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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预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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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陶念买了好几个闹钟。
最好用的是那个橘黄色的青蛙造型闹钟。按下开关就会满地乱窜,发出刺耳的“呱呱”声。
这是上周她在文具店咬牙买下的,花掉了半个月的奶茶预算。
其实她也从来都不是故意迟到的。
只是当闹钟响起时,她总会在半梦半醒间按停闹钟,想着“再眯五分钟”。
这五分钟往往会变成十五分钟,等她真正惊醒时,已经来不及了。
初中三年,她早就习惯了被罚站在走廊。教导主任的训斥、同学们的窃笑、罚抄的校规,这些对她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直到那天林知韫把那个烫着金边的日志本塞进她手里。
“该死……”
清晨六点四十分,陶念站在校门口啃着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
书包里装着那本天蓝色的日志本,封面上烫金的五个字闪闪发亮,仿佛在嘲笑她此刻的狼狈。
她用力咬了一口三明治。
远处教学楼亮着零星几盏灯,其中一盏来自林知韫的办公室。
陶念眯起眼睛,仿佛能看到那个身影正伏案批改作业,嘴角挂着可恶的职业假笑。
“不就是不迟到吗……”她嘟囔着捏着牛奶盒,“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当她推开教室门,看到黑板上值日生还没擦干净的昨日考勤记录时,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拍。那本日志本在书包里,竟然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陶念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掏出日志本拍在了桌上。
她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观察着班级的迟到情况。她的日志本上记录着每个人的到校时间,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着规律。
除了偶尔睡过头的同学,真正频繁迟到的只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她的后桌张倩。陶念注意到,她的迟到集中在周一和周五,每次都是5到10分钟,冲进教室时,一定会气喘吁吁地道歉。
放学后,陶念抱着日志本站在林知韫办公室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走廊上犹豫地晃动着。
“有事?”林知韫从教案中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了然的笑意。
陶念抿了抿嘴,把日志本翻到张倩的那页:“她家住在天佑小区,只有一班公交能到学校。周一和周五的堵车……”
“所以呢?”林知韫放下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打算怎么解决?”
“这个小区……”陶念思考了一下,问道:“是不是在城东开发区那边?”
她问过李仕超,李仕超告诉她,从天佑小区到二十一中这条线路只有早晚各三班车,错过一班就要等20分钟。
林知韫点点头:“去年才通的公交,之前的学生都要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她顿了顿,“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陶念看着本上“天佑小区”几个字,突然想起上周在公交站牌上看到的一则广告。
“林老师,”她抬起头,眼睛微微发亮,“城东新开了家共享单车,半小时内免费。”
林知韫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张倩可以提前两站在建设路下车,那里有单车点。”陶念边说边在纸上画出示意图,“骑到学校只要8分钟,刚好避开最堵的十字路口。”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林知韫的目光在陶念脸上停留了几秒,突然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
“这里有二十张单车周卡。”她将信封推到陶念面前,“本来打算奖励月考进步学生的。”
陶念愣住了,她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拿去吧。”林知韫的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记得让张倩写份使用反馈,就当是抵班费了。”
“林老师,”陶念突然开口,“您怎么正好有单车卡?”
林知韫站在窗前,背影修长而挺拔。她关窗的动作忽然停住,白衬衫袖口随着抬手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上周家访时多准备的,”她转身时带起一阵微风,雪松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空气里,“正好多出来一些。”
陶念接过了信封,信封角落印着“晋州公交集团”的钢印,边缘有些微微翘起。
她低头看着脚尖,发现林知韫的影子正和自己的重叠在一起,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原来如此……”陶念轻声自语。她突然想起上周交上去的周记本,那些尖锐的批判后面,林知韫用红笔写下的不是训斥,而是一行小字:“这个观点很有趣,推荐你看看《自由在高处》。”
陶念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原来在林知韫不苟言笑的外表下,在那些严厉的班规背后,藏着的是一个会为学生准备单车卡,会在批改作业时认真写下书单的老师。
这个林知韫,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
至少,她抽屉里随时备着的,不只有校规和学生守则;面对学生时,也不只有对学生的偏见和惩罚。还有那些不为人知的细心,那些藏在规则之下的温柔。
陶念把信封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转身时看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透过窗帘,能看见林知韫伏案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坚定。
第二天清晨,张倩的课桌里静静躺着一张单车卡和手绘路线图。卡片背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陶念工整的字迹:
“试一周,迟到就还我。”
张倩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时,不知陶念低头在日志本上记录着什么,但隐约看见笔尖在“张倩”那一栏轻轻打了个勾。
另一个是坐在教室后排的李豪,这个男生的情况和张倩截然不同。他就住在学校对面的阳光公寓,和四班的两个男生合租,步行到校最多只要五分钟。
陶念在日志本上做了详细记录:李豪每周迟到三到四次,每次都是踏着上课铃冲进教室,头发乱糟糟的,书包也总是脏兮兮的。上周三,他居然穿着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右脚鞋带都没系好。
“他们三个男生合租,天天晚上熬夜打游戏。”课间时,班长悄悄告诉陶念,“四班的班主任王老师都快气疯了。”
陶念特意去教师办公室求证。透过半开的门缝,她听见四班班主任王老师正在电话里咆哮:“张旭东家长!您儿子又迟到了!这都第几次了?……什么?在收稻子?……不是,您听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王老师颓然地放下听筒,对林知韫苦笑道:“家长说秋收忙,让我看着办。上次打电话后,那小子就老实了两天,第三天又原形毕露。”
陶念轻轻合上门,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二天清晨六点,她提前半小时埋伏在李豪的公寓楼下。
六点四十分,三个男生果然慌慌张张地冲出来,他们仨各自嘴里还塞着一支烟,李豪差点被自己的书包带绊倒。
“早啊。”陶念从树荫里走出来,手里举着手机,“正好班级多媒体桌面要换壁纸……”
“删掉!”李豪声音都变了调,伸手就要抢手机。
陶念轻巧地后退半步,晃了晃屏幕上刚拍到的画面:他叼着烟的侧脸倒有几分痞帅,如果忽略掉他惊慌失措的表情和挂在肩膀上的书包带的话。
“吸烟要记大过。”陶念慢条斯理地划动相册,“不过嘛……”她突然放大李豪朋友圈的一张照片——上周他炫耀新球鞋时不小心拍到了桌上的烟盒。
李豪脸色唰地白了。他妈妈每周都查他零花钱明细,要是知道他把饭钱省下来买烟,后果就是,没有饭钱了。
“你以为我怕吗?”他梗着脖子逞强,声音却明显弱了几分。身后两个室友拼命拽他衣角。
陶念从包里掏出三个青蛙造型的闹钟,正是她之前买的那种会满地乱跑的款式。
“从明天开始,我会在你们楼下等。”她把闹钟塞进李豪怀里,“如果六点四十还看不到人……”
她故意没说完,只是晃了晃手机。三个男生面面相觑,李豪低头看着手里张牙舞爪的青蛙闹钟,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成交!”他一把抓过闹钟,“不过督导员大人,您这也太狠了吧?”
陶念转身往学校走去,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记得调最大音量,这玩意儿能蹦两米高。”
第二天清晨,阳光公寓三楼传来此起彼伏的“呱呱”声。
路过的保洁阿姨看见三个男生手忙脚乱地追着满地乱跳的闹钟,笑得直不起腰来。
而陶念站在校门口,看着李豪三人准时出现在晨光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低头在日志本上记录着,笔尖在“李豪”那一栏轻轻画了个笑脸。
林知韫是偶然这件事的。
那是个周四的早读课,她路过走廊时听见几个女生在洗手间里叽叽喳喳:“你们看到李豪手机屏保没?居然是他被做成表情包的截图!”
“听说是陶念拍的,现在他们寝室人手一个青蛙闹钟……”
林知韫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身走向办公室,从抽屉深处取出班级日志。翻到最近几天的考勤记录时,她发现李豪的名字后面破天荒地出现了一连串整齐的对勾。
午休时间,林知韫把陶念叫到了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解释一下?”她将手机推到陶念面前,屏幕上显示着李豪最新发的朋友圈:一只青蛙闹钟蹲在游戏机上,配文“再开黑我是狗”。
陶念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盯着林知韫办公桌上厚厚的一叠试卷,声音越来越小:“就是……用了点非常手段……”
林知韫突然笑了。
这个笑容不同于往常那种程式化的职业假笑,而是带着几分真实的愉悦。
她伸手从抽屉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青蛙闹钟,和陶念买的那款一模一样。
“下次记得,”她把闹钟推到陶念面前,压低声音说:“要选带录音功能的款式。我这款可以自定义铃声,录段政教处主任的训话效果更好。”
陶念又一次愣住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射在林知韫的脸上,让她此刻狡黠的笑容显得格外生动。
“还有,”林知韫起身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李豪妈妈昨天给我发短信,说很感谢你让她儿子不再迟到。不过……”她突然正色,“下不为例。”
走出办公室时,陶念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她低头看着手里崭新的闹钟,发现底部贴着一张便利贴:
“督导员专用款
——L”
陶念攥着那个贴着“督导员专用款”标签的青蛙闹钟,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出神。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尽头的教师办公室门口。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最初完全误解了林知韫的用意。
当初被强行塞给那本日志本时,她以为这是林知韫对她频繁迟到的变相惩罚,是要把她推到风口浪尖去承受所有人的不满。
“真是幼稚的想法……”陶念自嘲地笑了笑,看着闹钟底部那张便利贴。
现在想来,林知韫从一开始就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支持着她。那些恰到好处的单车卡,还有今天这个特别款闹钟。
改变一个人有多难,对抗懒惰的天性有多难,陶念比谁都清楚。
她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那些被按掉的闹钟,那些匆匆忙忙叼着面包冲进教室的早晨,那些初中时被罚站在走廊上数数的日子。
可林知韫似乎早就看透了她藏在叛逆外表下的较真,知道她一旦接手就绝不会敷衍了事。
“原来是这样……”陶念望着窗外渐沉的落日,突然明白了什么。
林知韫不是在惩罚她,而是在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坚持那些她内心深处其实认同却不愿承认的规则。
那些看似严厉的要求背后,是一个老师对学生最深的信任,相信她能做到比自己想象的更好。
陶念心头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温暖。
在这所学校的规章制度之外,还藏着这样心照不宣的默契。
林知韫从不是冷眼旁观的监督者,而是一直站在她身后,在她快要跌倒时不动声色地托住她的那个人。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骤然响起,惊醒了沉浸在思绪中的陶念。她猛地抬头,正好看见林知韫从办公室推门而出。
“怎么还在这儿?”林知韫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督导员带头逃课?”
“老师,”陶念犹豫了一下,突然开口,声音却有些恋恋不舍,“明天就是督导员的最后一天了。”
走廊上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林知韫微微挑眉,嘴角浮现出那种熟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嗯,想好买什么书了?”
“地下诗刊《黑洞》,1997年油印本。”陶念一字一顿地说,眼睛紧盯着林知韫的反应。
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秒。
林知韫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出声:“嘿,你这小孩,”她伸手点了点陶念的额头,“你还挺记仇啊!觉得我为难你,所以反过来为难我吗?”
陶念没有躲开,反而向前半步,倔强地仰起脸:“那我不管。你是老师,一言九鼎。”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上周班会可是当着全班说的,督导员任期满后可以选一本书放班级读书角。”
林知韫无奈地摇头,转身往教室方向走去。
陶念亦步亦趋地跟着,听见林知韫有些抱怨的声音飘过来:“那本诗集是禁书,市面上买不到的,去图书馆借阅都要写批条……”
陶念小跑两步追上林知韫:“那正好说明我眼光好啊。”她的马尾辫在阳光下跳跃,“再说了,您不是最擅长‘特事特办’吗?”
林知韫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时差点和陶念撞个满怀。
她伸手扶住陶念的肩膀,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你倒是提醒我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批条,上面已经盖好了教务处的公章,“昨天就写好了,本来想等你表现再好点才给的。”
陶念接过批条,发现落款日期是三天前。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原来林知韫早就料到她会选这本。
“不过有个条件,”林知韫竖起一根手指,“诗集只能放在我的办公室书柜里,想看的人得登记。”她顿了顿,“包括你。”
陶念把批条对着阳光仔细端详,“成交。”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那班级读书角……”
“放这本。”林知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朦胧诗选》,封面崭新,“内容差不多,合法合规。”
陶念翻开扉页,赫然看见自己的名字和林知韫的并列写在借阅卡上。她噗嗤笑出声:“您这是早有预谋啊?”
走廊尽头传来此起彼伏的“老师好”,午休结束后,去厕所的学生们涌了出来。
“快去上课吧,督导员大人。”林知韫的声音里含着笑意,比平时温柔了几分。
陶念低头将批条小心地夹进日志本,那里已经记满了整整半个月的考勤记录,每一页都浸透着晨光与汗水。
她突然发现,从最初那本日志本,到如今的诗集批条,林知韫似乎总能看穿她每一个未说出口的念头。
就像知道她会为张倩准备单车卡,会为李豪准备青蛙闹钟,甚至知道她最终会要那本藏在禁书区的《黑洞》。
有些神奇,又莫名地有些害羞。
在这所不怎么样的学校里,竟然一直有人如此细致地注视着她的成长。
那些看似严厉的要求,那些恰到好处的援手,都是林知韫用规则编织的“温柔陷阱”,等着她一步步自己走出来。
远处教室里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陶念这才回过神来。
她抬头望向走廊尽头,林知韫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只有一缕若有似无的雪松香气还萦绕在空气中。
陶念不自觉地勾起嘴角,将日志本紧紧贴在胸前,转身朝教室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