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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愿风立中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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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兔子伏在山野草丛中,它一边乖巧地咀嚼草叶,一边用机敏的双耳感知四周的动静。
但它身后的于青烈脚步静得更甚,所以它便无法洞察到危机。
于青烈用极快的速度将它逮进手中。
它还在挣扎,却要不了多久,就认命地缩成一团。
于青烈把它抱在怀里,带了回去。
梅蕴正坐在石阶上倚靠着寺庙破破旧旧的石柱晒太阳,于青烈便故意走路弄出声响,好让他安心些。
“阿烈,你回来了!”梅蕴立刻敞开笑意,手抓住破烂的门框,假装捕捉着于青烈的身影。
“嗯,我抓了一只兔子。”
梅蕴问他,“死了吗?”
“死了。”于青烈又向他靠近到只差两步距离。
正看梅蕴倏然低落,他把兔子从怀里一掷,扔到了梅蕴怀里。
“啊?”
“摸摸看,是死的么?”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出来的逗一逗梅蕴的想法,话一说完后才觉得没必要多说两句。
梅蕴的手小心翼翼摸向怀中毛茸茸之物,横摸竖摸,然后动容又笑:“活的!”
“谢谢阿烈!”梅蕴的手小心翼翼地触碰警惕的兔子。
他还没见过真兔子的样子,摸到了兔子长长的耳朵、短短的尾巴还很稀奇。
没想到那兔子见他手的动作并不灵活,索性搏命咬上一口,扭身跳出了他的怀里。
“别抓!”梅蕴叫住正要动作的于青烈。
抓一只兔子,于青烈是怎么样都轻而易举的。
“还是让它走吧。”
“就算抓回来,它也不会对我亲近的。”话虽如此,梅蕴又问道,“它是什么颜色的?”
“蓝灰色的,比较少见。”
“少见?不过我总会看得见的吧。”
“嗯,那时候,你亲自去抓。”于青烈应声附和。
梅蕴能感受到这时于青烈的语气有所不同。
因为于青烈难得笑了一下。
“那如果我抓不到的话……还是只看看吧。”
在寺庙这几天,于青烈也一直在驯化体内不协调的力量,比以前要适应得更好,因此沧龙一刻不停的催促,商定了明天就向南海出发。
就目前,如果不被毕鸢和复灿一起擒抓,大抵可以躲过一劫。
但倘若他们已经在南海埋伏,不失为一桩猥细事……沧龙却说它自有安排。
反正,于青烈答应了。
夜晚,他们躺在铺好的干燥枯叶上。
禀于梁无计留下的符咒,寺庙里没有了老鼠四蹿的声音,只余风吹动枯叶的脆声、和二人的呼吸。
于青烈始终睡不着,神游地盯着顶上一重重破损的房梁,终究有一眼就能看到的狭窄星空。
身边梅蕴那侧忽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刚侧目去看,左手就被握住了。
梅蕴知道他没有睡着,用极其细微地声音说:“你是不是睡不着?咱们这儿有星星吗?”
“有的,很少。”于青烈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睡不着的话,数星星吧,一颗两颗……你是不是总睡不着?”
“那倒没有。”其实他略有张皇。
从手心里传来的温暖,像是针砭之痒。
他想摆脱这莫名的难受。
可是他知道,让他难受的不是梅蕴,是被迫要牺牲梅蕴的自己。
他慢慢抽回手,“你也还没睡…想要我数给你听?”
梅蕴嗤笑,“那还是不用了,我就是在等阿烈睡着而已。”
于青烈转头看了看他,默默抬手悬在他脸侧之上,他的脸很模糊,却散发着温气。
随后,他翻身面对着他,“我睡了。”
“嗯,明日见。”
于青烈梦见了自己在登云殿征鸿湖时所看见的一切。
征鸿湖开放时间只有阴气最重的七月,那时候,沧龙会通过另一阵法额外被重重镇压,登云殿弟子就是想遇到沧龙也遇不到。
征鸿池四面都是雪白的围墙,只有当人在其中运气之时,围墙上便会变换出当时此人内心映照的涂鸦。
他以往从来没有对此感兴趣过,但上次他解开结界进入征鸿湖寻找沧龙的魂魄时,意外将内心映照了上去。
如海啸般的墨色扑向他,延绵了围困住他的四面墙。
单调的黑色,在好似要突破墙面的时候,将四面墙围得密不透风。
那幅画是如此的沉默,但他听得又是那样清楚。
那不仅是你的内心,还是你的未来。
你内心的仇恨会造就不择手段、冷漠、卑鄙的你。
因此而死的人,不论亲人和仇人,也同样会造就生生不息的痛苦永远扎根在此。
与此同时,沧龙也没能在今夜好好休息。
它察觉到了什么。
什么来到了它的眼前。
那几乎不可能的,因为他挛缩在于青烈的丹田,在那一亩三分地失去所有尊严,等待着封印何时解除,以及何时吞下梅蕴实力大增——
但那个人的出现,害这些计划只有烟消云散了。
“沧龙。”那人的声音轻轻扩散。
“你。”沧龙附身探前,“你怎么来了,老夫和你的交易还没有结束呢。”
“我来,是想提醒你,你好像搞错了什么。”
沧龙没有理解,它对此抱着不尽困惑及不满,“一切还没开始呢。”
“我是想说,为什么还不开始?”
“难道,你想失约?”它不想失去威严,大声震去。
“不,我是说你以为到了南海就能吞噬掉梅蕴的根骨,那是不可能的,因为……”
它一顿。
“他?难不成他还能是…”
“所以,就现在,就明日,立刻动身返回,去完成我交给你的差事,我会履约的。”
“狡诈!”它再次动怒,可是那声音早就消散了。
第二天睁眼时,梅蕴发现自己能看见了。
几日之荒芜恍若隔世,眼前景象竟如一夜之间从眼睛里长出来的。
原来破旧寺庙的角落里有斜出生长的竹子,顺着根本关闭不了的大门,他看见一片苍翠盎然。
细长节节的竹子,每到肯綮的节点都延着生出细条的秀枝,而枝上连着的叶子上还支撑有一簇簇的露珠。
真是好久不见了,这个世界。
投入细细勘察之后,他欣喜若狂地转头:
“阿烈!”
但他的身边是空的。
他的心乍然沉下去,原本兴奋着的那片胸膛就这么空了。
他不安地起身,连呼唤的勇气都暂时用不出来。
要是真的没有回应呢?
要是他真的走了呢?
他患得患失地走出寺庙,只觉双腿不是自己的,脑子也发不上劲。
可是一出门去,就看见竹林里正有个青衣青年提着一只拔好羽毛的野鸡走过来。
那青年眉目神俊,面色淡然平静,轮廓深邃清明。
他步履缓缓,瞧见直勾勾看着自己的梅蕴,当下还不适应。
梅蕴也没立刻反应过来。
他竟险些忘记于青烈的脸了。
“阿、阿烈!我能看见了!”梅蕴奔跑过去,与他肩靠着肩。
竹林淡淡的光笼下来,两人晨影并青。
“好。”于青烈见他这么高兴,唇角情不自禁地也微牵起来。
只是他的笑不太好察觉,因为笑对于他而言是个生疏的动作,而且他也不知道凭什么来感知到自己在欢喜。
“嗯!”梅蕴爽快地点头。
两人回到庙里堆柴生火,梅蕴一边按于青烈说的拿木棍将剥好的野鸡贯穿,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原来烤鸡是这么做的吗?”
他又环顾破败四处通光的寺庙,依旧喃喃不停:“原来这就是寺庙,这就是佛祖啊……”
他刚要对那尊不像样的佛像虔诚地双手合十,于青烈就制止了他。
“野佛,还是不拜的好。”
“哦哦。”梅蕴默默记下来。
这已经不是于青烈第一次烤鸡了,却是梅蕴鲜少地见证烤鸡诞生。因此他聚精会神,相当着迷地看着那只在火上被串起来转悠悠的野鸡。
野鸡渐渐从雪白变成浑亮的古铜色,还朝火上滴了几滴烤制出来的油。
油荤的气息自然迷人。
梅蕴的目光却很快被粘在于青烈下腰的一根彩色羽毛吸引,他轻轻地捻起羽毛,五彩斑斓的羽毛夺目艳丽,“这么漂亮,阿烈我能留着吗?”
“当然。”
梅蕴收起羽毛,贴身放着。
于青烈淡淡地盯了他一会儿,莫名有些许无奈。
应该有腥味,早知道就该洗洗,太脏了。
鸡肉一烤好于青烈便将其抽出架子,很利落地给梅蕴撕了一只鸡腿。
梅蕴腼腆地接了过来,照旧先说了声谢谢。
于青烈见他满足地啃起来心里竟泛起一丝忧伤,“今日我要出去一趟。”
“很快就回来。”
“哦好。”
“我回来之后,我们便启程,找个新地方落脚。”
梅蕴浅浅点头,“那我等你回来。”
于青烈接下来也不说话,就是静静看他啃着烤鸡腿,手上一整只鸡都是给他的。
相处时间长了,这些事也没那么别扭了。
梅蕴还是惦记着于青烈为什么不吃东西,用手阻住于青烈再撕下一块肉的动作,“阿烈吃,阿烈陪我吃。”
他严肃地皱眉,手心的油脂还在反光,脸也吃花了。
——他不粉饰而倾城的事实从来都没有改变,可盘算着复仇的于青烈晕头转向,便从来都没有注意,只知道他是个笨蛋,没他不行的笨蛋。
不过他确确实实是个美丽笨蛋,于青烈再也无法无视了。
于青烈应声答“好”,撕下鸡腿往嘴里咬,偷偷收敛想给他擦嘴的心思。
肉没什么味道,禽类的腥味罢了,又没盐,偏偏梅蕴还吃得那么香。
原想静悄悄陪着他吃完最后温存的一顿饭,但梅蕴突然愣住,停下动作,“对了阿烈,之前,我不是说遇见和你穿着一样衣服的人吗?他给了我这样法器……”
梅蕴掏了掏衣服内侧,拿出来张红色小人剪纸,指尖一转,还是两张。
“这?是登云殿的人给你的?”于青烈接过,首先是怀疑是登云殿设下的计谋,后又发现怎么看这剪纸也并无蹊跷。
其实当怀疑的念头产生的时候,他就应该不留遗患地烧毁。
“不知道能不能帮上阿烈,是因为闹了乌龙,所以收下这东西本是无心,可要是他是和阿烈一样厉害的人,那应该……会有用吧?”他扯了扯翻乱的衣领,“之前是想还回去的,但是,阿烈你要是去做很危险的事的话…就先欠着也罢,一定要平安地回来,好不好?”
如果人间里会有这样纯粹善良的人完全是谎言的话,那他绝对拥有最精湛的伪装技术。
就算是块百年不化的冰也该被捂得变成暖泉。
“和我一样厉害的人,”但他只是一块十年的冰,“你看他像吗?”
“嗯……怎么说呢,跟阿烈比,他好像身上的法器会更多,但就算如此,阿烈也一定是第一,”他认真地思索,用脑袋里多年沉积的困扰和期盼结合又结合,“曾经,娘说心存良善,便有天心偏袒,我不明何为娘所说的天,如今毫无疑问,阿烈便是偏袒我的天。”
“什么天不天的,胡说八道。”于青烈难得讽一句,却不听其中真有责怪之意。
他故技重施,回避并未出现异样的脸,来隐藏观测不到的心情。
“我懂得少,只知道阿烈还是风华绝代的大英雄!”他分明和一个憧憬神话英雄的小童毫无区别。
“……快吃。”于青烈把剪纸收进袖中,假意催了催奉承小跟班。
于青烈才取了梁无计留下的符箓,僻鸟气息早驱,免得这里过于显眼引来蜂虿之祸。
他在寺庙里布了阵,若是有人闯进来就会被沧龙察觉,沧龙也可通过阵眼放出些适当的法术。
这阵法是登云殿所创,如今给其劲敌给利用了,倒有种说不上来的讽刺。
总之除非梅蕴自己走出这个阵,否则保全他是一定够了。
“不要走出这个寺庙,要是想晒太阳就在大门便好,我很快就回来了。”
梅蕴点点头。
等他走了,梅蕴谨遵他所言不出寺庙,只站在门内张望。
眼见抹苍色愈来愈远。
梅蕴大喊着给他送行:
“我等你!”
于青烈的背影举起手摆了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