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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期待 ...

  •   林知韫坐在选手休息区的角落,双手微微蜷缩着放在膝盖上,她望着窗外的天空,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又想去洗手间了,路过评审室的时候,发现那里的门虚掩着。听到比赛评委间中激烈的争吵声,她停住了脚步。

      其中一个男评委说,“我们不仅要看选手当下的表现,还要看学校资源能支撑她走多远。有的学校在这方面确实……”

      她认得这个声音,三年前在省教研会上,正是这个人用“非省重点中学局限”否定了她的课题。

      “张主任,我不认可您这种想法。”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林知韫耳边响起,随后,她听到了重重的摔笔的声音,“如果贵校认为教师价值取决于升学率,那我们不妨重新讨论评审标准。”

      是陶念。
      她能清楚地听见笔摔落的脆响,那个熟悉的声音正在据理力争。
      为她据理力争。

      “你是哪个学校的?”张老师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这么帮她说话,是否存在回避关系?”

      林知韫在门口,捏紧了里手中的纸巾。

      有一瞬间,她几乎要推开门进去,想告诉陶念不要冲动,更不要为了自己冲动。
      不值得。

      但最终只是将掌心轻轻抵在一旁的墙壁上,任冰凉的触感传进肌肤。

      “张主任啊,你这是干什么?”另一个听起来像是个资深教师的声音响起,“人家年轻,提出异议,你好好解答就是,我觉得这个12号就挺不错,今天有几个省重点的老师确实失误了,比12号可差远了,咱们也得就事论事啊……”

      “张主任,12号总分第二,是我们十三位评委共同认可的结果。”陶念继续说,“你要相信,生源不好的学校,也是有苦研专业的优秀教师的。教育的美好,正在于让每块璞玉都有发光的机会。”

      林知韫透过门缝,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起身离开了座位,将摔落的笔重新拾起,又挺直了脊背,坐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韫又走回了选手候场室。

      经过的激烈讨论,评委会终于达成一致。

      当主持人宣布“语文组特等奖获得者是——航城市第一中学王立新老师,以及晋州市第二十一中学林知韫老师”时,林知韫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连日来的压力都化作了这口气,突然释放了出来。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

      “恭喜林老师啊。”身旁的选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林知韫这才回过神来。

      林知韫走上领奖台,接过烫金证书时,一时百感交集。

      她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释然的笑容。

      台下掌声雷动。

      林知韫的目光不自觉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陶念正站在评委席最边上,手里拿着评分表,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又一次短暂相接,陶念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林知韫站向来习惯挺直脊背走路,此刻却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夜风吹乱了她的额发,也吹散了眼角那抹来不及落下的湿意。

      林知韫深吸一口气,将选手牌塞进包里,转身时,又恢复了那副挺拔的模样。

      只是没有人看见,她走过路灯下时,影子在地上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一片即将坠落的秋叶。

      林知韫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宾馆的。明明只有短短几百米的路程,却仿佛跋涉了一个世纪。

      她站在无人的电梯里,愣了片刻,才按下5楼。

      她走到0508房门前,抬起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陶念已经换下白天的正装,换了件绿色吊带裙,头发松散地垂着。卸了妆的她,眉目间还残留着几分学生时代的青涩。

      暖黄的灯光下,她手里还捧着杯茉莉奶绿,一种莫名的熟悉顿时感萦绕而来。

      “林老师,有什么事吗?”陶念的声音像一泓静水,将林知韫从恍惚中惊醒。

      她没有让出进门的空间,也没有要叙旧的意思,只是端着纸杯,仿佛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林知韫很想问她,你回晋州,是因为我,还是,只是一场意外?

      你在评委席上据理力争,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的课?

      “你吃饭了吗?”林知韫用看似关心的语气找了找话题。

      “没有,约了人。”陶念的视线甚至没有在林知韫脸上多停留一秒,客气,礼貌,又疏离。

      陶念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抹转瞬即逝的苦涩。

      她垂眸看着杯中的奶茶,心想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期待一句迟来的问候?
      还是幻想她会抛开一切,期待她说“我很想你”?
      或者“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走廊尽头的电梯发出“叮”的声响,陶念微微后撤半步,门缝在她身后渐渐收窄,“如果没别的事……”

      “陶念,”林知韫突然上前,她看见陶念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关于比赛……我不希望你这么做。”

      陶念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却不见丝毫笑意。“你是说……”她刻意放慢了语速,“推荐你的事?”

      “是。”林知韫的声音有些发紧。

      原来,是这样。

      陶念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浸满水的海绵。

      她望着眼前这个曾经最熟悉的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所以,你怕了是吗?
      怕那些流言蜚语,会玷污你完美无瑕的职业生涯?
      怕被人知道毕业于二十一中的我,为你据理力争的时候,会成为你履历上抹不去的污点?

      陶念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我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林老师。就事论事,就这节课而言,你的教学述评内容完整,有新意,表达出色,具备特等奖的实力,不应该因为你来自一所生源不好的高中而被淘汰,这不公平。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如果不是我,也会有别人这么做;如果今天不是你,我也一样会这么做。”

      “我知道,“林知韫深吸了一口气,对上陶念的视线,“我是说,你这样做,对你不好。”

      “你……”陶念的声音哽在喉间。

      七年了,眼前这个人还在用当年站在讲台上的那种眼神看着自己,那种带着师长特有的,既严厉又温柔的目光。

      林知韫向前迈了半步,轻声道:“你刚入职,又是从北淮回来的选调生,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毕竟也是从二十一中毕业的……”她顿了顿,“这样容易落人口实。”

      “这个奖,对我来说,是锦上添花。可如果影响了你的工作,你的前途,不值得。”

      陶念垂下眼睫,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她想起今天在评委会上,自己拍案而起时其他评委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散会后走廊里隐约传来的窃窃私语。

      原来林知韫担心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公平与否,而是她的处境。

      走廊的灯光忽然暗了暗,陶念借着这短暂的昏暗,悄悄将视线落在林知韫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她忽然想起今天赛场上的场景:林知韫转身板书时,衣袖滑落露出的那一截皓腕,一如从前那样好看。

      恍惚间,陶念又看见那行熟悉的板书在眼前浮现。林知韫的字总是带着特有的风骨,横折处利落如刀,撇捺间又藏着流水般的婉转。

      “谢谢林老师提醒。”陶念垂眸,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的固执。

      恍惚间,林知韫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在办公室倔强的女生,也是这样挺直脊背,不肯认错的样子。

      “这个杯子……我洗干净后还给你。”林知韫拿着手中的杯子对她说。

      “不用了,我不常用保温杯,这个就送你了。如果不想要,扔了也行。”陶念没再抬眼看她。

      这时,陶念的手机突然亮起,屏幕上“监护人”三个字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醒目。

      “你到门口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好的,我很快就下去。”

      “你忙。”林知韫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我不打扰了。”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电梯的叮咚声在身后响起。林知韫鬼使神差地停在房门前,透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她看见陶念快步走出酒店旋转门。

      一辆耀眼的红色路特斯Emira快速驶过,停在了VIP车位。

      车门打开,一个身着黑色皮衣的高挑女子利落地跨了出来。她栗色的长卷发在夜风中飞扬,见到陶念的瞬间,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不等陶念走近,她就张开双臂,给了对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林知韫看见,陶念的身体是放松的,是没有丝毫僵直和戒备的。甚至还回抱了对方,那个拥抱熟稔得像是重复过很多次。

      夜风吹起陶念的衣角,也吹散了林知韫心头最后一丝侥幸。

      她刷开房门,在关门的一瞬间,看见陶念笑了起来。

      那是她没再见过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
      车门关上后,陆瑾年熟练地启动车辆,红色跑车发出一声轰鸣,驶入了车流。

      “怎么样啊,我的被监护人?”陆瑾年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将空调出风口往下拨了拨。

      陆瑾年故意拖长了声调,带着她一如既往的慵懒腔调。

      那时作为同门师姐,她没少用这个称呼调侃陶念。

      月光透过车窗照了进来,衬得她那双含笑的眼睛愈发狡黠。

      “夏老师可是让我好好监护你来着。”车驶过跨江大桥,陆瑾年瞥了一眼陶念模糊的侧脸:“重回故地,感觉如何?”

      陶念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很轻,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就那样。工作而已。”

      “工作而已?”陆瑾年轻笑一声,趁着等红灯的空档,继续说,“你毕业的时候,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夏老师还想让你继续读博呢?”她侧过头,目光中带着洞悉的意味,“可你,偏偏选了晋州?小陶同学,你真的是没办法吗?”

      陶念望着窗外,声音依旧很平静:“我不像你,我没有办法脱产读博,考选调生已经是我最好的选择。生源地限制,我报不了别的地方……”她甚至轻轻扯了下嘴角,像是在说服什么,“晋州,是我能报的最好的选择。”

      陆瑾年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她认识陶念的时候,正是陶念读硕士的时候。这个师妹身上总有种疏离感,在热闹的组会、读书会里,她永远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即使后来渐渐熟悉了起来,那份边界感依然存在。

      她需要这种朋友,不需要彼此倾诉什么,也不入侵彼此边界的朋友。

      陆瑾年的视线不经意扫过陶念放在腿上的包包,一个橘红色的毛绒柿子挂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绒毛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正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而摇摆。

      陶念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手指下意识地拢住了那个小挂件,指尖拨弄着它有些板结的绒毛。

      “也是,”陆瑾年说,“别的城市千好万好,只有晋州……”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陶念,“是你的‘生源地’嘛。”

      陶念不自觉地眨了眨眼,她没有接话,只是将那个橘色的柿子挂件攥得更紧了些。

      陆瑾年笑得有些促狭,镜片后的眼睛却闪着温柔的光:“要是这地方让你受委屈了,我立刻杀回晋州……”她手指比成手枪的姿势,虚虚地对着前方,“替你扫平障碍。”

      “不会的。”陶念摇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陆瑾年不知道的是,三个月前那个深夜,当录用通知的电话打开时,陶念一个人躲在宿舍阳台,望着手机屏幕上“晋州市教育局”那几个字,肩膀无声地颤抖了很久。

      她更不知道的是,在填报选调生志愿的那天,系统页面被反复打开又关闭,鼠标在确认键上悬停、移开,再悬停……最终,在“生源地限制”的选项框里,那个被勾选的“晋州”,承载了怎样孤注一掷又小心翼翼的选择。

      陆瑾年将车缓缓停在一家私房菜馆前,陶念看见,那家店门口的木制招牌在晚风中轻轻地晃了晃。

      她熄了火,转身看着陶念,“可是,你要知道,在晋州……”陆瑾年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未尽之意。

      “我知道。”陶念打断了她,“不要担心我,瑾年姐,更不要为我觉得遗憾。这只是我职业规划的一部分,我其实并没有打算一直留在晋州。”

      “我也没有期待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这也只是我的一份工作而已,我总得先靠自己活下去。”陶念的眼神不再有年少时那种孤注一掷的炽热,更像一片经历过风雨的湖泊,深邃而平静。

      “你长大了,小陶同学。”陆瑾年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里带着欣慰和一丝复杂的感慨。

      “如果,”陶念望向远处阑珊的灯火,嘴角扬起一个释然的弧度,“我是说如果,在晋州觉得不快乐了……”

      陶念的声音变得有些轻快,“那我就离开晋州。”

      “我只是想顺其自然,瑾年姐。”

      “能考上,能回来,能站在这里,已经很好了。”她的指尖,再次轻轻拂过那个橘红色的毛绒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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