皑白雪。有人在突围战中,被乱箭贯穿,连遗体都来不及收回。还有人,在守城战时,被烈火吞没,最后一眼,仍是望向他。

      “记得。”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好像带着一点久远的硝烟。“每一个,我都记得。”

      廊下的陆棠静静地听着,许久未言。夜风拂过,她的嗓音被带得有些飘忽:“……杀人多了,会习惯吗?”

      “不会。” 这两个字落下,屋内外,皆是一片寂静。

      良久,陆棠才又低声问:“那……那些因我的决策而死的人,会怨恨吗?”她的语气轻轻的,恍惚中夜色里仿佛掩藏着一丝细微的不安。

      顾长渊闭了闭眼,低声道:“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陆棠怔了怔,点头:“记得。”

      “那如果没有你,事情会变得更好吗?”

      陆棠呼吸一滞。

      顾长渊静静地开口,语调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他们是因你而死,也是为自己而战。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为何随你出征,也知道他们此战的意义。一个决策者,不能困在这种‘他们会不会怨恨我’的想法里,你该问的是——他们为何而战,他们死后,留下了什么。”

      他微微偏头,目光仿佛透过窗棂,落在那个靠在墙边的少女身上,嗓音低沉却无比坚定:“把路走通。别让他们白死。若连这个都想不明白——那你就不配做他们的将领。”

      陆棠呼吸微滞,怔怔地靠在墙上。

      夜风微凉,拂过她被战火炙烤过的脸颊。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倒下的身影,鲜血浸透的甲胄,敌阵中的厮杀与怒吼……还有那些人,在出发前默默好整束甲衣,然后朝她露出的带着信任的微笑。

      她心中仿佛有什么沉沉压着,又仿佛有什么正在悄然打开。

      山里的夜太静了。有那么一瞬间,顾长渊忽然很想起身,去到她身边,去亲口告诉她——其实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握住床边的绳环,手臂肌肉绷紧,想要借力拉起身体。

      可是——他的目光触及那条毫无知觉的腿。出了这扇门呢?他可以依靠绳索起身,可以靠扶手移动,可一旦走出去,离开了这个房间,他就又变回了那个寸步难行的废人。

      他的指尖收紧,带起细微的颤抖,胸口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片刻后,终究还是松了手,徒留绳环空荡荡地晃了晃。

      窗外的陆棠没有察觉。她只是轻轻抬头,看着夜幕中带着寒意的月亮,沉默许久后忽然又唤他:“顾长渊。”

      “嗯?”

      “你说……” 她声音很轻,像是藏在风里的一抹自语, “如果我赢得足够多,会不会就没有人再需要死了?”

      顾长渊怔了怔。半晌,低低地叹了口气,声音像是夜风拂过残雪:“……不会。”——战争不会停止,死亡也不会。

      廊下的陆棠缓缓闭上眼,许久,才轻声道:“……谢谢。”

      夜色深沉,银月如霜,静静地落在两人之间。

      一墙之隔。

      屋内的病人倚在床头,目光清明如水,屋外的少女靠着窗棂,神色沉静如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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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正文完结于6.9.2025,全文精修完成于1.20.2026——感谢大家的喜欢,以及,可以许愿一个完结评分吗!爱你们! 这周会更新if线番外——写小顾没有受伤的平行世界的故事(意气风发版小顾x张牙舞爪版小棠),之后也会有福利番外不定时掉落,欢迎大家时不时回来看看。 下一本长篇:《千里自同风》,会是一篇民国文,筹备中,大概还需要六个月左右,预收不迷路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