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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迢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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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是神奇,赤河一带并非富饶之地,却也有些个宽裕的商贾人家。
近些时日,尤其是米粮商行,一个个的将粮食的食物价格太高,偏偏又控制在部分百姓咬牙后能买得起的水平。
萧序安问责徐子石的时候,对方又开始做他的狡辩姿态,诉说着自己和各大商户都去求了情,若不是这样,百姓更吃不起饭,他作为州牧,并不是什么都能随心所欲的,若是那些个商铺直接关了门,求粮无处可去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等待施粥的百姓排起长队,萧序安站在城楼之上,身后跟着的人并不多,他穿着的衣服也都变成了素麻布衣,萧序安本就没有带多少行囊,更别说那些精贵衣物。
他身后的徐子石双手举拳:“殿下,您可要明鉴啊!卑职向来是奉公守职,从不敢懈怠丝毫。”
说徐子石有错吧,可是找不出切实的由头,毕竟天灾一事并非人愿,且此人为官多年,管理的地界内一直都是这样情况。
可若是直接惩治赤河州牧,换来的恐怕是整个州府的停摆,上官重罚,下官心寒,这里的为官处世已经自成一体,仿若是密不可分的蜘蛛网一般,只会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萧序安此行,一路上遇到数次刺杀,拖延时间,探听虚实,等到这里后,反倒是变得风平浪静起来,招待他的菜式皆是无毒,亦没有不同药理之间的计谋,他所住的地方,对于这些府中官员来说也并不是什么秘密。
夜里侍从暗卫都打起精神,却只是一夜冷风凌凌,只有院中不知是何时存在的秋千摇动着,一晃一晃间,是黑夜里最为显眼的可动之物,好像是风平浪静。
百姓需要活下去,单是这样的施粥只能解燃眉之急,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将修筑水坝,疏通河道,还有趁着时间还不到稻麦无法发芽的时候将其播种下去,桩桩件件,须得州府中各个官员的协调配合。
徐子石配合着这位太子殿下救济,却不肯多说些远处的河道大堤,耗时耗力,还可能讨不得好处。
似乎只要让萧序安过过眼,四处走走,在象征性的关爱一下子民,等待得时间差不多了,京城的人该走走,他们这里人也能活下来一些。
也算是各不耽误,各有前程了。
“都是些孬货!”
孙方忍着,待到徐子石等人言辞告退后骂声出口。他头发甚乱,连日梳理着案牍,仅仅带着文书一人就敢去赤河边上看已经垮塌的堤坝,踩着淤湿的泥泞,记录浑浊的水和零零的收成。
他还在黄昏回城的路途上,把自己没吃的已经凉了的馒头和烙饼给了一对瘦骨嶙峋的兄妹,孙方家中便有个小妹,他看这些场景,只觉得一口郁气沉沉压着,偏偏自己的能力还有限,若非太子殿下过来,州牧那边恐都不会搭理他。
“殿下,现下该如何是好?”
孙方忍不住问一直以来都十分淡定的萧序安,千头万绪中,最重要的人财物都顶不上,难道要从京城完全调殿下的人吗?可那样大规模的举动加上一路行程,早就耽搁了现在的时机。
要他说,就该将刀架在徐子石脖子上,谁不听话就杀了,底下官员懒怠多半是和上官效仿出来的。
萧序安看向街头处排着长队的人群,那棚子里辛劳的人,有个面目黝黄身形瘦弱矮小的男子,前前后后,动作利落,见队伍太长,又去和其他侍卫分开人群,引导着错开人群再拍一列。
人影憧憧中,萧序安只注意着这人。
孙方询问如何是好?他并不知晓太子亲临水患是否有更好的指示,抑或是自己愚钝未能想出良方妙策?
孙方感觉抓不着头脑,偏偏太子殿下气定神闲。
毛燥的头发被他抓的更加毛毛躁躁,焦急的样子像是胡乱窜行的毛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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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序安是和萧平山的交易中,除却将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好,萧皇更在意的还有探查镇南王吴青树,镇南王是皇帝义兄,从龙有功,又早早退出权力之地,偏安一隅,自顾安宁,多年过去,曾经的信任不在,镇南王拥兵自重被上奏折弹劾,偏偏皇帝不能怎么着,那是他的义兄啊,是为了他能挡刀子的忠义之人。
因着不能发难吴青树,萧皇又想探探这位镇南王的忠心。赶上去的太子殿下,接了这份旨意,不止萧皇想知道现在的镇南王如何,萧序安更想知晓。
白日施粥,黄昏回宅,看起来就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太子殿下他来这就是看看,哪里会做什么实事。”徐夫人宽下徐子石的外袍,给他递上热茶,“大人您就好好招待着,左右不过等几日这些人就都走了,管不得太多。”
蜕下圆滑嬉笑的皮,日暮时分仅剩的辉光之下,夫妻二人席案而坐,徐子石的头发斑白更多,徐夫人倒是略微显得年轻一些,然而脸上的皱纹依旧能观出此人的年岁已长,妇人有一双和善的眉眼,似乎可以容得下万事万物,如海波般包容一切。
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热茶的温度退去,两人拿着竹木筷子,夹菜却不知吃些什么好,他们二人的胃口都不太好,徐子石说:“恒儿和沫儿可有消息传来?”
像是个激活泪水的钥匙一样,徐夫人两只眼睛中泪水啪嗒啪嗒地打在了桌案上。
“都怪你,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能看顾好!”徐夫人恨不得将人咬下来一口肉她的一双儿女不在身边,谁懂她这个做母亲的痛苦啊,白日里在人前还得跟个没事人事似的,旁人问起只能说他家兄妹二人在江南外祖那里求学。
徐子石拿过绢帕给夫人擦泪,他心里焦急:“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啊,那镇南王权势那么大,我这个州牧当的还名不副实的,若非镇安王将恒儿和沫儿带走,只怕是早就沦为宋濂的手中之质了,起码他们现在过得还行,镇南王也比宁王磊落些。”
“有什么区别?你说有什么区别?”
徐夫人推搡着徐子石:“不都是孩儿背井离乡在他人脚下乞食吗?”她的哭丧声音更甚:“你真没用,我嫁与你后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到最后连自己的儿子女儿都不能好好养在膝下。”
徐子石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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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长长街巷,尽头的宅院便是萧序安住的地方,离着州牧府也不算远,隐没于街市之间,能落得个清净。
他先去洗浴换衣,等进入卫梨的房间时,已经是戌时一刻,一盏烛火亮着,阿梨将她白日施粥时的男子外跑挂在一旁,自京城出发后,阿梨就再没梳过女子发髻,扮作男人,也不会说声累和辛苦。
萧序安坐到卫梨身前,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指摩挲着鼻梁和颧骨,触感冰凉的是萧序安的手掌。
卫梨主动歪头,将面颊靠在萧序安的掌心之上,没有问外头的事情怎么样了,只问他累不累,要不要喝口热水,卫梨还说今日听到一个人讲,朝廷派人过来赈灾,他们百姓会有希望活下去的,说他们今年并没有被放弃。
烛光中的声音,和和缓缓,慰抚人心。
卫梨贴在萧序安的白色内衫上,脸颊靠近他的胸口,倾听着这个人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萧序安比自己还要小两岁,可也是这样一个人,是顶天立的太子殿下,他撑着外头风雨,为她留下安宁平安,两人抱在一起的身影被昏黄的光拉长。
就连影子他们都是般配的。
萧序安看着依偎在一起的黑色影子出神,他好像体会到一种名为静好的感觉,原来这种感觉即使去千里之外,即使外头风雨飘荡也能感受得到,这样的即使是片刻的宁静,都是莫大的荣幸。
而他会长长久久的拥有这份幸运。
去探听消息的暗卫回来后习惯性地落在了房梁之上,他循着宅子的光亮方向,透过窗花,看到了一对人的剪影。
不用说肯定是殿下和他的太子妃一起,也只可能是他们。
太子妃是秘密出行,本就不与萧序安走的一条路,一路护送,一路曲折,作为深宅里的女子没有说一句累,更没对一路上的住宿和吃食做出挑剔,她当是个坚毅的人,侍卫们内心默默评价。
对于这位孤女上位的主子,如果不和她接触,肯定会设想些手段高明,绝顶聪慧的形容,可是真的见到人之后,只会感叹原来世间有人可以气质脱凡。
只要她站在那里,你就能看到此人的不同,除了美丽容貌,更值得称赞的是她的眼睛,明亮,里面似乎能盛下太阳,即使是下雨阴暗的时候,也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星星和月亮,看到未知的希望。
莫名的,不怎么读书的暗卫想到了曾经行走在坊间听到一个词,“佳偶天成”。
他平时隐没在黑暗里,来去无声,一碟册子放到外厢房的木桌上,摇了下向殿下通传的铃铛后,便自行退去。
里室的璧人,在无声的缱绻中,让心获得栖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