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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幼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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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晋州,陶念的心情放松了许多,不似回东青那么复杂。
她在晋州生活太久了,即使已经离开了七年,还是对这里秋风的温度,空气中的干燥,甚至是方言,都那么熟悉,甚至亲切。
摆渡车碾过机场跑道边的狗尾草,风里裹着晒干的青草的味道。
真神奇啊,竟然莫名产生了一丝归属感。
尤其是到了停车场附近后,看到远处那件雾蓝色风衣扬起衣角,远远地向她挥手,还有林知韫那张熟悉的脸,由模糊到清晰。
心里满满的。
林知韫的鞋跟敲在地面上,哒、哒,比她记忆中的节奏快了半拍。
接过陶念的行李,拉开后备箱放了进去,蒋珞欢和女儿茵茵坐在后排,“这是我高中同学蒋珞欢,在晋州财务局工作,这是我干女儿茵茵。”
扎着草莓发圈的小女孩从后座探出头,发梢沾着棒棒糖的葡萄味:“姐姐好漂亮!”
“叫阿姨。”陶念屈指轻弹茵茵头顶的蝴蝶结。
陶念从包里拿出那个天武山绿茶的空瓶,递给林知韫,“林老师,你要的特产。”
“所以,东青市的特产是……塑料瓶?”林知韫接过瓶子,看到瓶底沉着几粒细沙,她睨着陶念,狭长的双眼仿佛在说“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东青市环海,所以特产是大海,还有,海边的空气。”陶念对上她的视线,笑吟吟地说,“我特地去海边装的呢,林老师不会不喜欢吧。”
“喜欢,喜欢极了。”林知韫的太阳穴跳了两下,将瓶子塞进了储物格。
蒋珞欢看着林知韫沉着脸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憋笑了一路。
印象中,都是林知韫气定神闲地说别人,经常让身边的人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高中的时候,老师和同学总说林知韫高冷寡言、冷淡疏离、不会关心别人、脾气也不怎么好。很多时候自己和她开玩笑,要么根本get不到,要么生气了疯狂怼自己。
从前她还总觉得是林知韫当班主任管学生惯了,把工作中的习气带进了生活,原来是,因人而异啊。
“去哪儿啊?”蒋珞欢咳了两声,拍了一下林知韫的肩膀。
“去吃饭吧,”林知韫回头问,“茵茵想吃什么?”
“想吃汉堡。”茵茵回答。
“哪儿的汉堡呀?”林知韫从储物格拿出一个铝制扁盒,将一块薄荷糖放进嘴里。
蒋珞欢想了想说,“晋大东门那家?上周家长会张老师提过他们换了新玩具。”
“王梓涵妈妈上周就带她领到小黄鸭了!”茵茵突然扑到前排座椅中间,“蓝色游泳圈的比黄色好看!”
“有别的安排吗?要不要一起?”林知韫突然偏头,看着副驾驶的陶念。
“我……”陶念想说她不爱吃套餐,但是听到蒋珞欢说,“儿童套餐可以打包,我们去吃别的,我跟老林岁数大了,已经不适合吃这些高热量食物了。”
“那边好像新开了一家火锅,据说还不错,每次都要排很久。”林知韫想了一下,“或者逛一逛小吃街也行。”
“薯条汉堡是高热量食物,那火锅……难道不算高热量食物吗?”陶念回头问,但是手上却系好了安全带。
“当然不算,火锅是成年人的慰藉。”蒋珞欢辩解。
林知韫指尖在导航屏划出三道路线,最终选中途经晋州湖的路线。
到了晋州大学东大门附近,蒋珞欢先带着茵茵去买儿童套餐。火锅店门口飘出底料的香气,小票显示四人桌还有四桌,预计至少半小时。林知韫问,“要不先去小吃街逛一逛,买点喝的?”
“好啊,想喝什么呢,知韫姐姐?”陶念故意拖长尾音,神色是很难得的调皮。
“……想喝天武山绿茶。”林知韫捏着手机壳边缘,咬牙切齿。明知道陶念是在开玩笑,可她的心跳却不太听话,越想压制下去,却越是疯狂叫喧。
“真遗憾,最后半瓶浇了我妈的君子兰,林老师不是说,用绿茶浇花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吗?”陶念以牙还牙。
陶念笑得明媚,眉眼弯成月牙,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林知韫,在夕阳的映衬下,甚是夺目。
可这么好看的嘴,偏偏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
“那家新开的椰乳铺子。”林知韫然指向转角,“学生说他们家椰汁配武夷山茶底不错。”
走近铺子,发现里面也排了很长的队。
林知韫站在陶念身后,发现陶念盯着刚从店里走出来的外卖员。他手里拿着水墨画的纸袋,上面的书法字体在霓虹灯下洇开淡淡金粉,写着“晋州”两个字。
排了快二十分钟,陶念拿着小票,要先回去看看。林知韫点了燕麦奶茶、草莓奶盖、和两杯抹茶椰奶,随后问店员,“那个纸袋……”
“不好意思,这个是我们的文创产品,只有外卖专用。”店员正要用塑料袋打包。
“那我可以买四个吗?”林知韫打开自己的付款码。
“可以,这里扫码付款,一元钱一个。”店员拿出了四个袋子,将四杯奶茶逐一装入。
林知韫将四杯奶茶分装时,手指在封口处停留两秒。蒋珞欢的燕麦奶茶和茵茵的草莓奶盖装进印着“晋”字的纸袋,自己和陶念的抹茶椰奶装进“州”字袋。剩余两个空袋被她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帆布包夹层。
火锅店终于排到了她们桌,林知韫询问了一圈,然后点了套餐和鸳鸯锅。
林知韫用漏勺压住翻滚的辣汤,捞起最后两颗鱼丸倒进陶念碗里。蒋珞欢看着新奇地看着林知韫这副模样,这叫一个细心温柔有耐心。
陶念用公筷将莴笋片加进辣锅,茵茵在一旁吃着儿童套餐,蒋珞欢用筷子尖拨弄着儿童套餐里的卡通鱼饼,突然抬头问陶念,“你快毕业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还记得吗?”
陶念夹着莴笋片的筷子停在半空,抬头看着对面的女人,眼神中充满困惑:“没有印象了……”
“老林那时候突发阑尾炎……”蒋珞欢用湿巾抹掉茵茵鼻尖的芝麻粒,“是你送她去的医院,记得不?那会儿你拿着风险通知书都吓哭了。”
陶念的筷尖戳破鱼丸,记忆突然随着蒸腾的热气翻涌。她望着身旁的林知韫熟练剥虾壳的动作,想起那晚她明明疼得冒冷汗,冰凉的指尖却颤抖着,却试图安慰有些情绪失控的自己。
直到后来,林知韫的一个好朋友赶了过来,现在想来,应该就是面前的这个蒋珞欢。
火锅继续冒着热气,陶念夹起一片肥牛,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蒋珞欢:“林老师高中的时候什么样啊?”
“咳咳!”林知韫被辣锅呛到,赶紧端起冰镇酸梅汤。
蒋珞欢噗嗤一笑,筷子在蘸料碗里搅了搅:“跟现在差不多吧,学霸一个,无趣得很。”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总跟人保持着距离感,满脸写着‘生人勿进’。”
“真的假的?”陶念放下了筷子,忍不住偷瞄正在默默涮毛肚的林知韫。
“骗你干嘛!”蒋珞欢来了兴致,“不过熟悉之后就会发现,她这人特别仗义。有次隔壁职高的混混来堵我们班女生,她一个人拎着拖把就冲出去了……”
林知韫放下筷子:“那是因为我是值日生,去洗拖把的路上顺手拿的。”
“是是是,”蒋珞欢冲陶念挤眼睛,“后来那帮人看见穿校服的都绕道走。”
陶念笑得差点把蘸料打翻,赶紧扶住碗:“那……应该有不少人追林老师吧?”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两秒。
蒋珞欢意味深长地看了陶念一眼,慢悠悠地往锅里下牛肉,“怎么说呢……”
“没有的事。”林知韫迅速打断,耳尖却悄悄红了。
“怎么没有!”蒋珞欢来了精神,“高三那个学生会主席,天天往我们班跑,结果被她教育了整整一节课‘学生应该以学业为重’,”她模仿着林知韫严肃的语气,“最后那男生无奈了,说‘我知道了林同学,我这就回去写作业’。”
陶念笑得前仰后合,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林知韫眼疾手快地接住,无奈地摇头:“你们啊……”
“老师们也喜欢她吧?”陶念状似随意地问道。
“学习又好,做事又靠谱,还特别会看眼色。”蒋珞欢说,“你是老师你不喜欢这样的学生?我记得老班总让她帮忙批改作业,连教案都让她帮着写。”
林知韫的筷子顿了顿:“那是因为……”
“还有那个外教玛丽安!”蒋珞欢突然拍了下桌子,“每次上课都让林知韫当课代表,圣诞节还特意给她带了手作姜饼人。”她意味深长地拖长音调,“上面还用糖霜写着‘My best student’呢~”
陶念惊讶地睁大眼睛:“林老师还会讨好外教?”
“才不是讨好。”林知韫无奈地推了推眼镜,“只是帮她整理过几次教学资料……”
“得了吧!”蒋珞欢夸张地摆手,“那老师逢人就说你是她教过最聪明的中国学生,离开青山一中的时候,特意找你合影。”她转头对陶念眨眨眼,“后来那张照片还登在了校刊上,标题叫什么来着……《跨文化的师生情谊》?”
蒋珞欢举起杯子,“我们老林表面上一本正经,实际上可会讨人喜欢了。”
林知韫终于忍无可忍,捞起一块辣锅里的鸭血塞进蒋珞欢碗里:“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火锅蒸腾的热气里,陶念隔着氤氲望着身旁的林知韫,嘴唇被辣得有些红,镜片上有些许雾气,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突然觉得那个活在蒋珞欢故事里的高中女生,正穿过十七年的时光,坐在她面前涮着一片嫩生生的娃娃菜。
“但是呢,”蒋珞欢突然凑到陶念耳边,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悄悄话”说,“你很不同,她对你,比对别人温柔许多。”
“蒋珞欢!”林知韫神色微愠,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却听见陶念轻声说:“我很荣幸。”
林知韫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陶念没有追问“为什么”。
她早已学会预判林知韫的应对,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会毫无破绽地展开:什么她比我小啦,是我学生啦等等。
每一句都正确。
每一句都不是她想听的。
陶念抿了口酸梅汤,冰凉的杯壁抵住唇角。与其听那些滴水不漏的推拒,不如就让这句话悬在火锅蒸腾的热气里,看它在林知韫心头烫出怎样隐秘的红痕。
林知韫用漏勺抄起龙口粉丝往蒋珞欢碗里扣,热气熏得她睫毛颤动,不锈钢漏勺磕在锅沿发出脆响:“抓紧吃,粉丝要坨了。”
蒋珞欢立刻转移了话题:“你们提早回来,是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明天和林老师,还有两个朋友约好了一起去郊区的采摘园。”陶念点了点头说。
茵茵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妈妈,我想去摘草莓!”
蒋珞欢拧着眉,用汤勺搅了搅结块的豆花:“等你写完拼音作业……”
“我们老师还留了手工作业呢。”茵茵放下手里的筷子,噘着嘴说,“要做草莓生长记录卡,得去农场拍实物照。”
陶念掏出手机晃了晃:“农场主说能体验摘豆角,茵茵要不要学怎么分辨嫩豆荚?”
“想!”茵茵的声音很干脆。
“好吧,那我们明天一起?”蒋珞欢看了一眼林知韫。
“我们在邀请茵茵,你可以不来。”林知韫挑眉看着蒋珞欢。
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又开始气人?
吃完了饭,林知韫先将蒋珞欢和茵茵送回家,然后车开到了韵香华庭。
陶念下了车,正要从后座拽出行李箱,林知韫突然降下车窗探头叫住了她,“等一下。”
听到林知韫喊她,停住了脚步,她的行李箱轮子碾过井盖,发出闷响。陶念回过头去,林知韫背着帆布包从车上下来,从包里拿出那两个纸袋,递给她,神色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晋州特产。”
当时陶念觉得那个纸袋好看,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没想到,被林知韫发现了啊。
陶念的心里不觉涌起了一阵暖意。
林知韫向前走了几步,缓缓地,靠近她,一阵熟悉的香气笼罩过来,“那……青山镇的特产,你要吗?”
陶念猛然想起林知韫那时说的话——
“你们青山镇有特产吗?”
“当然有。”
“什么特产?”
“我。”
“你要带不走的话——现在过来亲自打包也行。”
陶念伸手接过那两个纸袋,指尖触到麻绳粗糙的纹路。她的心跳抑制不住地加速,被林知韫的话搞得脸上一阵红热,蔓延到耳根。
林知韫靠近的呼吸扫过陶念耳垂,她狭长的眉眼满含着笑意,顿了片刻,又从包里拿出了青灰色的油纸包,递给陶念的手有些颤抖,“这是我妈妈做的茯苓糕,用石磨现碾的茯苓粉——青山镇独此一份。”
“当老师久了是不是都这么爱卖关子?”陶念将油纸包装进自己的包里,行李箱的轱辘向前滚了一下,她倚着扶手,吐槽林知韫。
“我没有啊,难道你……误会了什么?”林知韫双眼无辜地看着她。
……算了,陶念长舒一口气,“谢谢林老师,我收下了。”
林知韫笑吟吟地看着她的样子,还想再逗逗她,便问:“怎么不叫知韫姐姐了?”
陶念没理她,气急败坏地转身走掉。鞋底碾过路边的小石子,疼得她踉跄两步。
怎么还没完了?
早知道那两瓶茶不用来浇花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小心眼!而且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