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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委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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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温暖如常,操场上有很多学生在踢球。众人结束了上午的调研活动,林知韫送众人向校门口走去。
林知韫伸手扶了一下眼镜,金属边框蹭过鼻梁时突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当心!”
她的余光瞥见一个足球直奔陶念而来,声音和足球撞击发出的闷响几乎同步。
林知韫几乎是下意识地讲右臂迅速举起,足球猛然落地,滚落到五米开外砸进了沙坑。
陶念的手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她抬头时,看到林知韫的手向她伸了过来。
她立刻拉过林知韫的右手,还来不及稳定加速跳动的心脏,看见她手腕内侧有一块淡粉色的淤青,眼眶便开始有些湿润:“疼吗?”
“我没事的。”林知韫笑着对她说,眼神,却那么温柔地看着她。
陶念的心里又猛地一紧。
“林主任的臂力不错啊。”人群中有人笑了起来,林知韫仰头,看见张平在烈日下泛着油光。
临上车前,陆瑾年斜倚着车门掏出手机。林知韫这才发现,陆瑾年来时披着的长卷发,不知合适扎了起来。
她微垂的眼尾描着精致的眼线,在阳光下勾扬起一摸弧度:“林老师,介意加个微信吗?”
“不介意,我的荣幸,我扫您。”林知韫添加了陆瑾年,转头似是无意地问陶念,“陶副科长换微信了吗?能否也添加一下好友?”见陶念没有回答,又补充道,“以后工作上可能有需要指教的地方……”
“不必。”陶念打断她,指尖在车门把手上收紧,“有工作安排,我会让于刚刚转达。”
陆瑾年眨了眨眼,她了解陶念,一般来说,不会这么拒绝别人,何况还是与工作上有交集、还是自己从前的老师。
随即,她开动了引擎,发动机发出嗡嗡的轰鸣声。陶念倚着副驾驶靠背,看着远处LED大屏开始轮播文明城市宣传片,不知为何,眼眶发酸。
命运总爱开残酷的玩笑,曾经发誓要掀翻应试教育高墙的人,最终也成了体制砖缝里新抹的水泥。
可想起那段日子,心口的澎湃与阵痛分明。
而她并不畏惧着,她想她是真的赤诚地欢喜过就好了。
只是漫漫荒野中最浓烈的一抹痕迹,销声匿迹。
“空调太冷了?”陆瑾年伸手调低出风量,看了一眼副驾驶上一言不发的陶念。
陶念摇头,视线却黏在后视镜里。那个白衬衫身影已缩成一个小点,仍固执地站在校门口的烈日下,像一截未燃尽的火柴梗,倔强地冒着最后的青烟。
轿车驶入隧道,黑暗吞没所有光影。陶念终于放任那滴泪从眼角无声地坠落了下来。
“直接回局里吗?”陆瑾年问。
“不,”陶念想了想说,“去花鸟鱼市场吧。”
她要买一盆新的栀子花。
***
下午他们又去了体育特色小学榕江小学调研。
回程的车里空调开得极低,陶念把脸埋进帆布包,后视镜里陆瑾年正整理会议记录。
“不去便利店买点喝的?”陆瑾年合上笔记本,车窗映出她紧抿的嘴唇。
“就这里吧。”出租车停在了晋州最繁华的青阳街。
她们走进了一家酒吧。陶念推开玻璃门时,威士忌的焦香扑面而来。
“欢迎来到Orange Stone,小姐。”
黑衣侍应生擦着银质酒杯靠过来,袖口露出半截银蛇纹身。
“我要你们的招牌酒,请不要加菠萝,谢谢。”陆瑾年是各种酒吧的常客,她点完酒,兴致勃勃地看着陶念。
“给我一杯……”她摩挲着有些皱巴巴的酒单,目光落在“Old Fashioned”这个词上,这款是诞生于1800年代的古典鸡尾酒。
侍应生挑眉:“您确定?这杯酒需要至少半小时醒酒。”他转身取下酒柜顶层的方冰。
“我确定,加双倍威士忌。”陶念说。
“客人,您的Old Fashioned。”侍应生将酒杯推过来,深琥珀色的酒液表面漂浮着橙皮碎屑。
“再要一份小食拼盘吧,”陆瑾年无奈,“你这酒量,还空腹喝酒,怕是不行。”
“调研报告需要补充特殊教育资源……”陆瑾年看她不说话,便试图开启话题,转动着酒杯凝视她:“你知道这附近有多少特殊教育学校吗?十六所,但其中七所去年已经改成了普惠幼儿园。”
“陆副处长,能不能聊点别的?”陶念揉着太阳穴苦笑,余光却突然瞥见卡座里一抹熟悉的身影。
林知韫换了身休闲装,墨绿色衬衫松松垮垮地罩着肩膀,阔腿裤垂下有一丝褶皱,手里端着杯鲜红的西瓜汁。
“好巧。”林知韫自然地坐到陶念身边,像是解释,又像是在找话题,“学校的方昕悦老师快要结婚了,今天她们在这办单身派对。”
陶念握紧了酒杯,又想起白天在二十一中发生的事,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真好啊,要结婚了。”她一字一句地问,“林老师是不是也着急了?”
林知韫的指尖不自然地在杯沿画圈:“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当然好。”她袖口的雪松气息飘来,“但也不必为了结婚而结婚。”
陶念冷笑,“真巧,我也不想恋爱,更不想结婚。”她看着杯子边缘的柠檬片,“我的情况……也不适合与人建立长久的羁绊。”
她又忽然突然想起上午林知韫在办公室的时候,还说喜欢八块腹肌的,一副要和人相亲、要立刻嫁人的样子。
陶念仰头灌下剩余的酒液,忍不住揶揄:“林老师上午不还急着加微信拓展人脉吗?”
“陶念。”林知韫突然用指节轻叩桌面,像当年敲黑板提醒走神的学生,“你喝的是我的酒。”
陶念的头有些晕晕的,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拿错了杯子。
威士忌的琥珀色液体在林知韫的西瓜汁旁,像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手还好吗?”陶念突然就收起了身上的刺,甚至想缓和一下有点尴尬的气氛。
“没事,”林知韫看着西瓜汁杯边属于陶念的唇印,问道:“你……为什么回晋州?以你的学历,留在大城市发展更好。”
陶念晃着威士忌杯,冰块撞出虚浮的脆响:“这是我职业规划的一部分。”琥珀色酒液在灯下漾开,映出她眼底的波澜,“先考选调生,积累基层经验,再……”后面的话她没有说,面上已经泛起红晕。
“只是职业规划吗?”林知韫笑了一下,没有看她。
是她自己,自作多情了。
陶念看着林知韫起身离去,墨绿色衬衫被镭射灯照出五彩的光影。
陆瑾年突然凑过来:“你林老师挺有意思,来酒吧喝西瓜汁?”
陶念看她一脸吃瓜的表情,就很无语,“闭嘴,去把账结了。”
这时,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高个子男生向陶念靠了过来,靠在柜台边,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她,“美女是一个人吗?”
陶念慢半拍地抬头,发丝散在红红的脸颊边。她眯着眼辨认片刻,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
“不是。”她懒懒地朝陆瑾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男生浑不在意地笑着,手机二维码已经递到眼前:“加个微信?”屏幕亮得刺眼,头像是个冲浪板剪影。
陶念歪着头解锁手机,但在酒精的驱使下,她嘴角又扯出了一抹有些得意的笑。
正要扫码时,余光瞥见林知韫从卡座起身,墨绿衬衫像片暗潮涌动的海,正朝她漫来。
“陶副科长。”林知韫淡淡地说,“明天还要审校本课程方案。”
男生突然僵住。这语气让他想起了他的高中班主,吓得条件反射般缩回了手。
陶念没有机会。
林知韫一把扣住陶念的手腕,走出了酒吧。陶念被拽得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但还是跟着林知韫走了出去。
“放开!”陶念猛地甩开,手腕上立刻浮起一圈红痕。她后退半步,“你凭什么拉我?”
林知韫的目光锁住陶念,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暗流,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陶念。”林知韫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带着她从没听过的颤抖,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林知韫有一双狠厉的眼睛,尤其是在面对自己学生时。可是陶念不喜欢她这样的眼神,总会让自己想起她那些年无疾而终的喜欢。
林知韫越凶,陶念就越想挑衅她。
“凭什么?”陶念故意抬高音量,略带挑衅的目光紧盯着她。
林知韫没有回答。
陶念有一万个问题想得到答案,最后,残存的理智让她又问了一遍。
林知韫伸手想扶她,却被她猛地甩开。
那个瞬间她看清女人眼底翻涌的暗潮,像极了暴雨前沉闷的天空,可她终究还是错过了她瞳孔里转瞬即逝的惊慌。
“陶念,”林知韫收起之前的神色,淡淡地说,“我不会不管你的。”
陶念眼角的泪水忽然滑落下来。
“对不起……”林知韫所有的未竟之言化成了一声叹息。
看到陶念湿漉漉的眼睛,林知韫就狠不下心了。
林知韫仿佛有点不知所措,又郑重其事地重复了句“对不起”。
“什么?”陶念抿着唇,心都漏跳了一拍。
林知韫做了这么多年老师,从来就没有过给学生道歉的时候——生活里也没有。
那么骄傲的人,如今在向自己的无理取闹低头吗?
林知韫叹气,缓缓地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一旁结完了账出门就看到这一幕的陆瑾年,打开自己的购票页面给林知韫看了一眼,“我22:36的车,现在已经21:46了,我要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等等。”林知韫回过神,“陆副处长,晚上不好打车,我先送你去车站,再送她回家。”
陆瑾年点点头,目光落在林知韫扶陶念上车的身影上。
“你们是研究生同学?”林知韫拉开了车门。
“算是吧。”陆瑾年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我是她同门师姐,不过我没读研,是直博毕业直接考的选调生。”
“难怪你年纪轻轻就升到副处。”林知韫笑了笑,“听说是走的人才引进?”
“家里想让我继承家业,但我不想。”陆瑾年抬眼看她,“所以考了选调生。”
“陆副处长这凡尔赛得有点刻意。”林知韫调试后视镜,瞥了眼后视镜里抱着包、已经躺下的陶念,眼眶通红,睫毛被泪水粘成几簇。
“陶念本科是在河州读的,我还没去过河州,但是河州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还是不错的,她自己也很拼。”陆瑾年感慨。
林知韫抿了抿嘴:“她……本科期间挺不容易的。”
“嗯?”陆瑾年抬眼,瞥见她攥紧的拳头。
“没什么。”林知韫扯了扯嘴角,忽然听见广播报站声:“陆副处长,到站了。”
陆瑾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谢谢林老师。”顿了顿她又说,“你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麻烦陆副处长把陶念的地址发给我。”林知韫苦笑,陶念的联系方式、地址都没有,如今还要小心翼翼地问别人。
【韵香华庭K栋3单元402。】
【密码我不知道,你用她指纹解锁吧。】
陆瑾年走后,陶念突然推开车门,踉跄着弓腰冲向绿化带,她蹲在地上呕吐,暗黄色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在枯叶堆里。
林知韫在储物格里找到了纸巾,又拿了瓶矿泉水,追了上去,递给陶念。
她伸手,刚触到陶念的手腕,就被突然甩开:“别碰我!”
陶念突然发力后,踉跄着后退两步。沾着污渍的外套被夜风吹起,“我没事……你能不能别管我……”她转身要跑,左脚却绊在凸起的井盖上。
林知韫快步赶上去挡住了她,右手本能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转过身去,她发现陶念已经泪流满面。
林知韫慌了,立刻松开了手。她不敢看陶念哭肿的双眼,连忙把身上外套扯了下来,披在她身上,不知所措地站在她的身后。
陶念的肩膀剧烈抖动着,深栗色长发凌乱地散在额前,随着急促呼吸起伏,像团被揉皱的纸。
她觉得自己好没有出息,她不喜欢这样,她很想像刚回航城当评委的时候,自己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可是今天,在酒精的作用下,好像所有被压抑的情绪都失去了控制,七年的委屈一瞬间从眼底流出来,从嘴里问出来,从身体里挣扎出来。
她不想让林知韫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一点也不。
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砸在皱巴巴的纸巾上。
林知韫的手在陶念肩头停顿两秒,突然攥成拳头又松开。她轻轻拽着陶念的手腕,拉着她往刚才停车的地方走去。
陶念接着醉意,莫名其妙地开始任性起来,她用尽全力死死地抵抗着,“你放手!”她的呜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急促的喘息。
“嘶!”陶念低头,在林知韫死死抓住她手腕上猛地咬了一口。
林知韫吃痛,但是依旧没有松手,强硬地将她拉上了车,然后沉着脸,重重地关上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