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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明月 大约是真有 ...

  •   昨夜那通没头没尾的电话钟宝葭并未放在心上。
      来周公馆找她的人越来越多,对方既不肯留姓名,后来也没再打来,她自然只当是拨错了号码。
      第二日一早,钟宝葭去了趟码头。
      从香港运回来的那批机器和丝线已经全部卸进了货仓。
      青帮的人在码头上闹过一场,如今整个货仓外头都守着他们的人。来往脚夫见了钟宝葭,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把她当成穿着漂亮洋装来码头看新鲜的年轻小姐,一个个远远便停下来,同她客气地打招呼。
      “钟小姐。”
      钟宝葭很有派头地点了点头,带着阿宏和周管家往里走。
      货仓里一股木头机油混杂着潮气的味道。
      十几只装机器的木箱整整齐齐摆在一边,封条都还好好的,丝线用防潮纸一层层包过,外头又套着麻袋,拆开检查也没有受潮。
      钟宝葭拿着货单,亲自从头到尾对了一遍。
      一箱不少,一件没坏,连来上海的路上都没有被人偷偷拆开过。
      青帮派来照看货物的人站在边上道,
      “钟小姐放心。如今上海码头都知道这批货是我们护着的,不会有人不长眼,敢来动您的东西。”
      钟宝葭笑着道了声谢,又让阿宏拿了些烟钱给几人。
      这趟香港虽然去得九死一生,好歹事情办得漂亮。
      货物平安到了上海,路也已经打通,接下来只要寻到合适的买家,将这些机器和丝线脱手,大把的钱便会落进她的口袋里。
      在货仓里来回走了两圈,看着面前一只只木箱……按理说,此刻应当高兴。
      可不知为何,心中那股子不安仍旧半分未消。
      没根没由,也寻不出半点实据。
      仿佛只是一根细细的针藏在衣裳里,不至于疼,却时不时在皮肉上扎她一下。
      钟宝葭从小便知道,野兽扑过来以前,林子里往往会先静上一静,有些危险眼睛还没瞧见,身上的汗毛却会先竖起来。
      但她将如今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也没想出哪里不对。
      香港的货款已经结清,码头有青帮护着,货也一件不少地进了仓,她截了赵家的生意不假,可上海滩做买卖原本就是各凭本事,赵家家大业大,总不至于为这样一批货便同她一个小小的棉纺厂撕破脸。
      至于宗孝厉——
      他人远在香港,眼下大约正忙着收拾宗家的烂摊子,更没有道理隔着这样远来害她。
      钟宝葭把能想到的人全在心里过了一遍,依旧没有头绪。
      她索性便也懒得再想了。
      为了这批货她差点连枪子都挨了,总不能被自己凭空生出来的一点疑心吓死。
      从码头出来时尚且不到中午。
      钟宝葭今日没别的事情,回周公馆待着也无聊,便让阿宏先开车回去,自己沿着街边慢慢走了一段。
      走到路口,一辆黑色别克忽然从后面开过来,缓缓停在她身边。
      车窗降下来,露出顾望舒那张艳光照人的脸。
      她今日穿了件桃粉色的软缎旗袍,耳边坠着两颗硕大的珍珠,手里仍旧摇着那把檀香折扇。
      艳丽但并无半分俗气。
      “钟老板,一个人在街上乱晃什么?”
      钟宝葭停下脚步,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
      “七姨太,刚从码头出来,正打算回去。”
      “回去有什么意思。”顾望舒用扇子点了点车门,“我要去看戏,上来,陪我一道。”
      钟宝葭眼下心绪正烦着,倒也没多想,一口便答应上了车。
      可等车子开到地方,瞧见外头那块熟悉的戏院招牌,她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上一次来这里,她误打误撞同宗孝厉一起瞧了顾望舒的墙角。
      虽说后来顾望舒一直没有明说,钟宝葭却也不敢确定,她究竟知不知道那日窗子外头有人。
      顾望舒已经下了车,见她还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钟宝葭立即笑了起来,
      “七姨太说笑了。您帮过我这样多回,我怎会这样想。”
      嘴上说得情真意切,心里自然是怕的。
      不过来都来了,此刻再转头离开反而显得心虚。
      钟宝葭跟着顾望舒进了戏院。
      戏台上唱的还是些才子佳人的旧戏。
      顾望舒在二楼有间常年留着的包厢,位置极好,台上人的一颦一笑都能瞧得清楚。
      只是钟宝葭今日心里藏着事,听了半晌也没听进去几句。
      台上的小姐还在哭哭啼啼地唱着同情郎生死不离,她已经端着茶盏往顾望舒脸上看了三四回。
      顾望舒倒是神色自若,仿佛当真只是来听戏的。
      唱到一半,她忽然从座位上起身。
      “我出去一趟。”
      说完也没解释去哪里,径直掀开帘子走了。
      钟宝葭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等了半刻钟也不见人回来。
      她本就听不进戏,坐得愈发无聊,索性也起身出去透气。
      这戏院后头的路弯弯绕绕,她上回来时还曾迷过路,如今再走一遍,倒像是全都记得。
      穿过一条种着芭蕉的回廊,再绕过假山,便是那座临着水池的凉亭。
      今日天气晴朗,池子里的水被日头照得发亮,几尾红鲤慢吞吞地浮上来,又很快摆着尾巴钻进荷叶底下。
      钟宝葭走进亭子里,在上回坐过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上次她同宗孝厉便是被一场雨困在这里。
      那人站在栏杆边看鱼,冷不丁问她是不是从德国留学回来。
      明知道他是看穿了自己,但还硬着头皮同他胡扯了半日。
      钟宝葭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如今亭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不必提防有人揭穿她的谎话,也不必担心下一刻袖子里忽然掉出一把刀来,按理说应当轻松许多。
      可不知怎的,一个人坐在这里,反倒觉得这亭子空得很。
      她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很快起身原路回去。
      重新回到包厢时,顾望舒已经坐在里面了。
      台上的戏还没唱完。
      顾望舒靠在椅背上,端着一杯冷茶慢慢喝,原本整齐的鬓发有些散了,旗袍领口也重新扣过,最上头的一颗盘扣系错了位置,露出的那一小截雪白颈子上,留着一道十分明显的红痕。
      口脂也淡了许多,唇瓣瞧着有些不自然的红肿。
      钟宝葭脚步一顿,但很快便若无其事地走到另一边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盏,目不斜视地望着台上,主动搭话,
      “这出戏唱得倒是不错,演杜丽娘的不知是谁。”
      顾望舒偏头看了她一眼,哼笑了一声,
      “别装了。”
      钟宝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停。
      “上回你同宗七在窗子外头,不是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吗?”
      “……”
      顾望舒慢悠悠地道,“这会儿倒晓得难为情了。”
      钟宝葭没有讲话。
      她先是有些尴尬,随即后背便无声地冒出了一层冷汗。
      顾望舒果然早就知道。
      亏她这些日子还一直装得若无其事,自以为瞒得滴水不漏。
      如今想来,恐怕从成衣铺第一次见面开始,顾望舒便一直在试探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顾望舒开口问。
      钟宝葭终于转过脸看她,
      “为什么?”
      顾望舒盯了她片刻,艳丽漆黑的眼珠子难得的有几分认真,忽而笑了一下,
      “谁知道呢。”
      她重新望向楼下的戏台,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同钟宝葭讲台上这出戏好不好看,
      “不过有一件事你可以知道。”
      “你那日若是拿戏院里瞧见的事情来同我谈条件,或是在外头漏过半句,如今一定早就死了。”
      钟宝葭安静片刻,也跟着笑了一笑,
      “七姨太说的是什么事情?”
      “我今日不过是陪您来听了一场戏,旁的可什么都没瞧见。”
      顾望舒转过眼,同她对视。
      一个装傻,一个看穿了她装傻。
      对视片刻。
      顾望舒很轻地笑出一声,没有再往下说。
      聪明人之间,有些话点到这里便够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淡淡道,
      “你只记住,我帮过你。”
      “今日也好,从前也好,这些人情都不是白给你的。以后若是有一日我需要你帮忙,会一笔一笔,全都向你讨回来。”
      说这话时,顾望舒眼神里没有惯常的妖娆轻浮,只有一种叫人看不透的清醒和冷意。
      钟宝葭望着她,心下反倒安定不少。
      她本就不相信世上有白来的好处。
      顾望舒肯这样明码标价,反而叫她更加放心。
      “好。”
      钟宝葭答应得很干脆。
      顾望舒挑了挑眉,
      “不怕你还不起?”
      钟宝葭微笑,“还不起的债,七姨太这样聪明的人也不会借给我。”
      顾望舒也笑起来,端起桌上的茶盏,
      “君子之约?”
      钟宝葭也将自己的茶盏端起来,同她轻轻碰了一下,
      “君子之约。”
      —
      钟宝葭从戏院出来,回到周公馆时天色已经擦黑。
      才走进门便闻到一股甜腻的奶油香。
      客厅里没人,厨房那边却热热闹闹,时不时传来小苏的笑声。
      钟宝葭循着声音过去,一进门便愣了愣。
      周太太今日竟也下了楼,轮椅停在长桌边,正慢慢打着蛋液。
      苏太太守着烤炉,小苏站在另一边往奶油里加糖,鼻尖和头发上全是白花花的面粉。
      桌上摆满了鸡蛋、面粉、黄油和牛奶,旁边还摊着张不知道从哪本洋人书上抄下来的蛋糕方子。
      “你们这是做什么?”
      小苏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
      “做蛋糕呀。”
      “凯司令一小块蛋糕便要好几角钱,姆妈说家里有炉子,不如自己学着做。太太今日精神好,也下来帮忙了。”
      钟宝葭一听做蛋糕,也立刻将手提包放到一旁,脱了披肩挽起袖子,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怎么不早些叫我?”
      周太太抬眼看她,
      “你会做?”
      钟宝葭相当坦然,已经拿起那张蛋糕方子纸在看,
      “不会,可以学。”
      她连洋文和生意都能学会,没道理会输给一只蛋糕。
      可惜做点心显然同开枪、挖子弹不太一样。
      钟宝葭挤奶油时手倒是很稳,只是挤出来的花东倒西歪,活像一条条虫子趴在蛋糕上。
      小苏在边上看得直笑,
      “小姐,你这做的是什么呀?”
      “牡丹。”
      “哪里像牡丹?”
      “不说是牡丹,难道不能是牡丹?”
      小苏笑得差点将手里的糖霜全撒进去。
      苏太太连声让她小心些,周太太坐在桌边瞧着,也难得笑了起来。
      钟宝葭被她们笑得有些没面子,索性用手指挖走了那朵不像牡丹的奶油,送进嘴里吃掉。
      “做坏了正好,省得浪费。”
      厨房里又是一阵笑。
      蛋糕出炉后中间塌了一小块,卖相远不如凯司令橱窗里的漂亮。
      但自己动手做的总不能浪费,几个女人坐在餐桌边,一人切了一块。
      钟宝葭吃了两口,觉得味道居然还算不错。
      原本在心中装了一整天的那点不安,也在满屋子的黄油和甜香里一点点淡了下去。
      罢了。
      真有什么麻烦,等麻烦找上门再说。
      人总不能还没赚到钱,先把自己愁死。
      —
      同一时间,赵府也正在吃晚饭。
      赵振声前些日子刚从北平回来,今夜难得没有应酬,一家人便都坐在了饭厅里。
      除赵太太和赵沪生以外,金丝莉也在。
      她同家里闹得不愉快后便一直住在赵府,赵振声夫妇素来拿她当半个女儿看待,吃穿用度也从未亏待过。
      只是今日一桌子菜,她几乎一口没动。
      筷子在碗里的鱼肉上戳来戳去,一张明艳漂亮的脸也恹恹的,连话都比平日里少了。
      赵振声看了她两回,终于问道,
      “丝莉这是怎么了?”
      赵沪生正低头喝汤,闻言笑了一声,打趣道,
      “还能怎么,害相思病了。”
      金丝莉立刻抬起头瞪他,
      “你不讲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赵沪生近来同钟宝葭走得顺利,整个人都春风满面,被她刺了一句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赵振声却有些意外,
      “相思病?为了谁?”
      “还能有谁,”赵沪生道,“孝厉回香港这样久,一封电报也没给她写过,她整日念着,只怕是恨不得自己跑去香港找他,电影也不好好拍。”
      金丝莉脸上一红,恼羞成怒地将筷子拍在桌上,
      “谁念着他了!”
      “宗七?”
      赵振声没理会她的嘴硬,只确认了一遍。
      金丝莉原本还想否认,可见舅舅神色认真,索性也不装了,
      “是他又怎么了?”
      赵振声将手里的汤匙放下。
      “离他远一些。”
      金丝莉没想到舅舅会这样讲,当即皱起眉。
      “为什么?”
      “香港那边的宗家,不是你能碰的人家。”
      金丝莉不服气,“可是表哥同他还是朋友呢。”
      “做朋友同结亲是两回事。”赵振声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沪生同他有留学时的交情,来往几次也就罢了。你一个年轻姑娘,不要再往里掺和。”
      金丝莉更加不服气,
      “宗家又怎么了?我也没说一定要嫁给他。”
      “你若真没这个心思,最好。”
      赵振声看了她一眼,
      “总之听舅舅的话,离宗孝厉远些。他不是你在电影里见过的那些风流少爷,香港宗家也不是让你耍小性子的地方。”
      金丝莉本来就因着许久没见宗孝厉心情不好,如今又被人劈头盖脸泼了一盆冷水,眼圈一下便红了,筷子一丢站起来便往外走。
      赵太太在后头叫了两声,没能将人叫住,只得无奈地看向丈夫。
      “她不过是小姑娘一时喜欢,你同她说得这样重做什么?”
      “现在说得重些,总好过日后真碰了钉子。”
      赵振声没再谈金丝莉,反倒转过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丝莉的婚事轮不到我做主,你的却该想想了。”
      赵沪生没料到话头忽然落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
      “我?”
      “你年纪也不小了。”赵振声道,“近来你母亲替你相看了几家,你一个都不肯见。打算什么时候考虑人生大事?”
      赵沪生耳根慢慢红了起来,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吞吞吐吐了半晌,才道,
      “父亲,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赵太太笑着看了丈夫一眼,显然早已猜到了。
      赵振声也没有半点意外,只十分善解人意地问,
      “是密斯钟?”
      赵沪生抬起头,
      “父亲知道宝葭?”
      “你这些日子三天两头往周公馆跑,好不容易把人请来家中吃了一顿饭,眼睛几乎没从人家身上移开。”赵振声笑道,“我若还看不出来,岂不是白做了你二十多年的父亲。”
      赵沪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想到父亲方才对金丝莉和宗孝厉的态度,又担心他不同意,连忙认真道,
      “父亲,宝葭真的很好。”
      “她虽然年纪不大,却很有本事。周家的棉纺厂荒废了这样久,到了她手里便重新开了起来。她一个女人敢自己去香港谈生意,也从不仗着同我们赵家认识便向我开口要什么。”
      “而且她对周太太很好,对底下的工人也大方。她不是只有一张脸漂亮,性子和为人都很好。”
      仿佛生怕父亲看不见她的好,赵沪生一口气将自己能想到的钟宝葭的好一股脑全讲了出来。
      赵振声始终没有打断,只安静听着。
      等他说完,才有些好笑地道,
      “我何时说不同意了?”
      赵沪生一怔,有些难以置信,声音也不自觉发颤,
      “父亲……”
      “密斯钟确实很好。”赵振声缓声道,“聪明,漂亮,有胆量,也会做生意。这样的姑娘,如今在上海并不好找。”
      “你若是真心喜欢她,便好好同人相处。日后真走到了谈婚论嫁那一步,我同你母亲都不会拦着。”
      赵太太也在边上笑着点头,
      “可以多带宝葭回来吃饭,改日我也同她一起去逛逛街喝咖啡。”
      赵沪生原本已经做好了同父亲据理力争的准备,没想到事情竟这样顺利,一时间喜不自胜,
      “真的?”
      “父亲,母亲,谢谢你们!”
      他高兴得连连道谢,恨不得立刻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钟宝葭。
      赵振声看着儿子,仍旧是那副宽厚温和的神情,只笑了一笑,同赵太太对视了一眼,仿佛真是一对为儿子婚事感到开心的大方善良又开明的好父母。
      —
      棉纺厂第一批货出库的那日,厂里比开业时还要热闹。
      两百多匹细布整整齐齐码在货仓里,另有四十余箱照着洋行样品纺出来的细线,木箱外头都钉上了周家棉纺厂的新商标,油墨尚未干透,凑近了还能闻见一股刺鼻的味道。
      几个从前就在周家做事的老师傅围着货看了又看,脸上都是笑。
      周家的厂子关了这些年,谁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重新开起来,更没想到新机器转动不到一个月,第一批货便这样顺顺当当地做了出来。
      钟宝葭心里也开心,但等账房先生把这批货的工钱、机器损耗、原料和码头杂费一笔笔报完,她便有些开心不起来了。
      货做出来不算本事。
      卖出去,换成落进口袋里的大洋,才算。
      周家从前几个老主顾倒是愿意照顾生意,可他们要的数目不多,给出的价钱也低。若只靠上海本地那些零散铺子慢慢吃货,这一批布线不知要压到何年何月。
      厂子如今日日开工,工人的薪水、机器烧掉的煤和油,哪一样都要现钱。
      仓库里这些瞧着光鲜的货,一日卖不出去,便一日不是钱,反倒是一座拿她的大洋堆出来的坟。
      钟宝葭盯着那一排排木箱看了半晌,当日下午便去了码头。
      刀疤陈今日正在码头,见到她态度已经客气许多。
      钟宝葭开门见山直接道明来意,想让刀疤陈帮忙自己牵牵线,给棉纺厂找些能长期吃下布匹丝线的买主,利润他们可以对半分。
      “钟老板,不是我不帮你,货从码头运出去容易,想在码头上找买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刀疤陈抽着烟袋,说得倒也诚恳,
      “上海做丝线布匹生意的行家,哪一家手里没有几个固定的厂子?就说那些洋行,瞧着日日都有船来船往,里头却全是早就定好的生意。哪家供货、哪个买办接手、货上哪条船,几个月前就排明白了。”
      钟宝葭不愿就此死心,
      “一点空子都没有?”
      刀疤陈笑了一声。
      “空子当然有。哪条生意线上临时缺了货,或是哪家厂子出了岔子,旁人便能挤进去。可这要碰运气,也得有人给你递消息。”
      “你们青帮守着码头,这种消息总比旁人灵通。”
      “灵通是一回事,能不能把货送进洋人的仓库又是另一回事。”
      刀疤陈弹了弹烟灰,
      “洋人也不傻,头一回做生意的人,货再好,他们也不肯一下子收这样多。”
      钟宝葭听明白了。
      青帮能替她看货、运货,甚至能替她把货强行搬进某一间货仓里,却不能逼着洋人掏钱。
      她沉默片刻,同刀疤陈道了谢,又带着周管家去问了几家行商。
      但不是压价压得厉害就是明显里头有猫腻。
      回到棉纺厂时已经过了午饭的时辰。
      周管家让人给她留了饭,钟宝葭没心思吃饭,一口没动,只坐在办公室里翻从前的账册和洋行名录。
      名录上密密麻麻写了几十家洋行。
      钟宝葭一家一家看过去,觉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道紧闭的门,门后头放着钱和活路,她却寻不着钥匙。
      正烦得想把名录扔进废纸篓,外头忽然传来小苏的声音。
      “赵先生。”
      办公室的门随即被人敲了两下。
      赵沪生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红木食盒,另一只手还拿着凯司令的纸袋。
      他今日穿了身浅灰色西装,大约是才从赵家的铺子里过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见了钟宝葭便露出笑,
      “密斯钟,我就知道你又在厂里。”
      钟宝葭看见他手上的东西,目光先落在纸袋上,
      “你怎么来了?”
      “这几日给周公馆打电话,你都不在。小苏说你日日往厂里跑,午饭也顾不上吃,我便顺路带了些东西过来。”
      赵沪生将食盒放到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头有赵家厨子做的鸡汤、小菜和一碟虾仁烧卖,纸袋里则装着两块栗子蛋糕。
      钟宝葭原本不觉得饿,闻见鸡汤的香气,肚子倒真有了动静。
      她也没同赵沪生假客气,将桌上的名录往旁边一推,决定先吃饭。
      赵沪生替她盛汤,余光瞥见桌上摊开的账册,
      “厂里出什么事了?”
      钟宝葭心下烦闷,也没藏着,
      “第一批货做出来了。”
      赵沪生为她开心,“这是好事啊。”
      钟宝葭吃了口栗子蛋糕,摇头有点无奈,
      “做出来是好事,卖不出去就不是了。”
      赵沪生终于瞧见她的难色,把鸡汤盛好递给她,
      “密斯钟同我讲讲?”
      钟宝葭端起汤喝了一口,对赵沪生也没设防,索性将青帮方才说的话大致讲了一遍。
      她本来打算将生意做到洋人手里,才特地冒险跑去香港弄机器和原料,可洋行的门比她想象中难进,第一批货若卖不出去,后头便没法继续生产。
      赵沪生听完,认真想了片刻,忽然道,
      “我家里或许能替你介绍。”
      钟宝葭喝汤的动作一顿,
      “你们家?”
      赵沪生点头,
      “赵家在北平有一条专门的生意线,从北平到天津,再从天津码头走货。这几年一直同几家织造厂和洋行有来往。”
      赵沪生说起家中生意,远没有谈起诗书和新思想时流利,却也知道个大概,
      “其中有家织造厂常年从南边收丝线和细布,货要得不少。你这批货若合适,他们应当吃得下。”
      钟宝葭心口狂跳,眼睛一下便亮了。
      北平到天津已有现成的货路,买家又是赵家多年的旧识。若真能搭上这条线,别说眼下这一批货,往后厂里生产出来的东西也都有了去处。
      她几乎立刻便想答应。
      可话到嘴边,香港那一单生意又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她厂里用的机器和丝线,本来是赵家早就看中的货。她从赵沪生嘴里套出消息,跑去香港截了胡,如今赵家非但不追究,反倒还要把自家的买卖门路分给她。
      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
      除非赵家上下全同赵沪生一样,是一窝专门给人送钱的傻子。
      钟宝葭当然不信。
      她压了压心中的冲动,抬起眼,不动声色地问,
      “这条线是赵先生自己在管?”
      “不是,是我父亲。”
      赵沪生全然没有察觉她的试探,“父亲前些日子正是为了北平那边的生意过去。他认识的人比我多,若是密斯钟有意愿,待我回去问一问他。”
      钟宝葭心里更犹豫了。
      若只是赵沪生一时热心,她敢接。
      偏偏这条路握在赵振声手里。
      在赵府时她见过赵振声,当时没瞧出有什么不对,反而觉得赵家父母都很和善。
      但是在这上海滩上做生意的又能有几个是菩萨,越是瞧不出问题,只怕是里头越有大问题。
      赵沪生见她没有立刻说话,只当她不愿意欠自己人情,连忙又道,
      “密斯钟不用觉得为难。我只是替你问一声,生意若能做成,该怎么算账便怎么算账。赵家也不是白替你出力。”
      他说得坦坦荡荡。
      钟宝葭看着他那张毫无城府的脸,心中一时很是复杂。
      人情若明码标价,反倒容易还。偏偏赵沪生给她的东西,大多从未想着要她还。
      可再复杂,也抵不过一条现成生意线的诱惑。
      这样的捷径都已经送到了脚边,若只因疑心便连试也不试,不叫谨慎,叫蠢。
      钟宝葭从来不蠢。
      她放下手里的汤勺,很是郑重地朝着赵沪生开口,
      “好,那便麻烦赵先生替我问一问。”
      赵沪生见她答应,比自己谈成了生意还高兴。
      “好,我今日回去便同父亲说。”
      他又将那碟烧卖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先吃东西,别总顾着生意。”
      —
      三日后,赵沪生果然欢欢喜喜地来找她。
      “父亲答应了。”
      他才进周公馆的门,连茶也没喝上一口,便将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钟宝葭,
      “北平的德泰织造厂正缺一批上好的细线和细布。父亲已经给孟老板去了电报,他愿意先收下你厂里眼下这一批货。若是品质合适,往后还可以长久合作。”
      钟宝葭将信封拆开。
      里头有德泰织造厂的名帖、货品数目和对方给出的价钱,连从上海运往北平的铁路运费都写得清清楚楚。
      价钱不算高得离谱,却比上海那几个行商给出的足足多了近四成。赵家按旧例从中抽两分佣,货到验收以后,三日内结清尾款。
      每一条都合乎规矩。
      合乎规矩得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钟宝葭看完,心里先是一阵狂喜。
      照这张单子算下来,厂里第一批货不但不会压在仓库,还能赚上一笔。她手里的钱重新流动起来,第二批、第三批货便都能接着做。
      可那阵狂喜过去以后,一股细细的疑虑又慢慢爬了上来。
      她抬头,
      “赵伯父怎么说?”
      “父亲说,周家从前也是上海有名的商户。如今你有本事将厂子重新开起来,赵家能帮一把,自然愿意帮。”
      赵沪生笑着道,
      “我早同你说过,父亲很欣赏你。”
      这句话非但没能让钟宝葭安心,反倒叫她心里轻轻一沉。
      赵振声若看不起她,她尚且知道该防什么。
      可一个在上海商场上打滚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忽然说欣赏她,还大大方方将自家的生意线送过来,便叫人猜不透了。
      “密斯钟,怎么了?”
      赵沪生见她捏着那张货单迟迟没有说话,脸上的欢喜也淡了些,“是价钱不合适?抽成若是不合适,我回去同父亲……”
      “不是。”
      钟宝葭将东西重新装回信封,朝他笑了笑,
      “抽成相当合理,只是这事来得突然,我还要同周叔和账房商量一下。”
      赵沪生虽然不明白一桩这样好的生意还有什么可犹豫,却也没有催她,
      “是该仔细商量。你若有什么不清楚的,只管问我。”
      钟宝葭点头。
      等赵沪生离开,牛皮纸信封仍旧放在茶几上,一个人盯着看了许久,终究没有立刻叫周管家备货。
      —
      隔日下午,钟宝葭约了顾望舒去听戏。
      台上正唱到鸿门宴。
      项庄提着剑,一招一式都冲着沛公去,席上的人却还在饮酒说笑,仿佛谁也不知那把剑究竟要杀谁。
      顾望舒靠在包厢的椅子里,听完钟宝葭的话,只拿扇子轻轻敲了一下桌沿,
      “有诈。”
      钟宝葭原本还盼着她能说是自己多心,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也觉得不对?”
      “你截了赵家在香港的货,赵振声即便不同你翻脸,也没有道理反过来给你送钱。”
      顾望舒看着戏台,语气很淡,
      “这些年我在上海见过他几回。那只老狐狸,想从他手上讨到便宜的,我还没见过几个,你以为他会因为儿子喜欢你,便把做了多年的买卖白送到你手里?”
      钟宝葭沉默了一会儿,
      “沪生不知情。”
      “我当然知道他不知情。”
      顾望舒偏头瞧她,似笑非笑地道,
      “他若知情,反倒没有这样好用了。”
      钟宝葭闻言骤然间才反应过来,心中狠狠一跳。
      是啊,如若是她要去骗人,肯定不会自己去骗,因为她这人看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东西,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上她的当。
      但如果是她找小苏去、梁季衡去……越是像他们那样不知情的人,越是容易当饵。
      赵沪生,便是赵振声给她找的最好的饵。
      赵沪生对她越是真心,递过来的东西便越像真的。
      赵振声甚至不必亲自出面,只要让儿子满心欢喜地来找她,她纵然疑心,也很难疑到赵沪生头上。
      台上忽然响起一声锣鼓。
      钟宝葭朝下头看了一眼,又问,
      “那份货单我仔细看过,价钱和规矩都没有问题。德泰织造厂也确有其名,不像是临时捏出来骗我的。”
      “真东西才能钓到大鱼。”
      顾望舒慢悠悠地端起茶,
      “一张假名帖便想骗走周家的厂子,赵振声也坐不到今日的位置。”
      “依你的意思,这生意不能做?”
      “你舍得不做?”
      “……”
      顾望舒一眼便看穿了她。
      钟宝葭没有出声。
      自然是舍不得。
      她折腾这样久,好不容易才让厂子开起来。眼下货已经堆进仓库,每拖一日都要烧一日的钱。若没有别的路,便是明知赵家这块肉里可能藏着钩子,她也想先咬上一口试试。
      没准她的牙齿比赵振声的钩子硬。
      顾望舒瞧着她的神情,轻笑了一声,
      “又贪财,又惜命。好处全想要,亏却一点都不肯吃。”
      钟宝葭理所应当,
      “这不是人之常情?”
      顾望舒笑,欣赏她这股坦荡,
      “是。所以你才活得到今日。”
      顾望舒眼见是劝不动她,将茶盏放下,认真出主意,
      “既然舍不得,就别坐在上海猜。亲自去一趟北平,看买家、看厂子、看账,看那条货路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过你也别以为查到的都是真的,便一定没有圈套。”
      “有时候局做得越大,摆在你眼前的东西就越真。”
      钟宝葭听着,心里已经有了定夺,她端起茶同顾望舒碰了一下,认认真真盗了一句,
      “多谢七姨太。”
      顾望舒扯唇一笑,
      “记账。”
      “记着。”
      台上的剑还在舞。
      钟宝葭却已经无心再看,她要亲自去北平,瞧一瞧赵振声究竟给她摆了怎样一桌鸿门宴。
      ——
      约赵沪生见面的地方仍旧是凯司令。
      下午人不多,两人坐在临窗的位置。钟宝葭将那只牛皮纸信封放到桌上,开门见山,
      “这桩生意我想做。”
      赵沪生脸上立刻露出喜色,
      “那我立刻……”
      钟宝葭不急不缓打断,
      “不过在出货以前,我要亲自去一趟北平。”
      赵沪生愣了一下,
      “你要去北平?”
      “我要见一见德泰织造厂的人,再亲自看看他们的厂子和货仓。”
      钟宝葭看着他,难得的坦荡,
      “不是我信不过赵先生。只是做生意同交朋友不一样,如今周家棉纺厂在我手上,并不是我一个人的生意,几千几万大洋压下去,总要亲眼瞧过才安心。”
      赵沪生只惊讶了片刻,很快便点头,非常赞同,
      “你说得对。”
      他不但没有因她不信任赵家而生气,反倒认真替她想了起来,
      “北平那边我去过几次,德泰织造厂也是家里的旧相识。你若要去,我陪你一道,也方便替你引见。”
      钟宝葭原本还以为自己提出亲自查验,赵家多少会找个借口拦一拦。
      没想到赵沪生答应得这样痛快。
      她看着他,竟一时也分不清这是因为那条生意线当真干净,还是赵振声早已算准了她会有这一手。
      “赵伯父那边……”
      “我回去同父亲说。”赵沪生道,“他既诚心介绍你们认识,想来也不会反对。”
      说到要同钟宝葭一道去北平,他眼底已经压不住欢喜。
      钟宝葭假装没瞧见,只低头挖了一小口蛋糕,
      “那就劳烦赵先生了。”
      次日,赵沪生便将两张去北平的头等车票送到了周公馆。
      赵振声果然没有反对,甚至还让家中的管事提前给北平去了电报,安排好了饭店和接站的汽车。
      事情越发周到。
      钟宝葭心里那根弦也越绷越紧。
      启程那日,周管家和阿宏一同送她到火车站。
      这一趟出发去北平,钟宝葭谁也没带,只打算独自一人过去。
      从上海到北平路途遥远,赵沪生特地订了相邻的两个卧铺包厢,只带上了一个赵家的老管事一同。
      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又守礼。
      火车开出上海以后,窗外的房屋和烟囱飞快后退,渐渐变成大片水田和村庄。
      赵沪生一路替她准备了吃食、报纸和热水,生怕她第一次坐这样久的火车不习惯。
      钟宝葭起初还学着火车上其他小姐太太那样端端娇滴滴的架子,后来见他来来回回忙得额头冒汗,终于有些看不下去,
      “我只是去北平做生意,不是去逃难。”
      赵沪生把一只洗干净的苹果放到她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头一回同你出这样远的门,怕照顾不周。”
      钟宝葭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低头翻了一页报纸,没有接。
      过了片刻,却还是拿起那只苹果咬了一口。
      火车越往北去,窗外的水色便越少。南方湿润柔软的绿渐渐褪下去,土地变得干燥辽阔,天也仿佛比上海高了许多。
      钟宝葭半夜睡不着,爬起来隔着车窗看外头的黑漆漆的田地和月亮,心中竟然很久违地想起了九坞山,想起九坞山的月亮,还有,游斐。
      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不是还在山上当土匪。
      —
      两日后,火车终于抵达北平。
      赵家的汽车已经等在车站外。
      钟宝葭坐上车,沿途一路看过去,只觉得这地方处处都同上海不同。
      上海的街拥挤、喧闹,洋楼、招牌和电车全挤在人的眼前,仿佛每一家铺子都恨不得将钱贴在门上给人看。
      北平的路却宽得出奇。
      灰墙、城门、低低的屋檐一层层往远处铺,偶尔有汽车驶过,更多的是自行车和黄包车。风从街上卷过去,带起一层薄薄的黄土,连人说话的声音都像被高阔的天压远了。
      钟宝葭看了半日,觉得很是奇怪,
      “这里有钱人都住在哪里?”
      赵沪生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起来,指了指那些紧闭的朱漆大门,
      “许多都在墙里。”
      钟宝葭明白了。
      上海的钱摆在玻璃橱窗里,北平的钱藏在一道道院墙后头。
      这座城比上海安静,却未必比上海简单。
      赵家替他们订的饭店就在东城。
      两间套房隔着一条走廊,钟宝葭住朝南的一间,推开窗便能看见远处灰青色的屋脊。
      赵沪生原本让她先休息半日,钟宝葭却是放下行李连衣裳都没换,只洗了把脸便道,
      “先去见德泰织造厂的人。”
      她千里迢迢来北平不是看风景的。
      赵沪生拿她没办法,只得让汽车重新备好。
      德泰织造厂在城南。
      孟老板已经接到赵家的电报,早早带着人在门口等候。
      他原以为赵家介绍来的钟老板怎么也该是位上了年纪的太太,见车上下来的是个瞧着二十都不到的年轻女人,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钟宝葭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却面不改色,很是从容,
      “孟老板,久仰。”
      几人在会客室喝过茶,孟老板拿出早已拟好的契约。
      钟宝葭没有急着看,
      “契约稍后再谈。我头一回来,不知能不能先看看贵厂?”
      孟老板看了赵沪生一眼。
      赵沪生道:“钟小姐做生意谨慎,亲眼瞧过才放心。”
      孟老板很快笑起来,
      “应该的,应该的。”
      德泰织造厂比周家的厂子还要大上一倍。
      机器、工人、货仓一应俱全,厂房里堆着才从天津运来的原料,墙上还挂着几张洋行验货的单据。
      钟宝葭从前对这些一窍不通,但这一个多月几乎日日泡在厂里。她未必真能一眼瞧出机器的好坏,却已经知道一个正常运转的厂子应当是什么模样。
      机器上的油垢、工人手上的茧、货仓里进出货留下的车辙,这些东西都临时装不出来。
      她又问了每月用货的数目、从前的供货商和结款方式。
      孟老板起先只当她是仗着赵家关系出来玩票的小姐,答了几句以后,见她连路上损耗和洋行退货由谁承担都问得仔细,神色也慢慢认真起来。
      “钟老板放心,我们厂同天津的两家洋行有常年的契约,货都从天津出。先前那家供货的厂子近来出了问题,这才要从南边重新寻一条线。”
      他说着,又亲自带钟宝葭去看了已经装箱、预备送往天津的成货。
      箱子上的洋文标识和单据都对得上。
      最后,孟老板将账房叫来,当着她的面开了一张三成货款的定金票据。
      “第一批货便照赵先生电报里说的数目。货到北平,验过没有问题,我们三日之内结清余款。”
      “若这回合作顺利,下个月要的数目可以再加一倍。”
      钟宝葭接过票据,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开票的钱庄在上海也有分号,印章、暗记俱全,回去便能兑出现银。
      买家是真的,厂子是真的,货路和定金也全是真的。
      若这还是赵振声设下的圈套,那他未免太舍得下本钱。
      钟宝葭心里那点疑虑终于散下去大半,她不再犹豫,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契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孟老板见她如此爽快,也笑着起身,同她握了握手,
      “那便祝我们合作顺利。”
      钟宝葭签完合同,心中虽仍旧不安,但也只强行压下,
      “合作顺利。”
      从德泰织造厂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赵沪生替她拉开车门,等二人都坐进去,才笑着问,
      “这回可安心了?”
      钟宝葭手里还拿着那张定金票据。
      她今日从机器看到货仓,又从账册查到钱庄,实在挑不出半点错处。
      “安心了。”
      她答得很干脆,顿了顿,又侧过脸看向赵沪生,
      “这次多谢你。”
      赵沪生微微一怔。
      钟宝葭平日嘴甜,会讲的好话不少,可这样不带半点算计、正正经经向他道谢的时候却不多。
      他耳根很快便有些红了,转头看向车窗外,
      “不用谢。你能把厂子的生意做起来就好。”
      钟宝葭靠回椅背,没有再说话。
      不管赵振声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至少赵沪生从未害过她。
      这一点,她心里清楚。
      —
      正事办完,二人原本第二日下午便能动身回上海。
      临出发前,赵沪生却提议去城西的一座古寺。
      “我母亲说那里的菩萨很灵。既然来了北平,不如去拜一拜。”
      钟宝葭对菩萨没有多少兴趣。
      九邬山上也供着一座泥菩萨,土匪们每回下山杀人劫货以前都要给它烧香,回来以后再拿抢来的猪头祭拜。那菩萨吃了好几年猪头,也没见开口管过一桩闲事。
      寨子里该死的还是一样不死,不该死的还是一样死。
      不过赵沪生才替她解决了这样大一个麻烦,她也不好连这点要求都拒绝,
      “去便去吧。”
      古寺在山脚下,汽车开了近一个时辰才到。
      寺外古木参天,朱红色山门被风雨磨得有些发暗。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香客不算多,进了山门以后,外头车马的声音便一下远了。
      赵沪生很是虔诚地请了香。
      钟宝葭跟着他进了两重大殿,被香火熏得眼睛发涩,很快便没了耐性。
      走到一处供人求签的小殿外,她才发现赵沪生求的不是生意,也不是什么阖家平安。
      签筒旁边端端正正写着“姻缘”二字。
      赵沪生握着签筒,脸比殿里挂着的红绸还要红,见钟宝葭看过来,手都僵了一下,很是扭捏地解释,
      “我母亲让我替家里人求的。”
      钟宝葭看了看四周,忍不住调侃,
      “赵家今日还来了旁人?”
      赵沪生被她问得说不出话。
      钟宝葭也没戳破,只忍着笑道,
      “赵先生慢慢求,我出去走走。”
      她对别人的姻缘没有兴趣,对自己的更没有。
      嫁人这样大的事情若真由一根竹签说了算,上海那些太太小姐也不必日日相看,人人来北平摇一摇筒子便够了。
      钟宝葭独自从侧门出去。
      古寺里院落重重,越往后走,香客越少。
      两侧是斑驳的红墙,墙根长着一层青苔,几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古柏遮住日光,只余下细碎的光影落在青石板上。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
      她沿着石阶慢慢往上,正打算绕过前头的藏经楼,忽然听见另一侧有人走过来。
      钟宝葭起初没有在意。
      直到一截黑色长衫从红墙后露出来,衣襟间垂着一条极细的钻石怀表链,在树影下闪过一道冷光。
      她脚步猛地停住。
      来人也在同一刻抬起眼。
      宗孝厉站在几步以外,身侧站着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和尚。
      他似乎是在同这老和尚说话,英俊的面孔低垂着,长眉凤目,鼻梁笔直,似玉石雕刻般的面容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瞧着没有半分来寺庙求神的诚恳,反倒显出一种无端的傲慢和阴郁。
      两人隔着寺中袅袅的香烟对望,谁都没有动。
      钟宝葭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从上海跑到北平,千里迢迢来查赵振声可能设下的圈套,最后竟会在一座寺庙里迎面撞上这个煞神。
      赵沪生求的姻缘灵不灵,她不知道。
      但这寺里的菩萨同她,大约是真有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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