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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别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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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梓灏病愈返校的第一天,就主动找到王秀菊办公室,苍白着脸说自己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恐怕难以胜任课代表的工作,他说话时手掌还时不时地揉着胃部。
王秀菊看着这个向来尽职尽责的男生,叹了口气,也不好强人所难。
“陶念,”政治课下课的时候,王秀菊把陶念叫到班级门口,“韩梓灏辞了课代表,我看你这两周做得挺好,要不……”
陶念僵在原地,看着王老师镜片后笑眯眯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她张了张嘴,余光瞥见林知韫正远远地向班级门口走过来,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行吧。”陶念最终点了点头,将王秀菊送回政治组。
陶念抱着一摞政治作业本往回走,看见林知韫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等她。几缕散落的发丝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柔软。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袅袅热气中,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淡淡地飘来。
“怎么,不乐意?”林知韫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含着笑意。她伸手接过陶念怀里摇摇欲坠的作业本,“我看你政治笔记做得比韩梓灏还认真。”
陶念撇撇嘴,“没什么,挺好的。”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梧桐叶上。
林知韫轻轻摇头,抿了一口茶。
这个小孩,又在别扭什么呢?
她看着陶念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地,忽然想起上周批改的那篇作文,字里行间都是倔强,却又在不经意处流露出柔软的期待。
就像现在,明明嘴角都抿成了一条线,却还偷偷用余光瞄着她手里的教案本。
“对了,”林知韫突然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王老师昨天让我转交的期中考试细目表。”她故意在陶念伸手时抬高了些,“不过我看某人好像不太需要?”
陶念踮起脚尖去够,发梢扫过林知韫的手腕。“我要!”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耳尖瞬间红了起来。
林知韫轻笑出声,终于把纸递了过去。
阳光正好落在纸上那行“重点由课代表负责讲解”的字样上,那熟悉的字迹,墨迹还未干透,显然林知韫是刚写上去的。
她看着陶念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忽然觉得,当老师最快乐的事,莫过于见证这样一个倔强灵魂的成长。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这次是四校联考,虽然是与几所普通高中一起统考,但是题目难度并不算大。走廊的公告栏里早早贴出了考场安排,各班班主任反复强调着考试纪律。
陶念经过时,看见林知韫正在给班里的学生分发座次表。她修长的手指悬在空中,秀气,又有力,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好像很矛盾,但放在林知韫身上,就统一了起来。
这个月虽然把重心放在了政治上,但陶念并没有荒废其他科目。
每个晚自习,她都会在完成政治笔记后,依次复习其他科目,有时做着做着题,就睡着了。
——原来好好学习这么辛苦啊。
陶念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叹了口气。
她偷偷从书桌深处摸出一包辣条,辛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才觉得疲惫的神经稍稍活了过来。
成绩公布那天,陶念的名字赫然排在学年大榜第一位。走廊上的外班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议论着“那个总迟到的女生”,有人对着她的政治成绩单指指点点——92分,比上次提高了近70分。
陶念站在榜单前,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这个结果对她而言,既不意外,也谈不上什么惊喜。她只是轻轻抚过成绩单上那个醒目的“1”,目光不自觉地寻找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
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她看见林知韫正低头批改试卷,发髻松散地挽在脑后,一缕碎发垂落在颊边。
她突然想起那天林知韫说“得意门生”时,眼底闪烁的光芒,以及声音里藏着的、没被阳光晒化的温柔。
或许,这才是她真正在意的认可。
终于放学铃响起,陶念一如既往地和李仕超在食堂吃饭。
她胡乱地扒了几口食堂的饭菜,她向来对食物没什么执念,能填饱肚子就行。正当她盯着餐盘发呆时,李仕超突然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陶念,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李仕超嘴里塞满米饭,含糊不清地问,“学习是让你变快乐还是不快乐啊?”
“跟心情无关……”她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紫菜蛋花汤,“就是,挺充实的。”
期中考试已经结束,但这一个月的学习习惯却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枯燥的政治概念、拗口的数学公式,竟然在她脑海里变得鲜活起来。就像解一道复杂的谜题,每揭开一个知识点的面纱,都能带来意外的惊喜。
她想起昨天帮同学讲解“矛盾分析法”时,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想起前天夜里突然想通一道物理题时,那种雀跃的心情。
这些微小的成就感,就像林知韫办公桌上那盆绿萝新长出的嫩芽,不起眼却充满生命力。
“得了吧!”张倩突然从背后冒出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再这么学下去,你都快变成第二个林老师了!”她晃了晃手里的羽毛球拍,“走,跟我们去操场活动活动。”
苏悦宁也凑过来,把另一副球拍塞进陶念手里:“就是,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她故意压低声音,“连林老师都说你该放松放松了。”
陶念的筷子顿了一下:“林老师真这么说了?”
“骗你干嘛?”张倩眨眨眼,“刚才我们去器材室借球拍时碰见她了。”她模仿着林知韫的语气,“‘陶念最近确实该适当运动运动’。原话哦!”
陶念突然觉得胃口好了起来,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饭菜,抓起球拍就往外跑。
“哎!等等我们啊!”李仕超在后面喊着,差点被米饭呛到。
几人刚走到操场边缘,就看见不远处围了一圈人。李仕超立刻加快脚步冲了过去:“怎么了这是?”
陶念跟在后面,远远看见刘桐跌坐在跑道上,纪梓浛正蹲在旁边拉着她的胳膊,但刘桐挣扎了几下,没有站起来,看起来像扭到了脚。周围的学生越聚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陶念注意到操场另一侧,林知韫正和几位老师悠闲地散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长发松散地披着,偶尔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在脸颊旁,被她随手别到耳后,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语文组组长徐青云和二班的陈蔓老师走在她身旁,三人似乎正在讨论什么有趣的话题,林知韫的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但下一秒,林知韫的目光就锁定了操场上的骚动。她几乎是瞬间收敛了笑容,连招呼都没打就快步朝人群走去,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在风中扬起。
陶念从未见过她这样急切的样子,平日里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林老师,此刻竟显得有些慌乱。
“让一让。”林知韫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围观的学生立刻让出一条路。
陶念看见她蹲下身时,风衣的下摆沾上了跑道上的灰尘,但她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扶住刘桐的肩膀:“伤到哪里了?”
“脚扭了,站不起来。”刘桐咬着下唇回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知韫蹲下身,轻轻托起刘桐的脚踝检查。她的动作娴熟而轻柔,指尖在红肿处轻轻按压:“纪梓浛,我们一起扶着她。”她抬头看向刘桐,“你试试看能不能站起来,是扭到筋还是伤到骨头了?”
刘桐将近175cm的身高,在林知韫和纪梓浛的搀扶下勉强起身。穿着高跟鞋的林知韫比她还高出些许。
她的右脚刚试探性地接触地面,就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不行!”
“右脚先不要落地。”林知韫的声音沉稳有力,她调整姿势,让刘桐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我们先架你去医务室,然后通知你家长。”
陶念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三人缓慢移动的身影。
走到医务室门口时,铁门紧锁,挂着“午休时间11:30-13:00”的牌子。林知韫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对纪梓浛说:“先去我办公室吧。”
二楼语文组空无一人,林知韫取出折叠床展开,铺上自己常备的薄毯:“先躺下。”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手上的动作却干脆利落。
随后,给刘桐的家长打了电话。
刘桐家在兴旺村,离二十一中差不多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林知韫挂断电话时,瞥见刘桐正咬着嘴唇忍痛。她有点担心,便蹲下身,轻轻托起刘桐的右脚踝,“把鞋脱了,我看看。”
刘桐还没反应过来,林知韫已经熟练地喷上了云南白药。冰凉的喷雾触到皮肤时,刘桐下意识缩了缩脚,却被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握住:“别动。”
“还疼吗?”林知韫的指尖在红肿处轻轻按压,发丝垂落时带着淡淡的香气。
“疼……”刘桐的声音带着鼻音。她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师,此刻正蹲在自己面前为自己处理伤处,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林知韫起身时,目光扫到办公桌上那颗棒棒糖,不知道是哪个学生上周塞给她的。她顺手剥开糖纸:“给,这样能好点不?”
“能!”刘桐接过糖果,甜味在嘴里蔓延开来,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几分。
趁林知韫转身整理药品时,她偷偷掏出手机,将眼前这一幕拍了下来:折垫床上散落的薄毯,云南白药,还有这根橙子味的棒棒糖。
第二天早读前,这件事就像长了翅膀一般在班里传开了。
“听说没?刘桐昨天躺了林老师的折叠床!”
“何止!林老师亲自给她喷的药,还喂她吃糖!”
“真的假的?林老师不是最讨厌学生在办公室吃东西吗?”
议论声在教室里此起彼伏。陶念坐在座位上,听着后排女生夸张的复述,笔尖不自觉地在本子上戳出一个小洞。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她想起昨天午休时看见的场景,林知韫蹲下身时那关切的眼神,和搀扶她时坚定的背影。
“安静!”这几天刘桐请了假,班长张鑫代替刘桐,他敲了敲讲台,“早读开始了。”
语文课的铃声响起,陶念破天荒地没有第一时间抬头。她若有所思地翻着课本,目光在《荷塘月色》的段落上停留,却连一个标点都没看进去。
林知韫走进教室的脚步声比平时更轻,但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还是让陶念的后背僵了僵。
“今天我们继续分析……”林知韫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陶念却盯着窗外发呆。
整整四十五分钟,陶念的笔尖始终悬在纸上。她知道自己该记笔记,该像往常那样举手发言,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当林知韫走到她身边俯身查看时,她甚至故意写错了一个字。可林知韫只是轻轻点了点她的桌角,就走向了正在举手的魏琳琳。
接下来的两天,陶念的语文作业开始出现不该有的错字。批改本发下来时,她盯着那个比往常小了一圈的“优”字,更加地心乱如麻。
更让她心烦的是,林知韫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异常,依然会在走廊相遇时对她微笑。就像对待其他学生一样,温柔又疏离。
第三天的小测,陶念故意空着最后一道赏析题不写。交卷时,她终于对上了林知韫探究的目光,像要剖开她这些天来酸涩的心事。
陶念仓皇移开视线时,听见讲台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得像窗外飘落的一片梧桐叶。
陶念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掌心揉了揉。
她突然想起上周的“佳句积累”,有个同学在黑板上抄录的那句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此刻却觉得,林知韫更像是高悬九天的明月,清辉普照,从不为谁停留。
明月本就该高悬于天上,被世人仰望。
她对每个学生都这么好,会为亲自为刘桐喷药,会给苏悦宁补习作文,甚至会在张倩感冒时给她接热水。
这些细碎的温柔,就像窗外那株梧桐树落下的叶,平等地眷顾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这些温柔从来都不是谁的专属。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桌上的政治笔记哗啦作响。陶念关上窗户,伸手按住飞扬的纸页,突然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记满了整本政治笔记,字迹工整得不像话。
课桌里,有一颗被自己忘记的桃子味的糖已经化了,她起身丢掉了有些发黏的糖纸,突然笑了。
也许,就算不能独占那一轮明月的清辉,但这一个月来,在林知韫的光芒照耀下,自己竟也渐渐学会了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