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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季灵泽 ...

  •   季灵泽已经不记得娘亲去世的那年,自己是多少年岁。

      只记得过去那段混沌的时光里,被周遭的恶语相向圈住时,是没有娘亲的身影的。

      他们怪她并非男子、怪她叫娘亲留下病根、怪娘亲只生姐妹二人便草草离世、怪……

      “滚开!!”

      “都是你害死了娘!滚出去!!”

      啊……

      她想起来了。

      ……是七岁那年。

      阿姐暴怒含泪的语言中渗透着极深的恨意。

      好似一把利刃狠狠地贯穿她整个身体。

      在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纵使她忘记了阿姐那时的面容,却也会被梦魇惊醒。

      醒来后漆黑一片的房中。

      耳边只余下那声刺耳的——
      “是你害死了娘!!”

      ……

      是我害死了娘…

      是我……

      季灵泽被困在一个血色的襁褓之中,堆挤肉块勒得她喘不过气,但每每向外挣扎一下,剜下来的只有娘亲的血肉。

      她不知道为何这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

      空落落的院中还是血色的襁褓……

      为什么永远只有……

      “喂。”

      “你也是季府的吗?”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直到一道剑光将那襁褓划开。

      “我叫崔确!”

      他这么对她说道。

      “原来你就是四小姐!我当然听过你!”

      “这是纸鹤!送给你!”

      “我娘每日给我念经书时我会困得睡过去,你若是真睡不着我念给你听如何?”

      “你会舞剑吗?我爹说我是家中姿势最好的!灵泽你想学吗?”

      “灵泽!这是兔子!送你!”

      “灵泽!你要与我出去玩吗?”

      “对不起…我不该跑那么快的,你膝盖还疼不疼啊…”

      “灵泽灵泽……!”

      崔确划开襁褓,拉着她走了好远,等她再匆匆回头时,只见过去包裹住她的、她剜下的、原来并非娘亲血肉。

      不过是一滩已经发黑的路边腐肉罢。

      到季灵泽金钗之年,府中传来阿姐要入宫的消息。

      她不明白入宫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姨娘、兄长每日不停进出阿姐房中,似要用言语将阿姐紧闭的嘴、硬挺的身打散了送进宫里。

      季灵泽躲在房中想了又想。

      在纸上写上句话,折成崔确教她的纸鹤模样,偷偷送进了阿姐房中。

      等崔确入府找她时,她狂跳的心脏仿佛在为她的勇气敲起擂鼓。

      她问崔确:“若我离开了季府,你还会来找我玩吗?”

      崔确瞪大眼:“你要去哪?”

      季灵泽:“我也不知道,要问我阿姐,阿姐想去哪我就得跟着她。”

      “那我也会去找你的!就是不要太远……不过远一点也没关系!等我当上了大将军哪都能去,我还能骑着马去找你。”

      季灵泽开心得要命:“不过我如果我同我阿姐一起的话,没有门禁,那我、我也能去找你了。”

      府外的世界很大。

      但在季灵泽这个年岁,她想不到一旦分开,便是马车一月都见不到的路程,想不到府中的势必要将阿姐的身子骨敲碎,想不到她所写的东西,不过孩童臆想。

      她只能想到自己终于能同阿姐说上话,想到要将崔确送的兔子带去,想到自己不会骑马,但她会用跑着去见崔确。

      却在七日后,送阿姐入宫的马车停在府前。

      阿姐的模样和娘亲有七分像,隔了整整五年,又一次将目光投在她的身上。

      “你不恨我吗?”阿姐问。

      季灵泽听不明白。

      “阿姐你说什么?你有没有看到我放在你房中的东西?是不是他们与你说了什么,阿姐我给你折了张纸鹤,拆开后里面……”

      她的额头被人轻轻地弹了一下。

      阿姐笑着,眼里的眸色似是化成一滩温软的水,像娘亲一样。

      “白痴。”

      阿姐这么叫她。

      周遭的催促声烦得要命,不管是几位兄长、姨娘、还是那永远板着脸沉默不语的爹。

      季灵泽想要再说些什么。

      但喉咙中塞了棉花,脸上不知怎么的湿了好大一片。

      府中街上欢喜的气氛散去,到了夜间,只余下一只摇曳的烛火发出寂寞的声响。

      季灵泽实在太过迟钝,过了三日,喉间的棉花才被取出。

      她想起来没问阿姐什么时候回来,想起崔确这几日都没有来找她,又想起没跟阿姐说自己从不恨她。

      她跑着要出去,嘴里不成声地哭喊着阿姐、崔确,最终却被扔进房中不准再踏出一步。

      当夜幕如同襁褓般包裹住角落的季灵泽时,一个温暖熟悉的身体却破开了窗,将她紧紧抱住。

      但那怀抱却不似当年坚韧的光,肩上的衣衫濡湿一片,颤抖的身子过了半晌,才哽咽道。

      “灵泽,我娘去世了。”

      除却七岁以前,这应当是季灵泽目前的人生中最为浑浊的记忆。

      她与崔确在房中不吃不喝地哭了两日。

      直到第三日有人将门破开,焦急地叫喊着少爷小姐,她只紧了紧与崔确相握的那只手,没再睁眼,便彻底晕了过去。

      从宫中送来的怀香,就是从这开始,成了季灵泽的贴身侍女。

      怀香会做的事情很多,做饭、女红,还陪着季灵泽说服了家中长辈,解了她的门禁。

      在季灵泽及笄那日,作为交换,崔确告诉季灵泽他娘亲当年曾给他留下了“存安”二字。

      季灵泽喜欢这个字,甚至比她阿姐为她取的蕙之二字还要喜欢。

      她像是着了魔般,有时待在房中、有时与崔确在一起时,总会似呢喃又似叫人般地念着存安,不停地、念了数百次。

      怀香会玩笑似地问她是不是发烧了。

      云剑跟在二人身边时总被肉麻地不想再听。

      而崔确觉得好玩,每听见季灵泽念一次,便会跟着数她念了几次。

      二人门当户对,又形影不离,随着年岁的增长,本该如同预料中一般。

      却未曾料想一切会在某天变得截然不同。

      在崔确失足落马一个月后,他才迟迟睁开眼来,但眼中却再无往日光彩。

      曾相传必成良将的崔家二公子还未来得及施展抱负,便摔成了个十足的痴傻人。

      崔确昏迷那一月,季灵泽过得生不如死,如今崔确能醒,即便失忆变傻她也只求崔确平安便好。

      然这世间,多的是前恭后倨之辈,纵使季灵泽不在意,但无论崔家季府市井百姓对崔确的态度皆与先前大相径庭。

      她拦不住旁人言语。

      更无法时时挡住早因崔确光芒而积怨已久的崔家亲眷。

      季灵泽能想到时时护住崔确的方法——
      便是另立门户。

      她握住崔确的手,一声声地念着存安。

      直到那双空洞的眼抬起,一瞬不瞬地向她看来。

      “我们成亲好不好。”季灵泽说,“成亲。”

      崔确的眼眨了眨,他说:“灵泽。”

      但偏偏事与愿违。

      谁成想离崔确受伤还未多久,崔家便早早上门来谈婚事。

      而对象并非崔确,是崔确嫡出的兄长。

      崔季两家门当户对,纵使换了个人,亦是能够相配。

      季灵泽长年积怨在那日爆发,却被打了几棍后扔进屋中,不许再踏出一步。

      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人会偷偷溜进季府、破开窗将她抱住。

      她断食七日,快要濒死时被人掐着嘴灌入热粥。

      半梦半醒之间,崔确曾经好友前来看望,意识模糊时对方翕动的嘴中季灵泽听到个字——
      “裕”

      要找到裕最,对季灵泽来说并不简单,与家中人虚与委蛇,又在外暗自搜寻了整整一年,才得知要找的那人,竟就在京城之中。

      男人身着锦衣华服,没等她开口便道:“我要你娘留下的那枚玉璜。”

      季灵泽手指颤颤地将藏在腰间那枚玉璜盖住。

      不等她同意与否,男人又道:“生死我不做保障,但若成功便名正言顺。”

      捏着玉璜的指尖似要渗出血来,好似过了一个春秋,季灵泽才哑着声艰涩道。

      “…好。”

      后来的每一步,都仿佛有碎石滚落。

      季灵泽说不清自己是站在崖上高悬欲坠,或是站在崖下四处皆是砸来的石子。

      她让崔确受尽家中人苛责,最终以祭祀的名义被赶去家庙;她让云剑和怀香为她隐瞒,拉着他们的命来为自己垫背;她让还带着季府名号的阿姐落入水深火热之地。

      她跪在牢中,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如死去又活来般痛得快要晕去。

      直到被带去朝堂之上,迎面便是君子天威。

      “我会去找你的!”

      她却恍然而自私地想。

      纵是要死。

      她也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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