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见》毂夏

8、第八章

　　回到那座隐匿于深山的小屋，已是将近夜里十点。
　　星子缀满墨蓝天幕，万籁俱寂，唯有山风穿过林梢的细微呜咽。
　　我和他互道了一声含糊的晚安，便各自回到了房间。
　　洗漱完毕，周身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我却鬼使神差地走去厨房，为他热了一杯牛奶。
　　温热的液体在马克杯中轻轻晃荡，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我端着它，走到他的房门前，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板。
　　“进来吧。”
　　他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我这才拧动门把，推开房门。
　　刹那间，那股熟悉且甜暖的茉莉花香，几乎是同门缝里溢出的暖光一起，争先恐后地涌出，扑面而来。
　　这香气仿佛有了重量，凝滞而厚重，早已深深浸透在房间的每一寸空气里，也浸透在那些我独自珍藏的、与他相关的过往时刻。
　　他正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块干燥的毛巾，有些心不在焉地擦拭着仍在滴水的发梢。
　　他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短袖和及膝的短裤，大片白皙的皮肤在昏黄温暖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洁净得令人心悸。
　　光线似乎格外吝啬，只肯勾勒出他侧脸柔和的轮廓。
　　他微垂着头，视线落在脚下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板上，神情有些放空。
　　发梢坠着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偶尔划出一道微亮的光痕，倏地没入他宽松的领口，消失不见。
　　每一次抬手擦拭，短袖的袖口便向上缩起一截，露出臂弯内侧那片更为柔嫩、泛着淡淡血管颜色的肌肤。
　　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马克杯，杯壁传来的热度灼灼地烙印进掌心，却远不及心头那股无名火的炙烤。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朝他走去。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他抬起眼，望向走近的我。
　　“江郁，怎么了？”
　　他的声音像一块被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瞬间在我胸腔里激起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心跳声骤然放大，咚咚地敲击着耳膜。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刚出浴的、湿漉漉的纯净感。
　　我不敢回视，只能装作不经意，将视线飘向他身后那个——林安曾提及的玻璃柜。
　　上次仓促一瞥，只觉里面琳琅满目，却未曾想，那些被精心陈列的主角，竟会是我自己。
　　越走近，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独属于他的，混合着茉莉花香与水汽的气息便越发浓郁。
　　“呐，给你的。”
　　我将装着热牛奶的马克杯，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立刻伸手来接，而是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那一刻，房间里暖黄的光线毫无保留地撞进他清澈的眼眸。
　　那是一双平日里总是盛着明朗笑意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且纯粹的疑惑。
　　“为什么？”
　　他问，声音里带着困惑。
　　我浅浅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地、在他微张的膝盖前蹲了下来。
　　马克杯依旧稳稳地托在我手中，温热的奶香固执地氤氲在我们之间骤然缩短的距离里，像一道无形的、暖昧的屏障。
　　他的视线如影随形，那束凝固在他眼中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光，此刻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锁在我身上。
　　我以一种近乎仰视的姿态看着他，这个角度让他显得有些陌生，带着一种高临下的审视感。
　　我清晰地看到，他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
　　我毫不避讳地迎上他带着询问的目光，将自己完全置于他俯视的领域之内，声音放得轻缓：
　　“你有轻微失眠，喝点热牛奶，晚上会睡得踏实一点。”
　　他明显惊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话语在唇齿间盘旋片刻，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头绪，最终只是重新闭上。
　　“是……林安告诉你的吗？”
　　他迟疑地问，试图为我的“未卜先知”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嗯哼。”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眼下，只能让林安暂时充当这个挡箭牌，以期瞒天过海。
　　“骗子……”
　　他忽然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像是气音，却被我真真切切地捕捉到了。
　　“撒谎！”
　　他猛地抬高了音量，几乎是低吼出来，情绪带动着整个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连带着搁在膝盖上的手也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他的视线不再躲闪，毫不掩饰地直视着我那双此刻想必盛满了柔情的眼睛。
　　我的眼神或许还残留着方才蹲在他膝前刻意营造的温软，带着试图安抚的意图，可他的目光，却带着灼人的质问和一种近乎能够穿透一切伪装的穿透力。
　　“哈……”
　　我低笑一声，并不慌乱，反而顺着他的话，抛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半真半假的答案。
　　“你忘了？我说过，我们之前是认识的。”
　　他闻言，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神情陷入思索，仿佛真的在记忆的汪洋里疯狂打捞着名为“江郁”的碎片。
　　但结果可想而知，注定是徒劳。
　　此刻的他，对于我，没有任何鲜活的印象。
　　只有我……像个守着过期宝藏的守财奴，还记得那些属于“我们”的，早已被时光冲刷得模糊的过往。
　　我伸出手，轻轻拉起他那只没有握拳的手，将温热的马克杯放入他的掌心。
　　随即，我的手掌覆盖上他的手背，两人的手就这样交叠着，共同捧住那温暖的杯壁。
　　我的手包裹着他的，他的皮肤紧贴着微烫的陶瓷。
　　我的指腹能清晰感知到他手背骨骼分明的轮廓，以及皮肤下温热的血脉流动。
　　指尖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下意识地在他腕骨内侧那片最为敏感的肌肤上，极其轻柔，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
　　“我们之前……是怎么认识的？”
　　他似乎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将话题引向了核心。
　　我装作认真回想的样子，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向他表情千变万化的脸庞。
　　一个恶劣的的念头，如同狡猾的藤蔓，悄然滋生。
　　“嗯……”
　　我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当时是在宇大乐团的演唱会上，我们仅仅……见过一面。”
　　我刻意停顿，观察着他的反应，然后慢悠悠地补充：
　　“然后，你对我一见钟情了。”
　　看到他瞬间瞪大的眼睛和写满“荒谬”的表情，我忍着笑意，继续编织这个半真半假的幻梦：
　　“演唱会结束后，你就跑过来抱住我，趴在我的肩上，说了句……”
　　话语在此处戛然而止。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紧接着，我俯下身，瞬间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微凉湿润的发丝，然后，我侧过头，温热的唇瓣有意无意地擦过他敏感至极的耳廓边缘。
　　我清晰地看到他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并且这红晕还在迅速蔓延，一直扩散到线条优美的颈侧。
　　此刻，只有我的气息，带着灼人的温度，萦绕在他耳畔，这比一个直接的吻更显缠绵，更磨人心魄。
　　我的唇就停在他耳畔，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几乎不存在的空气。
　　声音被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沙哑，如同最惑人的蛊惑：
　　“我喜欢你……”
　　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我滚烫的呼吸，精准地送入他的耳中。
　　这简单的四个字，像一瓶瞬间发作的、剧毒无比的鸩酒。
　　效果立竿见影。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一秒，血色如同失控的潮水，以惊人的速度和力度，轰然席卷了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又因惊愕而放大，里面清晰地映照出混乱的情绪——惊愕、羞赧，以及一种被瞬间点燃的、无处遁形的无措。
　　看着他这副被彻底击中要害、狼狈又可爱得让人心痒的模样，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几不可闻的闷笑。
　　我从容地微微耸了耸肩，动作充满了刻意的轻松和一种近乎恶劣的玩味。
　　我细细品味着这瓶“毒药”在他身上引发的、堪称瑰丽的“副作用”。
　　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我的声音刻意放得更轻缓。
　　“然后你就跑走啦。”
　　每一个字，都像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又添了一把柴火。
　　他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回过神来，一手用力推搡着我的肩膀，试图拉开这过于危险的距离，另一只握着牛奶杯的手因为慌乱而微微晃动，乳白色的液体险些漾出杯沿。
　　他急急忙忙地为自己辩解，声音都变了调：
　　“你骗人！我怎么会在自己喜欢的人的演唱会上……去结交别的男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仿佛自己都被这脱口而出的话惊呆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瞳孔骤缩，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刚刚石破天惊般吐露的内容——“喜欢的人”。
　　这四个字，不再是模糊的心动或遥远的崇拜，而是被他亲手，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赤裸裸地剥开，摊在了两人之间。
　　刚刚因为争执而浮现的那层薄薄的淡红，此刻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加深，颜色变得浓稠而艳丽，迅速蔓延至他的整张脸，甚至连脖颈都未能幸免。
　　那双原本因为激动而瞪大的眼睛，此刻仓皇地且无处安放地四处乱瞟，不敢再与我对视。
　　“哦~”
　　我刻意将这个音节拉得又长又慢，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
　　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牢牢锁定在他那张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喜、欢、的、人？”
　　我一字一顿，缓慢而清晰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慢动作的重放，精准地敲打在他此刻最敏感、最脆弱的心弦上。
　　“不是……单单崇拜的偶像吗？”
　　我的语气里充满了刻意的疑惑和一种了然于胸的、明知故问的调侃。
　　他因为这句话而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箭矢射中。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整个缩起来，埋进膝盖里。
　　小巧的喉结在我灼灼的注视下，紧张地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无所遁形，可爱得……让人心底发软，却又更想狠狠地“欺负”下去。
　　“对！”
　　他似乎被我这副态度激起了某种破罐破摔的勇气，猛地抬起头，虽然脸颊依旧红得惊人，眼神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执拗。
　　“Secret就是我喜欢的人！这辈子我就喜欢他！”
　　他后面那句话格外的响亮，几乎像是在我面前宣誓主权，宣告着“Secret”是他的所有物。
　　嗯……心情莫名地变得格外愉悦。看来，偶尔把他逼到角落，看他这副笨拙又直白地“自爆”的模样，还挺有趣的。
　　我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近乎宠溺的无奈，仿佛被他这毫无技巧、全是感情的“告白”彻底打败了。
　　紧接着，我站起来，身体微微下沉，双手稳稳地撑在了他身体两侧柔软的床沿上，瞬间将他困在了我胸膛与床铺之间这方寸之地。
　　我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他，带着我的体温和不容忽视的气息。
　　我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那双因无处安放而四处躲闪的眼睛上，细细描摹过他红得像是要烧起来的耳廓，最后，定格在他因为紧张而紧抿着，色泽变得格外饱满诱人的唇瓣上。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因为我的动作而凝固了，茉莉花香变得越发浓稠。
　　然后，我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危险的温柔，一字一句地，将那个最大的秘密，掷于他的面前：
　　“如果……我说，我就是Secret呢？”
　　他猛地抬起头，我们之间的距离本就极近，这一下，更是近到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每一丝因充血而泛起的红晕，近到他每一次因紧张和震惊而加重的、温热的气息都能拂过我的皮肤。
　　只要我再稍微靠近一点点，鼻尖就能抵住鼻尖。
　　我维持着这个俯身撑困，极具压迫感的姿态，没有再进一步冒犯，也没有退开。
　　取代了方才戏谑，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暧昧，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我在等待，期待着他的下一步反应，是推开，是质疑，还是……此刻，仿佛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屏住了呼吸，唯有我与他之间皮肤相近引起的、细微的、令人心痒的触感，在默默昭示着存在。
　　他的睫毛因为这过近的距离和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压迫感而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扇动都像蝴蝶脆弱的翅膀，在眨动间，不经意地流露出惊惶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风情。
　　“骗人！”
　　他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被冒犯般的激动。
　　“你怎么可能是Secret！他对于我来说，是遥不可及的星星，是花田里最独树一帜的例外，怎么可能会……会像你一样……爱耍流氓……”
　　讲到这，我意识到，“Secret”这个身份，在他心中的分量，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重。
　　那又如何呢？无论是江郁，还是Secret，皮囊之下，灵魂始终只有我一个，从未改变。
　　我装作遐想了一阵子，将心底那点莫名的醋意压下，又抛出一个新的问题：
　　“如果Secret他再一次出现，并且揭露了他的真面目……”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你还会喜欢他吗？”
　　“喜欢！”
　　他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斩钉截铁。
　　“是吗？”
　　我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引导。
　　“如果他的长相……并不算太好，甚至可以说，不在你的点上呢？”
　　我本人对于美丑并无太多执念，内在的涵养与人品才是价值的核心，皮相不过是吸引目光的短暂工具。
　　但慕慕……他的长相，他的性格，他的一切，都恰恰好处地、完美地长在了我所有审美和心动的点上。
　　“不会。”
　　他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决和肯定。
　　他低垂着的头稍稍抬起，露出了那双被长睫半掩着却清澈坚定的眼睛。
　　“不会的。”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笃定。
　　“他的涵养，自然会衬托出他独特的气质，一个人的美，是从内心散发出来，最终映照在外貌上的，即使……即使他的长相真的多么不尽人意，我喜欢的，始终是他那颗独一无二的、闪耀的灵魂。别无例外，仅此而已。”
　　他就用这样认真的表情，用他那把最独特、最吸引我的嗓音，无比清晰、郑重地，完成了一番对“我”发自肺腑的告白。
　　我的心又软又胀，所有逗弄他的心思，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行吧……”
　　我终是松开了撑在床沿的手，直起身，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松散。
　　“竟然你都这样说了，不丑就不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