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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融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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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珞欢赶来的时候,林知韫正独自坐在急诊室的蓝色隔帘旁,额头上还包着块纱布。
“你伤到哪儿了?”蒋珞欢急切地打量着她,瞧着衣衫整齐,没什么外伤的样子,“除了额头还有别处吗?做具体的检查了吗?CT做了没有?”
“嗯,都做完了,还在等结果,”林知韫疲惫地靠向墙壁,有些后怕,“还好当时车速没那么快……”
“你怎么搞的你?”蒋珞欢看她没有大碍,又看着林知韫着一脸的“倒霉”,情不自禁笑出了声,故意戳林知韫的手背,“你至少开十年车了吧?搞进医院还是头一回……”
“外卖员逆行,我紧急避险,有问题吗?”林知韫生硬地辩解,目光却飘向急诊室大门。
蒋珞欢没有接她的话,“你手机呢?当时拍照了没?保险要用。”
“手机摔了一下,不能用了,”顿了顿,林知韫突然抬眼,“今晚……有人找你吗?”
“除了你还能有谁啊?”蒋珞欢翻了个白眼,停顿了一下,“你是说……陶念?”
林知韫没有回答,垂下眼帘,纱布下的伤口突然隐隐作痛。
“你这个人真是的,不是我说你……”蒋珞欢叉着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就成天在这儿顾虑这个、顾虑那个,你再顾虑下去,人家可不等你了,到时候跟别人好了,到时候你就后悔去吧你!”
病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知韫始终低着头,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砸在了深色的床单上。
“不是吧?真被我猜中了?”蒋珞欢慌忙俯身,歪着头捕捉她躲闪的目光,“你真是的,祖宗哎,你能不能张张嘴啊?要不我替你去说……”
“你别添乱,珞欢,算我求你,”林知韫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眶里还漾着水光,手背胡乱抹过脸颊,“她才二十五岁,应该去接触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被困在过去的影子里。”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渐渐低下去:“仰慕不是爱情。我宁愿她多摔几次跤,用足够的时间,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不是把年少时的憧憬错当一生。”
“其实,她早晚会离开的,她从回来,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但我很高兴她学会了保护自己,其实,她喜不喜欢我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最爱的人,一定得是她自己……”
“不重要吗?”蒋珞欢反问。
这时护士拿着报告单进来,拉开帘子,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检查结果出来了,除了额部皮外伤,一切正常。”
蒋珞欢开车,送林知韫回家。
推开门,黑暗像沉默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空气中没有熟悉的饭菜香,也没有电视节目的背景音。只有一片死寂的、未被生命填满的空旷。
来宝拖着沉重的身子慢慢走来,它仰头嗅了嗅,又固执地向她身后望去,那个总会带着零食和笑声的身影并未出现。
“你也在想她,对吗?”林知韫蹲下身,手指陷入来宝温暖的头上,“但她……不要我们了。”
在无人可见的黑暗里,她终于放任自己蜷缩成团。
眼泪无声地浸透来宝的毛,而来宝似乎感受到林知韫的情绪,它温顺地舔着她颤抖的手腕,仿佛在分担这份心照不宣的悲伤。
过了许久,她找到一个从前破旧的手机,想把电话卡装进去,发现还是用不了。
她看着坏掉的手机,忍不住想:陶念有没有曾看向手机等待她的消息?有没有为她今晚的的缺席皱过眉头?还是正捧着那束花,眼角眉梢都浸在甜蜜里,根本想不起这世上还有个林知韫。
窗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她像跑到窗边去看,却只看到从出租车里走来的是陌生的身影。
她知道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像修剪掉生病的枝桠,像移开挡路的顽石,像把打翻的药汁擦净。每一个做法都符合世俗的教条与准则。
可是正确的事,不代表就不会心痛。
那把修剪刀会划破指尖,顽石下藏着蚁穴,被药汁浸透的衬衫再也洗不出曾经的颜色。
***
第二天一早,发展规划科的办公室静得出奇。林知韫的工位很整齐,电脑没有开机,茶杯也收了起来。
陶念问于刚刚:“林主任今天没来?”
于刚刚咬着包子摇头:“没看见。”
午餐的时候,在食堂碰到了发展规划科的一个科员李雯钰,她说林主任昨晚说她要出差,然后在微信上把接下来的工作和她们布置好了。
出差?
去哪里?
能连夜安排好所有工作,能记得给每个科员发注意事项,却独独对她只字不提。
原来躲避,也可以做得如此周全。
晚上回去的时候,陶念刚换上印着卡通兔子的睡衣,就听见开门的声音。她赤着脚飞奔过去,拖鞋都忘了穿,嘴角已经扬起惊喜的弧度。
蒋珞欢拿着个文件袋站在玄关,挑眉看着陶念瞬间黯淡的眼睛:“小朋友,看到我,你好像……很失望?”
“不是……”陶念解释了一下,笑容有些尴尬地僵在了脸上,“林老师出差了,她没有告诉我,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我昨晚给她打电话也没有接……”
蒋珞欢放下文件袋叹气:“昨晚,她在春光路附近,出了点交通事故……”
“什么?”陶念大惊,一时间有点慌神,抓着蒋珞欢的胳膊问,“她怎么了?伤到哪里了吗?严重吗?”
“人没事,安全气囊弹开时擦伤了额头……”蒋珞欢拿出文件袋里的照片,“车的前杠撞变形了,我刚从交警队回来,车可以拖走了,我一会儿找个拖车看看,还能不能修。”
陶念夺过她手里的照片,春光路酒吧街的霓虹在背景里模糊成一片,正是昨晚她和许南星见面的地段。
泪水一下子模糊了视线。
蒋珞欢拿起茶几上那把挂着向日葵钥匙扣的车钥匙,轻轻叹了口气:“我还有个任务,你家林老师千叮万嘱,让我照顾好她的宝贝花。”她走向阳台,手指拂过那盆四季栀子和洋桔梗,“还说,来宝好像是生宝宝了,多给她喂点吃的,然后拍照发给她。”
陶念立刻跑向角落的猫窝,来宝虚弱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疲惫,身下四只小毛团正胡乱蠕动着。
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蹬着小腿,两只狸花猫挤在一起取暖,还有只三花猫最是活泼,已经试图攀爬猫窝的边缘。
蒋珞欢忍不住轻笑:“看来猫爸爸是只狸花猫。”
随后她举着手机连拍十几张照片。照片里,几只猫宝宝凑在一起,正努力睁开湿漉漉的眼睛。
陶念的心口像被塞进一团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可当她低头看见来宝虚弱地舔舐幼崽时,那团郁结又化作温热的酸楚涌上眼眶。
她忽然觉得生命如此神奇,妈妈如此伟大,这只平日只会撒娇讨罐头的猫咪,此刻竟像一位铠甲的伟大战士。
可是心尖又泛起细密的刺痛。
为什么撞车时陪在她身边的是冰冷的安全气囊?
为什么包扎伤口时触碰她的是护士陌生的手?
为什么深夜从急诊室回家的路上,照亮的只有路灯而不是自己的目光?
她突然有一种预感,也许林知韫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与许南星在路灯下的对话,也知道她此刻正对着新生猫崽流泪的模样。
蒋珞欢站在厨房,目光扫过整洁的储物柜:“小猫们的粮食放哪儿了?得给来宝补补营养。”
“珞欢姐,我来吧。”陶念急忙拉开柜门,取出了一盒猫罐头。打开罐头盖,浓郁的金枪鱼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来宝虚弱地抬起头,鼻子轻轻抽动,闻到食物的味道,强打起精神,吃了几口。
蒋珞欢她转身握住门把,又停顿片刻,走进书房,拿出了林知韫放在柜子深处的一摞刊物。
“其实……这些年,你每篇发表的论文她都收着,但只敢在没人时,用铅笔在页边写批注。”
陶念看着那些熟悉的封面,就看见自己写过的某段关于教育公平的论述旁,写着极轻的一行:“此处的洞察,已超越当年的我。”
她又翻过拿起另一本,翻了几页,2023年那篇《乡村教师职业倦怠研究》的夹缝里,藏着更深的秘密:
“她飞往更高处,我埋首纸页间,
纸短情长,墨重难负。”
泪水无声地滑过陶念的脸颊,她甚至没有察觉蒋珞欢何时离开,玄关的门轻轻合上,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夜色中。
陶念想起那个可以看监控的APP,输入了密码。
她先看到下午的画面,来宝在猫窝里艰难地分娩,虚弱地舔舐着新生的幼崽,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帘,洒在这一幕上。
奇迹又伟大。
随后,又鬼使神差地翻到了昨晚。
画面中的林知韫,捧着那个无法开机的手机,肩膀在月光下剧烈颤抖,时而将脸埋进膝盖,时而仰头靠着沙发背,任泪水滑入衣领。
她抓起茶几上的铅笔,在报纸边缘疯狂书写,又绝望地将纸揉成一团。
看到林知韫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最终抱着来宝入睡时,陶念的泪水彻底决堤。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林知韫。
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的人,此刻像被暴雨打落的梧桐叶,在月光下碎成一片颤抖的剪影。
陶念觉得自己的心脏正被看不见的手攥紧,裂开着,泛着细密的疼。
她跪在地板上一张张抚平那些报纸,看见报纸用铅笔反复描画的,只有两个字:念念。
陶念突然明白,这些被丢弃的报纸才是真正的林知韫,从前在周记本上画小星星,如今那个偷偷在她论文页脚依旧画着小星星。
昨晚的她,在报纸上写下她名字的时候,正进行着最绝望的呼救。
最后,她终于拼齐最后一张碎片。娱乐版边角有行工整的小字:“我烧了所有船,却妄想你永远找不到新大陆。”
月光如水,倾泻在地板上。陶念怔怔地看着那些散落的报纸,恍惚间觉得所有线索都明明白白地摊开在眼前,却让她更加不知所措。
七年前那个午后的记忆依然清晰如昨。
微信对话框里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年少时所有的勇气和热情。她记得自己蜷缩在小小的床上,屏幕的光映着哭肿的眼睛,窗外的雨声盖过了她压抑的啜泣。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将心事深深埋藏,用礼貌的疏离保护自己不再受伤。
如今她回了晋州,她不再是曾经那个一腔孤勇的少女。她给自己留好了退路,小心翼翼地维系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去刻意打扰,不去过度关注,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要在对话框里反复删改。
可是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些不同。
林知韫会在她加班的时候送来好吃的,会在需要的时候立刻出现,会在她不开心的时候像哄小孩一样逗她开心。
她害怕这只是一场镜花水月,害怕再次体验那种从云端坠落的痛楚。
她一边沉沦,一边一步步地靠近、一步步地试探。
七年前,那个红色感叹号,也许是林知韫在理智与情感间艰难抉择的证明。
而如今,这些报纸上的字句,每一笔每一划,都藏着同样克制而深沉的情感。
陶念坐在地板上,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一次,不再是出于委屈或恐惧,而是因为终于读懂了那份沉默的守候。
她忽然很想见林知韫,非常非常想。
也很想抱抱那个在视频中哭成一团的、小小的林知韫。
她打通了林知韫的电话,按下拨通键,听着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击在她的心上。当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念念?”林知韫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依然温柔得像夜风。
陶念听到她的声音,鼻尖一酸,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听说你……出了交通事故?”她紧紧捂住话筒,生怕泄露了哽咽。
“我没事的,别担心。”林知韫的声音轻柔,“昨天手机坏了,不是故意不联系你。”她顿了顿,轻声问:“你们昨天玩得开心吗?”
陶念的眼泪终于落下。
直到这个时候,林知韫还在小心翼翼地解释,还在担心她会不会误会。
“你出差了?”陶念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却掩不住细微的颤抖。
“走得急,没来得及告诉你。”林知韫的语气里带着歉意,“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好。”陶念慌忙应声,迅速挂断电话,将脸埋进膝盖。
泪水无声地浸湿了睡衣,她却第一次感觉到,那些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坚冰,正在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