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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大婚 不必讨好我 ...

  •   陈姝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朵从院中桂树上摘来的碎花,米粒大小,指腹一碾便散了,满手甜香。

      外面的喧闹声从早起到现在没断过,吹打班子在二门外试音,唢呐一吹,树上的鸟惊飞了一片。

      可这热闹像隔着一层水,越往她这里走越稀薄,到最后只剩一点嗡嗡的余音贴着院墙浮着。

      明日就是大婚了,她想起前两天表兄在花园跟她说的话,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桂花瓣的碎末粘在指腹上,黄黄的一小片,像沾了层细粉。她搓了搓手指,那甜香反而更浓了,缠在指尖散不去。

      琉珠从外头进来,怀里抱着一只缠红绸的匣子,走得有些吃力,额角都沁了汗。

      她将匣子搁在桌上,喘了口气说:“小姐,贵妃娘娘又差人送东西来了。一套赤金头面,一对水色极好的镯子,还有两匹妆花缎子。”说着打开匣盖,满屋子登时亮了一层。陈姝只看了一眼,便点点头,让琉珠收进箱笼里。

      那金器相碰的脆响细细碎碎的,像一把细砂撒在绸面上。

      “小姐不高兴吗?”琉珠放好东西回来,蹲在她膝边,仰着脸看她。

      陈姝把手里那点桂花末子轻轻搁在窗台上,黄黄的一小撮,风一吹就散没了。她笑了笑,摸摸琉珠的头,“高兴啊。”

      主仆俩安静了没一会儿,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更热闹的喧腾,像是有报喜的人来了。锣声当当响,混着高高低低的贺喜声,一直滚到内院门口。

      陈姝听见有丫鬟跑着传话,声音尖亮,说放榜了,大公子中了,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陈姝的手在膝头轻轻收了一下,下意识站起身翘首望向屋外,脸上真心的笑意藏不住。

      翰林院修撰,状元郎。她想起萧衍这些日子总把自己关在书房,灯点到后半夜。

      听到此消息,陈姝也由衷为萧衍高兴,昔日之苦今日终于回甘。

      外头的喧闹更盛了,二门外的吹打班子趁兴又吹了一段,唢呐声高高地拔上去,把天上的云都像要震碎。

      满府的红绸在风里飘,廊下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晃,白惨惨的太阳底下像一颗颗烧起的火球,似要比日光还要耀眼。

      “小姐,真是太好了,双喜临门呐!”院里一个小丫鬟正贴双喜窗花,转头对着陈姝高兴道。

      “行了,柳儿,贴完就先下去吧。”琉珠瞪了一眼柳儿,小丫头便紧紧闭了嘴,偷偷看了一眼琉珠,低着头走出了院门。

      陈姝见琉珠对柳儿的态度不太好,有些奇怪,还没开口,琉珠就进了屋。

      萧衍去皇宫谢恩了,这会子他该是穿着那件御赐的青绸官袍,在太极殿外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一阶一阶地往下铺,日头晒得石面发烫,他的皂靴踏上去不知会不会留下一点灰印子。

      陈姝没来由地想着这些不相干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琉珠又进来添了回热茶。茶是寻常的桂花乌龙,可今日里里外外都浸在桂香里,闻久了竟有些发腻。

      陈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忽然想起萧衍那天在老夫人院门口跟她碰上的时候。

      那日他行色匆匆,刚从外面回来就去给老夫人请安,一去便是两个时辰。

      陈姝与他碰上时他看过来那一眼,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有话要讲。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便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陈姝觉得奇怪,他那时候想说什么呢。

      她那时急着去见老夫人,没多问。后来在老夫人那里,她问起他为何行色匆匆,老夫人沉默了一瞬,只说衍儿忙着读书,她便没有再问。

      可看老夫人的神情和表兄的欲言又止,陈姝总觉得像是刻意不想让她知道。

      陈姝把茶盏放回桌上,杯底与木质桌面相碰,发出轻轻的一声。

      窗外又有丫鬟跑过,脚步声急促而轻快,衣带拂过廊下的红绸,带得那绸子一阵乱晃。

      满府的人都在为明日的婚礼和今日的放榜高兴,虽脑子里有千丝万绪,但陈姝也是高兴的。

      “小姐,枝意小姐请您去一趟。”屋外有个小丫头轻声喊道。

      贵妃娘娘派来接人的马车停在二门外时,天色已经偏西了。

      两个宫装打扮的嬷嬷并四个小太监立在车旁,衣料是内廷才有的沉香色,领口绣着缠枝纹,往那一站便让满院子的红绸都安静了几分。

      陈姝被人引着出来,琉珠跟在她身侧,手里提着一个素绸包袱。

      她原想着在府里待嫁便好,贵妃娘娘却传话来,说她既从萧府出门又从萧府进门,礼数上不好看,不如先入宫住一晚,明日再叫萧衍从宫门迎娶回去。

      陈姝听着那传话嬷嬷一字一句地说完,面上便热起来,低着头应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萧枝意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提着裙摆跑过来,额上汗津津的,拽着陈姝的袖子说她也要去。

      老夫人拗不过她,又想着太子这两日总寻机往萧府递话要见萧枝意,便点头允了。萧枝意乐得直拍手,蝶一样地先钻进了马车。

      马车驶出萧府大门时,陈姝掀开一线车帘。府门外已经换上了新的红绸,晚风里一浪一浪地飘,门口的大红灯笼次第亮起来,映得整条街都蒙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入宫之后,陈姝被安置在贵妃殿后头的一处偏殿里,殿内焚着沉水香,香气浓得发甜。

      她跪坐在妆台前,琉珠替她通头发,乌木梳子从发顶梳到发梢,一下又一下,梳齿刮过头皮时带着细微的痒。

      铜镜里映出她微微泛红的面颊,烛火一摇一晃,那红色便深深浅浅地浮动。

      太子果然来了,陈姝是在偏殿门口望见他的,身形挺拔,穿着杏黄色的常服,站在一株银杏树底下同萧枝意说话。

      萧枝意仰着脸笑,手里还比划着什么,太子便低下头去听,眉目间全是纵容。

      不知萧枝意说了什么,太子忽然弯起嘴角,伸手替她摘掉了落在发顶的一片银杏叶。那动作自然得很,像做过千百遍。

      陈姝别开眼,回到殿内坐好,心里忽然冒出一丝极淡的羡慕。

      第二夜,陈姝三更未到就醒了。

      外头的天还是浓黑的,殿内只留了墙角一盏纱灯,光晕昏黄。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帐顶,心跳得厉害,像揣了只活兔子在胸腔里蹬。琉珠听到动静,带着两个宫人轻手轻脚地进来,点起满殿的灯。

      一时间亮如白昼,陈姝被按在妆台前绞面、上妆、梳头,一道道工序慢得磨人。她的手指绞着里衣的衣角,那上好的细绸都被攥得皱了。

      大红的嫁衣层层叠叠地裹上身,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里一闪一闪地烫眼睛。陈姝端端正正地坐着,脖颈被满副头面压得有些发酸,可她一动也不敢动,只望着铜镜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出神。

      迎亲队伍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鼓乐声由远及近,从宫门一路响到偏殿外。

      陈姝盖上了自己亲手绣的那方红盖头,眼前只剩一片深深浅浅的红,脚下的宫砖都看不见了,只能由琉珠搀着慢慢走。

      喜乐声震天响,炮仗的硝烟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盖头底下的缝隙里,呛得她轻轻咳了一下,又忙忍住。

      萧衍一身喜服衬得格外英俊潇洒,他坐在马上垂眸看着陈姝踏出宫门,被人一步一步扶上轿,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好似这般喜事与他无关。

      上轿、起轿、落轿。进门、跨火盆、拜天地。

      她覆着红盖头,整个人被身旁的嬷嬷搀扶着走过程,就像被人牵着的一只木偶,耳边全是声浪,有人在笑,有人在贺,有孩童追着要喜糖吃。她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像踩在云絮上,每一步都落不到实处。

      直到被扶进洞房,坐到铺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那股子晕乎劲儿才慢慢沉淀下来。

      红盖头下面,她只能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因为长时间紧攥而有些发白。屋里很安静,红烛的光透过盖头映进来,满眼都是温吞吞的红。

      外间的喧闹声一直在持续,酒席上的觥筹交错、宾客的祝酒词、萧二那帮子弟兄闹酒的笑骂声,一阵接一阵地传到后院来。陈姝静静听着,心里乱糟糟地理不出头绪。

      后来她听见了梁玉的声音。

      梁玉喝了不少酒,嗓音又软又黏,像蜜糖里掺了碎瓷片。她在廊下拦住萧衍,陈姝听不真切每一句话,但那断断续续的字眼还是穿过窗纸钻进来。

      “萧衍哥哥,我不允许你娶妻。”

      “你喝醉了,让人扶你下去罢。”萧衍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姝坐在床边,脊背僵直,红烛的火苗被风扑得一跳一跳,满屋的光都跟着晃。

      “萧衍哥哥,我真的喜欢你!”梁玉不甘心,哭喊了一句。

      她听见萧衍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混在夜风里辨不清,接着是一阵拉扯的响动,然后有人架着梁玉走远了。梁玉的哭声拖得老长,像一根细线从窗缝里抽进来,慢慢断了。

      门被推开。

      陈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她看见一双喜靴出现在盖头底下的视线里,鞋面上沾了一点酒渍,暗红的一块。

      “郡主喝醉了吗?”她闷闷地开口,声音从头盖底下传出去。

      萧衍只冷冷地嗯了一声。

      陈姝还在等他下一句话,眼前却忽然一亮。

      他用手直接将盖头掀了下来。

      红烛的光刺进眼里,她下意识眯了一下,再睁开时,萧衍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穿着那身大红喜袍,这样艳烈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像是裹了一层冰,整个人都往外渗着凉意。她看见他的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半点新婿该有的欢喜。

      “我知道你我并无感情,若非婚约捆绑,必不会是今日之景。”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廊下还要冷,“一年期满,允你和离,再无瓜葛。”

      陈姝仰着头看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里的期待与欣喜尽数破碎。

      她张了张嘴,那些在梦里演练过许多遍的话不知怎么就漏了出来,轻飘飘的,带着她自己都听不真切的颤抖:“表兄,我不是想利用你,我喜欢......”

      萧衍看着她,那目光没有一丝波动,还没等她说完,他便开口。

      “不必讨好我。”他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得过分,“我知道你寄人篱下的难处,成了婚,我不会让你难堪。对外你是我的妻子,这府里上下都会敬你。相敬如宾,这样最好。”

      陈姝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雪水,她的手指还搭在膝上,整个人僵在床沿,连眼睛都忘了眨。

      那些话明明每个字她都听懂了,可拼在一起却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去。

      原来这么久,她给他送吃的送荷包,日日想陪伴在他身边......在他看来,都不过是刻意讨好,只为在这萧府有一席之地。

      眼眶湿热模糊,陈姝轻抽一声,摸了摸泪。

      萧衍没再看她,转身往门口走。

      “表兄要去哪儿?”陈姝站起来,嫁衣下摆太重,她踉跄了半步。

      萧衍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我去书房睡,你早些休息吧。”

      门开了又合上,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红烛的火焰猛地往一边倒。陈姝站在满室红光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沉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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