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无名之辈（一） 现在不是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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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不想坐车了，我想睡觉。”
“坐车不影响睡觉啊，你把眼镜闭上，躺在我腿上，”Omega轻轻劝道，余光撇向通向主城区水泄不通的车流，“来吧，躺在这里。”
孩子面露不满，但还是敌不过睡意，只好半趴在了母亲的腿上。
“还有多久？”Omega小声问道。
人工智能情感充沛的声音响起：“您好，您目前距中心港二十公里，预计用时：三小时。”
“不能抄近路了吗？”
“您好，根据第十九子星系道路交通安全条例，陆行交通工具不得以个人理由占用——”
Omega伸手关掉了人工智能的声音。
这台陆行器并不能人工操作，即便有，他也从未学过。
人工智能严格地遵循着星系的法律，不过一丁点边界。
Omega看着空旷的路，叹了口气。
自第十九子星系遭到轰炸以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天。
先是矿藏富裕但人迹罕至的子星们，接着，是起到仓库作用的小行星。
如今主星也遭到了轰炸，除了星系自己的护卫力量，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其他星系的帮助。
人们从主星的各个跃迁点开始逃离，因为民用飞船燃料动力有限，大部分人都在离开跃迁点后与主星断开了联系。
“梭梭呢？梭梭怎么不跟我们说话了？”半梦半醒间，孩子迷糊地问起邻居家孩子的去向。
“你把眼睛闭上，睡一觉，就见到梭梭了。”
邻居的大女儿会开陆行器，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带着全家人去了跃迁点。他们自己的陆行器年久失修，他一个人费了很大功夫才找到那少得可怜的一点存油。
一个普通家庭能存下这些燃料，已经很不容易。Omega在心里默默规划着，这些燃油大概够他们到达第一个地外跃迁点。接下来的事，就靠人接应了。
十九子星系主星十几亿人，发生这么大的事不至于没人知道。他看不到新闻，不代表别人也看不到新闻。
眼看着跃迁点越来越近，窗外和收音频道里同时传来呼喊的声音。
“大家停下！停车！全部停车！”
一艘布满弹痕的航空舰浮在不远处的半空，被放大的人声是Omega三天以来听到为数不多的人声。
“你们没有燃料，飞不远的！不要再出发了！”
那声音愈显真诚，Omega让陆行器停了下来。
后方立刻响起了刺耳的鸣笛声。
“走啊！”有人用扩音器喊道，“停在这里干什么？！”
“还不赶紧去中心港，要死别拉着我们！”
半空中，那艘舰摇摇欲坠，舰身侧面有一道烧黑的裂口，仅仅有些简单的修补，扩音器里的声音却还在一遍遍重复。
“不要再往跃迁点走！你们没有足够能源，地外跃迁点已经废弃，也没有接受船，外层航道已经断了！”
Omega抱紧了腿上的孩子。
「检测到异常停车行为。」
「请您遵守第十九子星系道路交通安全条例，继续前往中心港。」
「当前预计用时：两小时五十七分。」
那声音温柔得仿佛在哄孩子，让人想发火。
后方几辆车骑着路牙绕开他们，继续汇入通往中心港的光流。
没过多久，天边亮了一下。
不是黎明。
是有什么东西在轨道上炸开了。
天边那团光扩散开来，短暂地照亮了半片云层。
孩子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爸爸，天亮了吗？”
Omega没有回答。
陆行器中控屏重新亮起。
「前方道路轻微拥堵。」
「请您保持车距，继续前往中心港。」
「当前预计用时：三小时二十六分。」
第十九子星系最便宜的人工智能，它甚至贴心地把时间重新计算了一遍。
“刚刚是什么炸了？”
“不是说中心港安全开放吗？”
“那艘船是哪来的？他凭什么让咱们停车？！”
“别挡路，O的，我家里还有老人！”
“导航还让走！导航还让走！”
破航空舰上的声音再度响起，但声音里带了些颤抖：
“不要去中心港！重复，不要去中心港！”
扩音器里传来一阵杂音。
“刚刚炸毁的是中心港外层接驳轨道！你们现在过去，只会被堵在地面空港！”
陆行器忽然弹出一行红字。
「检测到未经授权航空器干扰交通秩序。」
「请勿听信非官方信息。」
「请继续前往中心港。」
半空中那艘布满弹痕的航空舰，在Omega一闪一闪的屏幕上被标记成了刺眼的红色。
【危险目标。】
Omega盯着那片红看了几秒。
“我是第十九子星系防卫学院三年级学员，临时接管本路段避难秩序。”
那声音很年轻，甚至有些破音。
“中心港外层接驳轨道已毁。重复，中心港外层接驳轨道已毁。继续前往中心港不会获得撤离资格，只会被堵在地面空港。”
车流短暂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骂道：“一个学生凭什么接管？”
航空舰里的人似乎也被问住了。
年轻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要相信导航！中心港外层接驳轨道已经被炸毁！所有民用陆行器就地停下，等待牵引！”
Omega发现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手伸向了“取消导航”，可屏幕僵住了似的，只让他继续前行。
他又试着将系统关上，就地停车。
【请勿占用公共道路，影响紧急避难秩序。】
“爸爸！这个导航怎么——”
“我不去中心港了。”他捂住孩子的嘴，低声下达指令。
人工智能温柔地回答：“您好，中心港为当前唯一官方避难点。”
车流里响起了尖叫。有人开始调头，有人还在往前挤，更多的陆行器像被同一只手牵着，规规矩矩地向主城区滑去。
Omega按下开门键。
“行驶过程中请勿开门。”
他看着那个红色的“危险目标”，忽然抬手，砸向中控屏。
航空舰里一片焦糊味。驾驶位上的年轻人抖个不停，他旁边的同伴抱着扩音器，脸色煞白。
“他们不信。”
“能让那个人工智障停下来吗？”
“……做不到。”
“O的，那就挡住！”
“……挡得住吗？”
那艘破航空舰忽然下沉，横在车流前方。它太小了，挡不住所有车。
可它挡住了最前面那几辆。轻微的撞击导致陆行器越积越多，后面的陆行器一辆接一辆被迫减速，像一条终于被人掐住的发光血管。
光流终于断了一小截。
从高空看，那只是一点轻微的停顿。
像一条发光的血管里，多了一粒小小的血栓。
魏林看见了。
他一路上见多了焦土和废墟，正奔向还有些信号反应的中心港，可那一点停顿让他的手指悬在了仪表盘上。
“放大。”
董明立刻把地面图像拉近。
一艘快散架的航空舰横在陆行车流前，舰身烧得发黑，侧面残留着半枚校徽。
许银河皱眉：“那是什么？”
董明认了几秒，道：“第十九子星系防卫学院。”
“十九军校。”魏林喃喃道。
他怎么会认不出来，自己当年就是在这里参加的选拔，最终如愿以偿去了第一星系。
魏林看着那艘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航空舰。
它挡不住整条路，但它确实让一小段路停了下来。
“学生。”他说，“接它的频道。”
“你要干什么？”许银河问，手上的动作倒是没有停下。
“他们这样挡不住。”魏林看着那一小截被截断的光流，“但还有一条路能走。”
频道接通时，里面全是杂音和年轻人的吼声。
“后面的车停下！不要去中心港！中心港外层接驳轨道已经——”
魏林开口打断他：“这里是第十九近轨救援舰。”
对面猛地静了一瞬。
魏林没有给他们追问的时间：“不要硬挡主路，你们挡不了多久。把已经停下来的车往三号外运线引，在你们西北方。”
对面终于传来声音：“可是三号外运线早就停用了！”
“没拆，”魏林说，“就能走。”
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传来。
“不行！陆行器不接受改道！它们的目的地被锁死了！”
年轻的声音急得劈叉：“车载人工智能不接受我们的指令，目的地锁死在中心港！有没有人能接交通系统？有没有人听得到？”
频道里沉默了半秒。
随后，一个陌生女声插了进来。
“不要改目的地。”
那声音很急，背景里还有持续不断的仪器报警声。
“把西北三号外运线伪装成中心港临时接驳区。那个人工智障，它不是不肯走，它只是只认官方避难点。”
防卫学院的学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是谁？你有权限吗？能把三号外运线改成官方避难点吗？”
“那倒没有。”
频道安静了，防卫学院的学生差点想隔空捅人。
“但我们有模拟器。”
“这又是谁？”按捺半天的许银河忍不住问。
对面顿了一下。
董明查了一下：“看样子，好像是第一星系来的，但身份认证不完整……”
频道里年轻的声音交流得有来有回。
“模拟器能干什么？”
“能骗导航。”
“……真的假的？”
“假的，”女声说，“但陆行器信就行了。”
“先骗最前面三百辆。”那女声说，“别一下子骗太多，不然三号外运线门口会堵死。你们负责把车拦住，我们负责让车以为自己该往那边走。”
“这……”
魏林突然说：“按他们说的做。”
许银河有些难以置信：“你这就信了？”
“不信也没别的办法。”魏林说，“而且他们说得对。”
他顿了顿。
那个女声有点耳熟。
不是熟到能立刻叫出名字的程度，而是像某段很久以前的、吵吵闹闹的记忆突然从脑子里翻了个身。
联邦大学。实验室。萧泽。
还有两台被他打得冒烟的拟战机甲。
魏林看着屏幕上那艘摇摇欲坠的航空舰，忽然觉得这世界荒唐得厉害。
当年那群在实验室里被萧泽骂到录音的学生，现在居然隔着半个 U98，在教第十九的人怎么骗导航。
他没有再追问。
现在不是认人的时候。
百感交集的一瞬间，他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无名之辈（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