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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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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结束后,教育局便开始了学期初的迎检工作。
陶念每天奔波于各种会议和学校检查之间:查资料、听课评课、交流反馈,再回到办公室整理材料、写报告……高强度的工作节奏让她恍惚回到了写毕业论文的那段日子。
当检查安排终于轮到二十一中时,陶念盯着日程表上的日期,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清晨的阳光里,她站在校门口,望着教学楼上茂密的爬山虎。
恍惚间,仿佛看见十年前的自己抱着作业本从走廊跑过,与现在穿着职业装的她隔空对望。
同行的还有:中学教育科的科长温向宜、科员于刚刚,教师发展学院的高中部主任张平、副主任汪阳,还有特意从航城赶来的陆瑾年——她曾经的博士同门师姐,如今已是省教育厅宣传处副处长。
陆瑾年忽然凑近,红唇微扬,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那就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母校让我们小陶念念不忘?”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陶念的肩膀,镜片后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校园每个角落。
念念不忘吗?
毕业的这七年,她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十年过去,校园早已变了模样:泥泞的土路铺上了水泥,生锈的铁门换成了电动门,崭新的教学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前几年新铺的塑胶跑道上,学生们整齐地跑着操,口号声在操场上空回荡。
可就是这么神奇。
当她踏进校门的刹那,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报道那天,陶念起晚了。
闹钟响了好几遍,她才从被窝里挣扎着伸出手,迷迷糊糊地按掉。
窗外蝉鸣聒噪,打开窗帘,阳光已经亮得刺眼。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抓起手机一看——七点四十,通知八点前入校。
“完了。”
她冲进卫生间,凉水胡乱拍在脸上,牙刷在嘴里简单地刷了两下。镜子里的少女顶着一头乱发,脸上的水也没有擦干。
防晒霜?算了。
梳子?没时间了。
她抓起书包就往楼下冲,帆布鞋的鞋带拖在地上,差点绊了自己一跤。
八月的太阳毒辣,陶念跑到“晋州市第二十一中学”校门口时,后背已经湿透。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刘海黏在额头上,痒得难受。她喘着粗气看了眼手表——八点零五分。
操场上人声鼎沸,各个班级的牌子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陶念眯着眼睛找了一会儿,终于看到高一(三)班的队伍。队伍已经排得很长,她硬着头皮,低着头,默默地蹭到了排尾。
虽然她并不在意迟到,但开学第一天就被点名批评,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那个站在排头的老师显然没有听到她的祈祷。
陶念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低着头,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米色的乐福鞋,鞋尖微微发亮。顺着鞋子往上看,是牛仔阔腿裤的磨白边沿。再往上——
“姓名?”
声音低低的,有点哑,有点清冷,但是却很好听,与此刻这个热闹嘈杂的操场有点格格不入。
陶念这才抬起头。
白色雪纺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那只手捏着一支笔,笔尖正轻轻叩击着名册。
陶念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移,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晨光染在她垂落的发丝上,像一捧被春风拂乱的梨花。她的眉色很淡,鼻梁高挺,线条利落,下颌的弧度透着几分凌厉。她的唇很薄,微微抿着,唇角却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琥珀色的瞳仁,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却又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她的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就那么直直地望进陶念的眼底,像是能轻易看穿她所有的思绪。
陶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陶念。”她听见自己说。
钢笔在名册上划了一道钩。
一阵风掠过,陶念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雪松混着薄荷的尾调,清冷又干净,像是外婆佛龛前常年燃着的线香,带着一点禅意的疏离。
“我姓林,林知韫。”对方合上名册,声音依旧很轻,“你的班主任。”
陶念怔了怔。
林知韫。
她在心底又默念了一遍。
——还挺好听。
像个古代才女的名字。
阳光斜照进教室,落在课桌上。陶念站在走廊里,看着班主任林知韫拿着名单,把学生按身高排成两列。她站在女生队伍中间,低头观察着水泥地面缝隙里的草来打发时间。
“进去吧,按顺序坐。”林知韫的声音依旧清冷。
陶念走进教室,被分到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她放下书包,转头望向窗外。操场上的梧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这时,一个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陶念转过头,看见一个圆脸的男生正自来熟地倚在她课桌边。他个子不高,身材微胖,一头蓬松的自然卷。男生咧嘴一笑,随手把书包往地上一放:“你好啊!”
“我叫李仕超,初中是三中的。”他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虎牙尖尖的,眼睛亮晶晶的。
陶念淡淡地点了点头:“我叫陶念,八中的。”
李仕超正要再说什么,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陶念抬头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大步走进来。
那人染着一头张扬的红发,耳朵上戴着三四个耳钉,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她环顾四周,目光在扫到陶念时突然顿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真晦气!”她撇着嘴,故意撞了一下陶念的桌子,向后排走去。
李仕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凑近陶念,压低声音问道:“这人谁啊?”
陶念看着刘桐的背影,眼神暗了暗:“刘桐。八中的刘桐。”
“啊!我听说过!”李仕超突然瞪大了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哥说她是你们八中最能打架的女生,去年还把隔壁学校的混混头子打进医院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和好奇。
陶念没有接话,只是转过头,继续望向窗外。
林知韫进教室,教室里最后一丝窃窃私语也消失了。她站在讲台前,双手自然地搭在讲台边缘。她抬起右手,用指关节在木质讲台上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所有学生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我叫林知韫,毕业于京师大学汉语言文学系。”说到母校时,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柔和表情,“当然,也毕业了好几年了。”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林知韫”三个字遒劲有力,笔锋转折间透着几分潇洒。
——字还挺好看。
陶念托着下巴,目光从黑板移到林知韫身上。她白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腕表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我是本学年的学年副主任。”林知韫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班主任。”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林知韫抬手示意安静,继续说道:“从明天开始军训,为期一周。”
这句话说完,班里顿时骚动了起来。后排几个男生夸张地瘫在椅子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林知韫不为所动,继续道:“学校对于仪容仪表也是有要求的。”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几个发型夸张的学生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男生头发不超过眉毛,不允许染发、烫发。”
刘桐在后排不屑地“啧”了一声,手指卷着自己张扬的红发。
“女生不允许化妆、美甲、戴首饰。头发同理,不允许染发、烫发、长头发要扎起来。”林知韫补充道,“由于还没有校服,服装统一是白T恤和黑裤子。”
“军训期间,”林知韫的声音突然严肃了几分,“做好防晒,带好足够的水。”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几个后排的男生,“我不希望看到有人中暑。”
班里响起一阵哀嚎,此起彼伏。李仕超在旁边小声嘀咕:“完了完了,我最怕晒太阳了……”
林知韫等教室完全安静下来,翻开花名册开始点名。
阳光映着她的侧脸,教室里只剩下她清冷的声音和学生们此起彼伏的应答声。
陶念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影。军训啊……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一周不会太好过。
***
清晨七点四十五分,陶念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她抓起手机一看,距离集合只剩十五分钟。
“又晚了!”陶念手忙脚乱地抓起昨晚准备好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三两下就套在身上。
她冲进卫生间,草草刷了牙,用冷水抹了把脸。顾不上照镜子,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往门口跑,一边跑一边弯腰提鞋,差点被鞋带绊倒。
陶念租的房子就在学校对面,步行只要十分钟。正是这该死的便利让她总是心存侥幸。
陶念跑出楼道,发现此时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刺眼的阳光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抬手遮在额前。
热浪扑面而来,她这才想起忘擦防晒霜了。但回头去拿肯定要迟到,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跑。
操场上挤满了学生,塑胶跑道在烈日下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陶念站在队伍里,汗水不断从额头和后背流下,打湿了身上的白T恤。她的皮肤被晒得通红,汗珠滑过时带来阵阵刺痛。
林知韫站在队伍前方,戴着一顶遮阳帽,穿着浅蓝色的防晒衣。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个学生,在看到陶念时停了下来。
“陶念。”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到陶念耳中,目光落在陶念晒伤的脖子上,“我昨天强调过,必须做好防晒。这不是建议,是规定。你这样会晒伤,还可能中暑。”
林知韫走到陶念面前。距离近得让陶念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松薄荷香,这气息在闷热的操场上格外明显。
但这清凉的味道非但没有缓解暑气,反而让陶念心里莫名烦躁起来。
也许是晒得头晕眼花,也许是那股熟悉的香气勾起了报到那天迟到的窘迫,她下意识地、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硬气顶了一句:“忘了。”
她心里直冒火:管这么多干嘛?晒伤是我的事,这鬼天气涂了防晒也难受!
她把脸别过去,盯着脚下发烫的地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知韫沉默地看着陶念有些发红的皮肤,眼神微微闪动。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树荫下的休息区,那里放着她准备的应急箱。
陶念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只能忍着皮肤火辣辣的疼,继续站在太阳底下。
然而,熬到上午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队伍开始松散开来,同学们准备涌向食堂吃饭时,林知韫突然叫住陶念:“过来。”
陶念脚步一顿,慢吞吞地走过去。
林知韫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罐防晒喷雾。微风吹动她的发丝,树叶在她身后沙沙作响。
“手。”林知韫的指令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陶念迟疑地伸出手,林知韫一把托住她的手腕,举起防晒喷雾对着晒红的手背和小臂喷了几下。
冰凉的喷雾碰到灼热的皮肤,陶念忍不住地倒吸了口气。
“还有脖子。”林知韫的眼神依然严肃,命令的语气丝毫未变,“自己来,喷匀,动作快。”
陶念愣了一下,接过还带着余温的防晒罐。她不小心碰到林知韫的手背,触感微凉。
两人站得很近,陶念甚至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闻到那熟悉的雪松薄荷香,清冽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温柔。
陶念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林知韫那只方才捏着喷雾罐的手上,手指骨节清晰,皮肤白皙,指尖修剪得干净整齐,蕴含着一种冷静的力量感。
——手也挺好看。
她胡乱往脖子上喷着防晒,冰凉的液体顺着皮肤滑下,让她打了个激灵。
这股凉意似乎也让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