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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平隆二 ...

  •   平隆二十九年,我出嫁了。
      那是一个湿冷的秋天,青灰色的薄雾模糊了江城,也洇湿了我的梦。
      母亲牵着我的手忍不住落泪。
      或许是因为我错失了和蒋家二少爷的好姻缘罢,又或许是我没有一件红色嫁衣罢。
      诚然,我是一个令家族蒙羞的女子二日前,兄长去东郊的财康赌坊相识了夏国游玩的埃德蒙伯爵。
      听父亲说:兄长与其相谈甚欢,故邀请回府中,一同用膳。在我的前十五个年头,是绝不被允许和男子同席的,更何况是外男?那样的女子是不贞的。
      可是那晚父亲忽而改了口,传我去前厅用膳。父亲说时代在进步,只是用桌而食并无不妥,元安从西洋留学回来整日醉酒笙歌那才是败坏妇德!是□□!
      元安是我的儿时玩伴,后来她的父亲突然绞了自己的辫子说这是革命,并劝邀父亲也一起弃辫。父亲很生气,与沈伯父断绝了关系,也不许我和元安再往来。
      后来听红霜说,元安跟着一个穿着奇怪的男人跑了。我疑心这不是真的,确也不敢置疑为她辩谈。只因我是一个还未出阔的女子,谈论这些,是会折损自己清誉的。
      晚上的席宴,我第一次见到了除父亲兄长以外的男子。
      埃德蒙伯爵没有辫子,是一头浅金色微卷目蓬松的短发。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乱糟糟的。虽然这么形容是不合礼数的,但是真的很像鸡牛的棚蓄。他的头发一些及眉一些到眼尾,总之长长短短很不统一。
      我不可以和他对视,父亲说过那是青楼好的做派(那是有一回他骂元安的说辞),所以只在远处粗粗看了一眼,可是一眼太快,我并未来得及看清他的像貌。
      我想先祖有些吝啬了,为什么只许一眼呢,二眼,三眼,就不能多看几下吗?
      先祖不会回答我,所以我只好端庄行礼问安。
      埃德蒙伯爵是异国人,他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我甚至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字还是词。
      他语速很快,让我想到戏文开场前,紧密的锣鼓声。我心觉好笑,却是万万不敢表现出来的。
      我沉默地用膳,中途时不时响起父兄与埃蒙德伯爵的交谈声,其实也并不能称为交谈,父兄只是在埃蒙德伯爵说话时微笑着附和几句,并竟他没们没有上过洋学,我猜自然和我一样半字不懂了,只是男子的颜面不能让他们承认吧。
      在江城能让父兄面红耳赤的人很少,而埃蒙德伯爵恰是其中之一,因此当下我就对着洋人生出几分好感来,当然也有惧意。
      但我依然觉得他有些粗鲁,显然食不语这一条他做的并不是很好。
      然而我只一个女子,什么也不能说。
      散席之际,我照旧礼欠身告辞,令我惊恐的是,他竟然几乎向我鞠躬致礼!
      我被吓的四肢脱力,立即鞠了一个比他更大程度的躬。根本不敢起身,我不明白这人到底想的什么,竟做出如此荒唐的举动。
      然后又听他说了些什么,总归都是我听不大懂的话。我不敢抬头也不敢起身,不知道他此刻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这令我更加惶恐了,因为这使我察言观色的好本事根本无从施展。
      我很讨厌这种感觉,眼盲耳聋的感觉。父兄的笑声响起,这次我读懂了,却也并不开心。因那是一种缓和场面的碍于礼仪的尴笑。
      母亲扶我起身,带我离开了。
      在回院的小径上,我安静地跟在母亲身后,她走的摇摇晃晃很像醉酒的兄长。
      但这并不能怪母亲,夏国的女子是从小就要裹脚的。
      人们说金莲三寸才是女性之美,母亲是高门闺秀,乃是下嫁父亲的。她的脚就很小,听母亲身旁常侍的阿嬷说父亲就是因为这一点很欢喜,待母亲极好,竟未纳妾!
      在我身边的所有人似乎都对一双小巧的脚有着别样的痴魔,除了无安。
      元安从西洋回来之后确实变得很不一样。
      在沈伯父做出绞辫这样疯狂的举动之前,元安和我一样是很规矩的。
      从前元安很为她有一双"金莲"而自豪和得意,在我面前是十足炫耀的。
      那时我很自卑,因为在我降生时,江城一位德高望重的算命先生对父亲说我的命是很不幸的,注定一生多舛。要想平安就不得取太小姐的特点。
      父亲问什么是太小姐的特点,算命先生说小脚就是。
      父亲听后原是很气愤,认为那是算命老先生在胡说八道,欲将其一棍子给打出去。可老先生又补了一句:若是轻谩天意,恐有灭族之灾。
      这把父亲吓得不轻,母亲听后整日以泪洗面,但为了族宗,我也确实不能裹脚了。
      由于没有一双珍奇的“金莲”,于我而言,寻一桩好婚事是极为难的,多亏了母亲月月祈福,得了老天垂怜,赐于我与蒋家二爷一段良缘。
      心中的大石头终于有了着落,从那之后,我对没能拥有一朵“金莲”的遗憾倒也没有那么浓厚了。
      直到一个月前的夜晚,那份众人告诉我该感到的“遗憾”被突然击的粉碎。
      虽然家中长辈不允许我与元安来往,但我们实在是舍不得彼此。有一天,我在院中纳凉,突然听到一声重响,我很害怕是什么登徒子,毕竟越人深闺的还能是什么好角色吗?
      我和红霜相视一眼,她从墙角拿了一个大扫把,气势汹汹的样子,让我不禁为那人捏了把汗。
      结果大出我们所料,那个“不怀好意的登徒子”竟然就是元安!
      元安是翻墙进来的,又因为喜欢西洋的白裙子,是时时刻刻都要穿着的。所以泥垢在她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她的妆化的很夸张,先前应该是哭过,眼睛又红又肿,没了我印象里的那份活泼。
      元安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味地抱着我轻声哭泣(我猜是怕引来家仆,告知父亲)我不知道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也只能一味地轻抚她的后背。
      可元安像是并不打算停下来,就在我忧心她会因此昏过去时,终于听到她断继断续续的和我说:她和新相识的几个先进知识青年约定一起读书,结果交谈的时候她们似乎很不待见自己,后来才知道,她们是在对她的“金莲”颤夷。
      我后很吃惊,怎么会有人讨厌元安那双林致极了的“金莲”呢?
      当下便觉得是元安换了个法子故意逗我玩呢。可她却拉起我的手十分认真的对我讲:“错了,一切都错了。”
      我不清楚什么错了,但替元安伤心的同时,我的内心竟然渐渐有些庆幸起来。
      原来去西洋上学后,会有那么大的报应!看着元安红肿的眸子,我的心也一阵绞痛,鼻间一酸,跟着元安一起哭了起来。
      许是我哭得过于用力,竟把元安的泪水硬生生给收了回去,看的她一愣,反倒为我拭起泪来。
      她贴贴我的脸,温柔道:“你怎么还哭了?傻子。”
      “大娘,我真的好羡慕你”她轻轻拍拍的我后背“你知道吗?至少以后的你,可以选择奔跑。而我永远都将是一个残废了……”
      “奔跑”。
      真是一个极为遥远的词,那是不端庄的,对于我和元安这样的小姐也是不需要的。我并不明白奔跑的意义,也不知道这有何值得元安这样好的女子羡慕。但我说不出反驳的话,怕惹得元安再次伤心。

      当元安开始不再为她的“金莲”骄傲,我才开始有勇气去打量自己的双脚。
      它有些大,骨骼流畅完整,在日常生活中不会有任何的异感。它足够足支撑我的身体,不使我摔倒。
      跑跳?我没试过,但,我好像开始有些喜欢它了。
      思绪回过,母亲在昏花的小径上依旧摇晃。我第一次感到这受到了自己皱紧的眉头——这究竟是金莲还是铜链?
      如果是金莲,它是为谁而生?
      如果是锁链,锁住的又是什么?又是谁在掌管着钥匙?
      母亲的呼唤声,使停止思考这个让我心跳骤然加快的问题。
      在这扇我从未见过的秘门后,似乎藏着一个全新的世界。
      午时曾下过一场雨,院中的秋海棠被打落一地,无助地吮吸着浑浊的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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