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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相守 ...

  •   元旦的三天,陶念开着车,带着林知韫去了河州。

      河州距离锦城不远,大概四个小时左右的车程。

      林知韫到过河州一次,但那次是为了远远地看陶念一眼,行程匆忙。

      这次她任由陶念牵着走,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逐渐染上晨光,忽然觉得这段旅程仿佛是对过往遗憾的一种弥补。

      陶念带着她穿过青石板老街。

      在一家小店里,她们分食一碗热气腾腾的芝麻糊;午后坐在临河的茶馆,陶念小心剔掉桂花糕里林知韫不爱的蜜饯;傍晚登上游船时,她自然地将围巾分了一半裹住两人。

      零点将至,全城的灯火次第熄灭。

      在古老的钟楼广场上,陶念从身后轻轻环住林知韫。

      第一簇烟花在夜空炸开的瞬间,她贴着林知韫的耳畔说:“新年快乐,姐姐。”

      “我们以后,每一年的跨年,都一起过。”

      漫天流光映在她们的眼里,将这一刻定格成新的记忆。

      第二天,陶念带着林知韫去了河州大学。

      冬日的河州大学校园里,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的枝干,叶子散落了一地。

      陶念牵着林知韫的手,在校园的小路上走着。

      “那就是我住过的宿舍楼。”她指着不远处一栋红砖建筑,“四楼最东边那间,我常趴在窗口背单词。”走到教学楼前,她的脚步慢下来,“这间阶梯教室,我总坐在靠窗的位置。”

      走到图书馆前,陶念向一个学弟借了校园卡,两人像普通学生一样刷卡进入。

      她们在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是那条落叶纷飞的梧桐道。

      “我去下洗手间。”陶念轻声对林知韫说,起身时拍了拍她的的手背。林知韫抬头,对她温柔一笑,继续低头翻看陶念当年的借书卡记录。

      陶念快步走出图书馆,天空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她站在廊柱下,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林知韫的电话。

      “喂?”林知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图书馆特有的安静。

      “林知韫,”陶念看着雨丝开始飘落,声音有些微颤,“你往窗外看。”

      就在这时,淅淅沥沥的雨骤然转大,砸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林知韫抬头,看见陶念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独自站在雨中的梧桐树下,朝她挥手。

      “你站那儿干什么?快进来!”林知韫的语气带着关切。

      “等等,有东西要给你。”陶念说着,操控着一辆玩具小车从廊下驶出,车上载着一个小小的丝绒戒指盒,正努力穿过雨幕朝图书馆门口前进。

      然而,雨天地滑,小车在颠簸中一个不稳,侧翻在水洼里。戒指盒滚落一旁,泥水溅上了丝绒表面。

      几乎同时,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瓶车冒雨抵达,递上一大捧预定的玫瑰花,花束在雨中已经有些蔫了。

      林知韫接过那捧花,抱在怀里。

      陶念看着翻倒的小车、淋湿的玫瑰和泥水中的戒指盒,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远远地,她对着电话那头的林知韫,默默地说,“你知道吗?大学四年,我常常想起你。拿到奖学金的时候,被导师批评的时候,甚至只是看到窗外下雨的时候……总会幻想一转身,就能看见你站在教学楼门口,说你也想我。”

      林知韫怔了怔,“如果当初……我没有拉黑你……”

      也许我们这七年,就不会这么难过。

      “不是的。”陶念坚定地说,“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遇到过很多人。我竟然,只喜欢你。”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像林知韫待她那样好了。

      那种好,并非汹涌澎湃的浪潮,而是如水般的浸润。

      无声无息地漫过她生活里所有干涸,温柔地包裹起那些破碎的边角。

      是林知韫,在她被阴霾笼罩时,为她推开了一扇窗;在她迷茫于题海时,俯身指点,点燃她对知识最初的热望;更是林知韫,在她数次濒临坠落、快要被泥潭吞没时,一次次坚定地伸出手,将她稳稳捞起。

      所有这些,她都做得那么自然,仿佛理所当然,从不索取回报。

      被她这样爱过,如同生命被某种温暖的光彻底照亮过,心里便像是被永久地烙印了一种认知、一种标准。

      从此,其他人带来的星火,便再也无法点燃那片土壤。

      十六岁那年初夏拂过她脸颊的风,裹挟着薰衣草洗衣液的淡香和未来的无限憧憬,竟真的穿过了整整十年的光阴,徐徐吹拂在此刻二十六岁的冬日里。

      风里带来的,依旧是那个人不曾更改的、温柔的气息。

      “你看,我好像总是这样……想给你最好的,却总是弄得一团糟。但这次,我不想再搞砸了,也不想逃了。”

      她顿了顿,雨水顺着伞沿滑落。

      说完,她没有等待回应,而是挂掉电话,径直走入雨中。

      她走到翻倒的小车前,弯腰捡起了那个沾着泥水的戒指盒,然后用指尖,仔细地擦去了盒子表面的水渍和污痕。

      然后,她走到图书馆的屋檐下,站在林知韫面前。

      陶念的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但眼神明亮而坚定。她打开那个略显狼狈的盒子,取出戒指,仰头看着林知韫:“林知韫,可能没有完美的时机,也没有完美的仪式。但我和这颗戒指一样,也许笨拙,有点狼狈,但它是真的,我的心也是。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林知韫望着她湿漉漉的样子,望着她手里那枚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明亮的戒指,又低头看了看怀中那束被雨打湿却依然努力盛放的玫瑰。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去接戒指,而是轻轻握住了陶念那只沾着雨水、冰凉的手。

      然后,她拉着陶念,一起走进了雨里,走向那条梧桐道。

      走到尽头,陶念拉开副驾驶的门,待林知韫坐稳后,自己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缓缓驶出校门,最终停在了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门口。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雨点敲击车顶的声音。

      陶念没侧过头,望向林知韫,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知韫的视线从窗外熟悉的便利店招牌缓缓移回车内。她看着陶念因紧张而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掌心那枚被体温焐热的素圈戒指,再看向窗外这熟悉的便利店,勾起了她关于那个冬天的回忆。

      她忽然明白了陶念选择此地的深意,在这里提出相守一生的请求,像是弥补曾经那段时光的遗憾,同时,开启一个新的篇章。

      林知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拿起那枚戒指,指尖抚过它简洁的弧线,然后握住陶念的手,柔声问道:“这些……你准备了多久?”

      陶念像是被看穿心思的孩子,老老实实地交代:“从决定要求婚开始就在想……场地选了又选,最后还是觉得这里最合适。”她顿了顿,声音渐低,“我知道不够浪漫,但是……”

      “所以你到底答不答应嘛?”陶念终究没沉住气,又追问了一次,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

      林知韫没有立即回答那个问题。她转过身,从副驾驶座拿起一个略显陈旧的公文包,放在膝上,动作从容地打开搭扣。

      包里整齐地排列着几个文件夹。

      她逐一取出,“这是房产证,首付我付了一百万,还剩一百多万贷款,我计划十年内还清。”

      一个红色的存折还有一张银行卡被轻轻放在房产证旁,“我单独存了几万应急备用,剩下的,是我全部存款,五十万。还有这个,后来你办的共同存款卡。”

      她又拿出一个绿色的大本子,“机动车登记证,这辆车买了十二年了。以我目前的情况,暂时还换不起新车。”

      最后,她取出两份文件,“这份是人身意外险,受益人填的是你的名字。这份是公证过的财产约定书,如果我发生意外,名下所有财产都归你所有。”

      陶念怔怔地看着膝上这些摊开的证件,像是看着一个人毫无保留剖开的全部人生。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些,就是我的全部。不算多,甚至还有不少贷款要还。但在回答你之前,我觉得应该让你看清楚,你将要共度余生的人,究竟拥有什么,又背负着什么。”

      这些证件与数字,是林知韫半生积累的全部。她将它们摊开在陶念面前,悉数给了陶念。

      陶念忽然明白了,为何每次提及还钱,林知韫的眼里总会有些黯然。

      原来在她心里,从来不曾将她们泾渭分明地划界。那些在陶念看来需要清算的账目,对林知韫而言,她们是一体的,没有亏欠,更无需偿还。

      可是此刻,陶念望向她的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计较,只有疼惜。

      她轻轻推开那些纸张,只是伸手抚平林知韫微蹙的眉心。

      原来相爱是这样的。

      一个人愿倾其所有,另一个人却只愿她眉间舒展,日日欢欣。

      林知韫继续静静地说,“我比你大十岁……也许早晚……”说到这里,她有些哽咽,没有继续说下去。

      早晚会先离开你。

      陶念知道林知韫要说什么了。她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一滴接一滴,砸在膝上暗红色的房产证封皮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她猛地摇头,“不行……”声音带着哭腔,有些慌乱地说,“你要长命百岁,必须一直陪着我。”她胡乱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擦越多,“我不准你说这种话……不准……”

      林知韫伸手想为她擦泪,却被陶念紧紧攥住手腕。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通红,直直地望着她:“十年算什么?我要的是和你一起变老……要你看着我走路也慢了,下楼梯时需要你伸手扶一把,然后笑话我比你先用上老年拐杖。”

      “要我们为晚上看什么电视节目吵架,为早餐的咸淡拌嘴,为谁忘了关灯这种小事生闷气,然后总是你先来哄我。要你看着我坐在阳台摇椅上打盹,阳光洒在我满是皱纹的脸上,你还会偷偷用手机拍下我的睡觉的样子。”

      “我要的是每个平凡早晨,你帮我系围裙;是每个黄昏散步,你提醒我注意台阶。林知韫,我要的是这些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日子,而不是计较谁比谁多拥有十年青春。”

      “时间从来不是用年岁计算的,而是用我们一起经历的每一个瞬间。所以不要再说什么早晚……我们的故事,要写到很久很久以后才行。”

      良久,林知韫轻轻叹了口气,将人揽进怀里。陶念的眼泪迅速浸湿了她的肩头。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很轻,却是最重的承诺。

      林知韫将那些证件仔细收拢,叠放在陶念的手上:“现在,我的全部都在这里了。陶念,你还要吗?”

      陶念放下手里的东西,轻轻抱住了林知韫,在她耳边说:“只要是你问的,我的答案永远是‘我愿意’。林知韫,我愿意。”

      “如果你愿意,”林知韫继续说,仿佛已经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我们可以先回去,签一份意定监护协议。”

      “意定监护协议”这几个字在车厢里落下,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让陶念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林知韫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是在认真对待‘一辈子’这三个字。”林知韫目光沉静,“婚姻是一生的约定,而意定监护是保障这个约定能够履行的最后防线。”她继续说,“如果我生病了,失去意识了,我希望在法律上,是你站在手术室外签字,是你来决定要不要继续治疗。”

      林知韫的声音柔和下来,“生活不只有鲜花和誓言,我想给你的是,即使有一天我不能再亲口说爱你,法律也会替我守护你。”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悬挂着一道彩虹。

      陶念轻轻托起林知韫的左手,那枚素圈戒指在车内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将戒指顺利套进林知韫的无名指。尺寸恰到好处,仿佛这根手指生来就该戴着这枚戒指。

      当戒圈缓缓推至指根时,陶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可能不够贵重,”陶念的声音带着哽咽,“以后我有钱,再给你买更好的。”

      林知韫低头凝视着手指上的银圈,她翻转手掌,与陶念十指相扣,两枚同款的戒指在黑暗中轻轻相碰。

      “很好看。”林知韫抬起另一只手,拭去陶念脸上的泪痕,“比任何戒指都好看。”

      她们在车里静静坐了很久,车窗外的世界仿佛被隔离了,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其实我偷偷量过你的指围。”陶念突然轻声说,耳根微微发烫,“上次你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时候,我用纸条在你手指上比了一圈。”

      林知韫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我知道。”

      “你怎么会……”
      “你量得太认真,把我弄醒了。”

      雨渐渐停歇,她们的手指却始终没有松开,以一种无声的语言,诉说着比雨声更绵长的心事。

      ***
      春深三月,莺飞草长,锦城的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萌发的气息。

      自林知韫的母亲许意芝搬来后,她们经常在周末和节假日去她租的房子蹭饭,心照不宣,其乐融融。

      这个周末,陶念和林知韫陪着许意芝一起去爬城郊的青城山。

      山道石阶被春雨洗得发亮,许意芝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偶尔回头看看并肩而行的两人,眼里含着温和的笑意。

      越往上爬,游人越少。快到观景台时,许意芝摆摆手说,“我在这棵老松树下歇歇脚。”便寻了处石凳坐下,从布包里掏出保温杯,示意她们继续往上走。

      夕阳正好西斜,将天边染成暖金色。陶念和林知韫站在观景台的木栏边,肩并肩望着远山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柔和。

      林知韫伸手替陶念拢了拢被山风吹乱的发丝,陶念顺势靠在她肩上。

      “妈在看我们呢。”陶念压低声音说,眼角瞟见下方不远处那个安静的身影。

      “让她看吧。”林知韫轻声回应,手臂自然地环住陶念的腰。

      夕阳的余晖为相拥的轮廓镀上金边,远处城市的灯火初亮,像散落的星辰。山风拂过,带来松针的清新气息,和身边人令人安心的温度。

      这一刻,暮色温柔,爱也温柔。

      暮色渐沉,山风轻轻拂过观景台。

      陶念靠在林知韫肩头,忽然想起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情不知所起……”林知韫望着远山,声音轻柔似风。

      “总该有个意识到心意的瞬间吧?”陶念不甘心地追问。

      林知韫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口袋里取出手机,轻轻放在陶念掌心。

      “什么意思?”陶念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手机。

      “解锁看看。”林知韫的眼里藏着温柔的笑意。

      陶念输入那串熟悉的数字:180607。

      屏幕应声而亮。

      这个密码她见过无数次,却始终不解其意。

      不是她们的生日,也不是任何纪念日。

      她曾猜测过各种可能:或许是18年出生的某人?或是身高180的谁?

      直到这一刻,山风拂过发梢的瞬间,她忽然明白了。

      2018年6月7日。
      高考第一天。

      也是那个晚上,月光皎洁照在林知韫的脸上,她偷偷吻了林知韫。

      原来,那个看似睡着的林知韫,那一刻,她的心也同样悸动,将她青涩的吻偷偷珍藏。

      她记得这个吻,记了整整七年,也爱了整整七年。

      林知韫对她的爱,永远比她知道的,多一个碎片。

      陶念抬起头,眼眶里盈满水光,声音带着轻颤:“你……一直都知道?”

      林知韫没有言语,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在暮色中缓缓点头。

      陶念张开双臂,深深拥住眼前这个人。

      山风掠过相贴的胸膛,她能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一声声敲击着时光的回音。

      “谢谢你,林知韫。”她把脸埋在那人肩头,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清晰,“谢谢你愿意走出那个墨守成规的世界,为我打破你内心原有的秩序,与我相爱。”

      她稍稍退开些,捧住林知韫的脸,指尖轻触她微凉的脸颊:“更要谢谢你,在我懵懂莽撞的年岁里,用最温柔的方式,守护了我那颗不知所措的心。”

      夕阳终于沉入远山,天边留下一抹温柔的余晖。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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