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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红梅公子 ...

  •   靖宁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护送公主和亲的使团回来了。
      主要的使节们进宫觐见皇帝,宁臻则在告退后来到我的住处。
      数月不见,宁臻的身量拔高许多。我打量着他,发现他面部的皮肤也变得粗糙。二人相携而坐,窗外是绵密无声的细雪。
      我说道:“一路辛劳,平安回来就好。”
      宁臻略点下头,脸上浮现出一点苦涩:“我们这样的人,哪里还敢说辛劳。”
      那远离故国不再回来的,才是一生的艰辛。沉默了一会儿,我问道:“你们此去,东丹黎情事如何?公主那里,可容乐观?”
      “当年老丹黎王梦中死去,当时的右军元帅,也就是老丹黎王的弟弟,成了新的丹黎王。本来按他们的传统,兄终弟及也属正常。但后来几个旧王的亲信却带着一批人马,和两个皇子往东边逃去,日久天长僵持着变成今天这样东西对峙的局面。
      西丹黎盘踞王城,指责皇子们是分裂叛国罪,东丹黎则宣称是拥立了正统。东部的日子不好过,现如今的首领是那两个皇子中的哥哥,公主正是要与他成亲。”
      宁臻说到这里,有些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观那位首领,治下严明,果断英武,众人都很敬服他。在外事上也很有寸度,对我们礼遇有加,对公主温和维护。无论如何,现在是东丹黎夹在三国之中,独木难支,他要想维系下去,必不敢怠慢公主的。”
      雪下了一整天,到现在将将停息。我在这满目的银白之中,想起一桩旧事。
      “泰和十年冬,丹黎曾进犯我朝边境。随后,丹黎分裂的消息就传回国内。后来看,那次进犯正是后来的东丹黎那帮人出逃时所为。想来他们得以喘息,支撑至今,都是依赖于那次所劫掠的粮草物资。”说到这里,我有些迟疑,“时任西北统军元帅,也在那次战役中殒身…”
      宁臻轻声道:“没错,正是姐姐那位准驸马明骜的父亲,忠勇侯明进将军。”
      一时无声,缓过后,宁臻的神色反变得松快些:“我们一路的行军事宜,譬如何时休憩补给、如何守卫戒备,都是那位中郎将定夺。紧赶慢赶,终于赶在雪季之前穿越了山脉,回到靖中平原。姐姐,你说,他这样着急回来是为了什么?”
      我倒认真思索了,谁料宁臻笑道:“中郎将他是怕误了明年春天的佳期啊。”
      我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拨动,思绪流转间,想起了那天夜宴上,那个年轻人用那双恳切的眼睛看着我的样子。圣旨在上,众生在下,有谁问过跪倒的人愿不愿意?
      “我想,终有一天,如果我们可以…”天色渐暗了,北风呼啸着,声音轻轻的,落在雪里留不下任何痕迹,“一定要请公主和随从们风光地回家来。”
      前路未知,身不由己,也要往前一步步走去。

      小年夜当天,皇帝在宫中设宴,并在席上嘉奖了此次于两国交好有功之人。宴饮之间,其乐融融。尚书加授太傅衔,明骜升任羽林卫副指挥使,亲自监修旧忠勇侯府;而清和公主及一干随从,则渐渐不再被提及。
      翌日,便听闻皇帝召羽林卫副指挥使进宫伴驾。

      雪从昨夜里又下个不停,到今晨已经堆上了好几寸。银白包裹住我的宫殿,一切的声音被静静吸收。我用过茶,神思清明很多,只是身体却仍有些倦怠。
      星桥为我梳洗打扮,我说不必太浓重。她插完一根玉钗后在我旁边轻轻咬耳朵:“原先担心过于素净,却不想能淡极生艳。”
      比我还小一些的流光笑道:“广袖飘飘,悠然若仙也啊。殿下,奴都要担心您变成月神飞走了。”
      我凝眸看铜镜里的人,长发束在脑后,梳成简单的垂髻,月白的拖尾直裾袍服,有淡银绣纹浮动其上。我披上暖裘,往寝殿后面走去:“飞不成呢,月宫不要我这种凡人。”
      流光追上来,说道:“哪里有殿下这样气度的凡人了?”
      “哦?心里难舒爽,可不就是烦人么?”我轻笑道。
      流光一下哑火了,星桥溜上来哂笑道:“凡人,凡人么!做个凡人也挺好的,殿下要真变成仙人飞走了可教我们怎么办呢。”
      我摇头,慢慢穿过连廊。无事小神仙,要是真有那一天,就把姐姐妹妹们都变成兔子,揣在宽阔的袖子里带走享福去。昨夜里宫廷宴饮,父皇嘉奖明骜,升了他的官。今日朝臣休沐,父皇还宣明骜进宫伴驾。连日恩宠,一时风光也算得上京中无两了。就是不知道,这样的风光,是不是那个年轻人想要的?

      连廊尽处,有一亭台。现已被改成了一个暖阁,三面垂蔽着厚重的帷幔,将寒风冷雪隔绝在外;一面帷幔半卷,可供赏雪。我步入其中,等人前来。

      漫天风雪之中,渐渐传来击玉之声。年轻的公子徐行于廊桥下,他身着青衣,头戴乌冠,手捧红梅,走近了,看得出形如松翠,神若秋水。
      引路的内官退后,星桥流光二人回避。来人一路行至亭台之下,俯身长揖:“臣下明骜,拜见公主殿下。”
      白雪落于青衣之后,玉声敛于人声之前。我起身,亲自将他迎进暖阁中。

      我与明骜隔案相对坐,他将怀抱的那支插花瓷瓶轻轻置于案边:“承蒙陛下天恩,使臣有幸问公主冬安。喜逢家中红梅盛开,特折来献于殿下尔。”
      白玉瓶里红梅静静横斜,好似开在对面人鬓边。我虽不好莳花弄草,却不会拒绝这份礼物:“明大人有心了。”
      我的眼神掠过它们,落在明骜的脸庞。他的眉眼微垂,嘴角是一抹清浅的微笑。玉面如上好的瓷,没有一丝裂痕,叫人挑不出差错来,我却又想起当时中秋夜宴,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案几上的茶烹熟了,我正欲执壶,明骜却轻轻伸出手虚掩住我的:“请让臣来。”他挽起袖口分茶,而后用双手将杯盏奉至我面前。我垂眸望着杯中那一点波纹,茶香激起了,飘散升空,与红梅冷香缠住。
      明骜的声音在冬日里像一溪泉水流淌:“久未相见,殿下,别来可无恙耶?”他这时终于抬起来头来看我,似乎不再想着遵守什么臣子本分了。我也直直回望着他:“中秋别后,确有数月光阴。孤常居深宫,得人悉心照顾,身体甚安,谢明大人挂怀。”
      明骜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好像扩大些许,就好像这样不轻不重的回答倒能让他开心似的。

      “孤与明大人素未相识,谁料那日初见,就缔结了姻缘。此后匆匆一别,大人护送公主行走西域,想来一定十分辛苦。”
      明骜难得有些迟疑,我继续说道:“好在如今平安归来,圣眷有加,青云直上也指日可待。以大人之风姿,想必京城里也有许多人追随了。就是不知道大人可有心仪之人呢?”
      明骜问:“殿下为何这样问?”
      我说:“明大人姿容之美,孤见了也很欢喜。大人若尚无中意之人,与孤成婚,你我日后就算是相敬如宾也是好的。可倘若大人已心有所属,孤怎舍得棒打鸳鸯?若叫有情人离散,自由者受枷,倒是孤的不是了。你若有心仪之人,只管禀来,我去求父皇取消了你我的婚事便罢。父皇宠爱我,定也不舍得我委屈的。”
      其实,我当然是胡诌的。金口玉言,还是当着外国使臣面下的圣旨,我与明骜的婚事是不可能取消的。更何况,在世人看来,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乃至如今他的恩宠,都是父皇宠爱我的缘故。一个父母早亡的还没有承袭爵位的少年,在羽林卫同那些儿郎们一起不温不火地任职,却突然间入了圣眼,被钦点了驸马都尉,摇身一变升官加爵,将要侍奉的正是一位久居禁庭,似乎颇受圣宠的公主———就连和亲的使命圣上都可以为之交予义女。繁花似锦,烈火烹油,个中滋味,唯有其中人最清楚。事已至此,我想知道的是,明骜,我的未来驸马,你是不是无辜的?你知道你将失去什么?而你得到的能够弥补它们吗?
      所谓有情人,只是面上的借口。但是明骜,他却不说有,也不说没有。我想他是在回避背后的问题,这让我觉得他是一只聪明的锯嘴葫芦,而我手上或许还没有能让他袒露心声的筹码。
      明骜唯一给我的是他清澈的眼神。我能看到其中没有打量和计算。他有一些回避,却没有防备我,但也没有向我敞开更多。

      最后的时候,明骜又为我添了茶,他的眼神又收敛了,他说侍奉我他是愿意的。我点点头,却没有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情愿与否又能如何?身不由己才是真的。
      明骜离开了,公子的环佩声渐渐微弱。星桥过来拿起了那瓶梅花,同我一道慢慢回到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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