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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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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大明,窗外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工具声响,将我从睡梦中扰醒。
我半掀着眼皮,视野里蒙着一层未散尽的睡意,睫毛粘在一起,眨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右手胡乱揉了揉有些发烫的眼尾,指节还勾着柔软的被角,下意识地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鼻尖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
是他的味道。
那股极淡的、令人心安的花香,还残留在被褥间。
我忽然想:这被子是他晒的,他抱过,他铺过,我现在躺着的,是他触碰过的地方。
心跳快了一拍,我强打起精神坐起身,望向窗外。
太阳还未升起,晨光熹微中,他已在花田间忙碌开来,他弯着腰,身影在薄雾里忽隐忽现。
我摸索着下床,脚踩在地上,木板凉凉的,激得脚趾蜷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忘了穿鞋。
我回过头,穿好鞋子,踢踢踏踏地走出房间。
推开屋门,清晨沁凉的风迎面拂来,我站在门口,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滤过,满腔都是混着花田清甜的草木香,凉意从鼻腔钻进肺里,整个人都醒了一半。
借着这风,我看向他。
他正拎着一只老旧的浇壶,立在繁花丛中,壶嘴微微倾斜,一道水帘散成细密的银雾,温柔地笼向花根。
他俯身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他白皙的侧颈上,沾着一片粉色花瓣。
很小的一片,贴在他皮肤上,随着他擦拭汗水的动作,在微湿的衣领上碾出一小片淡红的汁渍。
我没移开目光,他脖颈弯出的弧度,和身边那些承托着花朵的梗茎一样,清瘦而柔韧。
他直起腰,抬头舒展的瞬间,目光便捕捉到站在门口的我。
他朝我挥了挥手,隔着花田,隔着薄雾,隔着这段距离,我能看见他脸上绽开的笑容,比眼前任何一朵花都鲜活。
我忽然想:如果此刻有阳光,如果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这样毫无阴霾的笑容,会让我看多久?
大概会看到忘记呼吸吧。
……
“啊,抱歉啊,是我吵到你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晨露般的清润,隔着花田传过来,被风揉碎了一点,但还是那么好听。
我还处在刚醒的懵懂状态,迷迷糊糊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含糊应答:
“没有,我自然醒的。”
我不想让他觉得愧疚。
如果实话实说,说我是被吵醒的,他下次做事就会小心翼翼,就会顾及我,就会……把我当外人。
我不要当外人。
我干脆走出屋门,一步步靠近他。
他也没多在意,只是唇角维持着那抹淡淡的笑意,继续低头侍弄花草。
山风不算冷,拂过皮肤反而激起一阵微热的痒意。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步伐因心绪不宁而时而轻飘,时而沉重,呼吸调整了好几遍,心跳声却如影随形。
咚、咚、咚——
敲击着耳膜。越走近他,声响越大。
我几乎疑心这悸动会被风带走,送到他耳边。
走到花田边缘,我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一寸,脚下就是他的花。紫的,白的,粉的,带着晨露,在我脚边开成一片。
如果我踩坏了一朵,他会不会生气?
会不会再也不理我?
这些花,如同他本身,美好而易碎,需用尽全部的小心去对待。
……
“江郁,待会儿你要出山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却像被钉在原地。
离开?
离开这里,回到那个充斥着冷眼和规则的市区?继续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默默无闻?
不!我不能回去。
这里有他,有这个让我一眼万年的他,有这片能让灵魂栖息的静谧之地。
这里是我的心之所向。
一旦离开,便什么都没了。
我急忙回答,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我……我不打算出山了。”
“嗯?”
他满脸疑惑,从花丛中直起身,目光与我撞个正着。
我没有回避,心底已然下定决心。
就算他开口让我走,甚至赶我,我也要厚着脸皮留下来。
我想……待在他的身边。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不容置疑。
“你……你不走?为什么?”
他追问,眉宇间拢着不解,我眼神微黯,一时不知如何组织语言。
为什么?
因为这一次的重逢,我就是为你而来。
无关其他。仅仅因为是你。
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不想再错过,我想在你的世界里留下我的颜色,我的气息。
“我……我不想走。”
我搜肠刮肚地寻找理由,话语变得断断续续。
“我……我是来找灵感的,对,灵感。为了……创作 而且……还有你。”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几乎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可他紧皱的眉头表明,我这结结巴巴的说辞并没能取信于他。
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心沁出薄汗,不自然地抬手抹了把额头。
“创作?”
他挑眉,语气里的怀疑显而易见。
“创作……画!”
我硬着头皮往下编,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
“对,画画,我喜欢在静谧的地方寻找灵感,市区太吵了,深山这种地方……比较适合我。”
骗子。
我在心底给自己贴上标签。
从重逢那一刻起,我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对他说的没一句是真话。
唯有“喜欢”二字,是千真万确,不容置喙。
始于一见钟情,而后深陷,无法自拔。
他就像一道毫无预兆的暖光,闯进我荒芜的心房,悄然播下花种,待其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最终收获果实的,也只能是他。
“是吗?”
他半信半疑地审视着我,那目光几乎要将我的伪装看穿。
在他无声的注视下,我心慌意乱。心跳太快,快得我以为他会听见。
幸好,他最终没有深究。
“信你一次。”
他说。而后转过身去,继续浇花。
我愣在原地,他信了?
信了我这个漏洞百出的回答?
可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一股隐秘的沾沾自喜漫上心头。
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属于我和他的、全新的开始。
日子还很长。
我愿意在往后悠长的岁月里,慢慢将自己的心捧到他面前,一辈子托付给他,连人带心。
只要他愿意爱着我,一如我深爱着他。
……
他在花田忙活了许久。
我洗漱完毕后,钻进厨房,想给他蒸几个包子当早餐。
像这样简单的工序,总不至于再出纰漏把厨房炸掉。
我从冷藏库里找出几个速冻肉包,整齐码在竹屉上,开火蒸煮。
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墙壁,我站在灶台前,盯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他会不会喜欢吃?
他以前说过,包子要蒸得松软才好吃。他有没有说过?
好像说过。又好像没有。
分不清了。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梦。
当他带着一身晨露和花草清香疲惫地回到屋里,细嗅到厨房飘出的食物香气,走到门口看见我略显生疏却格外认真的身影时,不由得轻笑出声。
“哟,这不是厨房杀手吗?今天这是要研制什么新型黑暗料理?”
他斜倚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熟悉的调侃。
我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信我,这次绝对没问题,包你吃得咂嘴回味。”
“噗,好,信你信你。”
他笑着摇头,临走前不忘提醒。
“把火关小点,包子都快被你蒸得塌陷了。”
他转身离开,留下那句话语和笑容,在我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样的对话,这样的日常,总给我一种错觉……
仿佛我们已经这样生活了许久。
远离尘嚣,只有彼此,守着岁月静好。
这错觉如此甜美,让我心甘情愿地溺毙其中。
……
早餐准备就绪,餐桌上,独缺那个与我相对的身影。
他进了房间后,许久未曾出来。
担忧悄然缠绕上心头,我忐忑不安地走过去,轻轻敲响他的房门。
无人应答。
我试着拧动门把,“咔嗒”一声,门竟未锁。
犹豫瞬间涌上,贸然闯入他人的私人空间,终究是不礼貌的。
可万一他出事了呢?万一他晕倒了呢?万一……
担忧战胜了礼节,我深叹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一进门,一股清雅的茉莉花香便萦绕上来,丝丝甜香钻入鼻腔,撩拨着味蕾,令人不由自主地沉醉。
这香气太过旖旎,我的脚步都有些发软,我强稳住心神,环顾四周,寻找香气的来源。
恍惚间,注意到靠墙的玻璃柜里似乎陈列着一些东西。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图案。只觉得那色彩搭配隐隐有些熟悉。
身体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本能地想要靠近看个仔细,那模糊的轮廓,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不安的涟漪。
就在这时——
“哼哼哼,嗯——哼。”
一阵轻快的哼唱声从浴室方向传来,我循声走近,侧耳细听……
那旋律,竟是我当年在乐团时弹奏的曲子,熟悉又陌生的音符,经由他清润的喉咙哼出,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韵味。
我以为那些由我指尖流淌出的乐章早已被时光湮没,却不想,他竟独自将这段副歌保存了下来,无论过去多久,依然能如此自然地吟唱。
他哼唱的……不止是旋律。
是我尘封的过去,也是他未曾言说的注视。
心绪瞬间飞至千里之外,胸腔里充盈着难以言喻的感动,夹杂着隐秘的窃喜。
他记得,他一直记得。
浴室门“咔”一声开了。
我的眼睛瞬间定格在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上,他下半身只松松裹着一条浴巾,湿漉漉的发丝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他正胡乱地用毛巾揉搓着发顶,眼神因氤氲的水汽而显得有些迷离,肌肤上残留着未擦干的水迹,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膝盖骨上,甚至还沾着一点未冲净的白色沐浴露泡沫。
他不瘦弱。
覆盖着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线条流畅紧致,在朦胧水汽中显得格外诱人。
他哼唱得太投入,以至于完全没察觉房间里有另一个人存在。
我猛地咽了口口水,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分毫。
蒸腾的热气之后,他脖颈上未拭干的水迹正蜿蜒着,没入线条分明的胸肌沟壑。
直到他抬起眼,才赫然发现站在房间里的我,视线正落在他赤裸的上半身。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们僵持在原地,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几乎未着寸缕,迅速将头上的毛巾扯下,环抱在胸前,试图遮挡。
好……好可爱。
这是我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耳根泛红,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故作轻松地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微颤。
“江郁?你……你怎么进来了?”
我尴尬得眼神四处乱瞟,仓皇地掠过那间仍弥漫着水汽的浴室,扫过窗台上那盆开得正盛的长春花,最后死死定格在前方地板的一小块区域。
深绿叶片上滚动的露珠,让我不合时宜地想起方才惊鸿一瞥的、他挂着水珠的锁骨。
我微微抬眼,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他浴巾下摆晃动时露出的小腿线条,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最终又像是被烫到般飞快低下头。
“吃……吃饭了。”
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我敲了门……你没应。担心你出事,所以……就擅自做主进来了。抱……抱歉,我马上出去。”
说完,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到门边,顺手带上了房门。
一离开他的视线,我所有伪装的镇定瞬间瓦解。
只有我自己知道,刚才说话时,眼神一直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飘,每看一眼,心跳就失控地漏跳几拍。
我重重地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掌心还残留着因紧握拳头而产生的热意,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内心翻江倒海般的躁动。
我闭上眼,用力捂住脸深呼吸,视网膜上却仿佛烙下了挥之不去的画面。
水珠沿着他精瘦的腰线滑进浴巾褶皱,隐约可见的腰窝在浴室暖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一抹殷红从脸颊迅速蔓延至耳后根,我感觉全身的皮肤都在发烫,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气,持续挑拨着我已然紧绷的神经。
越是烦躁,血液里那股陌生且汹涌的欲望就越是叫嚣着想要喷薄而出。
我强行压下这股冲动。
试图熄灭这突如其来的燥热,克制住那几乎要燎原的爱火。
这汹涌的情感,是真实的渴望。
但还不是时候,会吓到他的……他会讨厌我的。
……
我乖乖坐回餐桌旁,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紧盯着他那扇紧闭的房门,静静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再次打开。
他已穿戴整齐,我忙不迭地低下头,假装专注于眼前的餐具。
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掩饰,我看不见他的表情,猜他或许在笑我的窘迫。
只听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和他依旧温和的语调。
“怎么不动筷?可以先吃的,不用等我。”
“我……我想等你一起吃。”
我抬起头,对上他已然恢复平静的眸子。
良好的教养和隐秘的心思,都不允许我独自先享用餐食。
血气上涌,我强行挪开与他对视的目光,紧张地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火候和时间控制得恰到好处,包子蒸得松软适中。
他尝了一口,并未挑剔,似乎默许了这次我厨艺上的微小进步。
餐桌上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我们都埋头吃着早餐。
这凝滞的气氛让我有些无所适从,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来打破。
“今天有人来收货。”
他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寂静。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一起”这个字眼,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收货?”
“嗯哼。”
他点点头。
“是一个花店的老板,待会儿我们就去半山腰那片花田跟她汇合。”
“嗯,好。”
我压下心头的雀跃,轻声应允,低头继续吃包子,包子很软。馅很香。
可我都吃不出味道,脑子里全是:
他说“一起”。
他说“我们”。
……
窗外,花田里的花开得正好。
风吹过,花浪涌起来,一层一层,涌向远方。
我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每天醒来能看见他,每天能和他一起吃饭,每天能听他说明天。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哪怕这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