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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逃课放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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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安元年,正值七月正午。
晴空万里,烈日炙烤得地皮都发白反光,几乎要冒烟。
学堂窗子半敞,墨绿的枝桠伸进些许,细碎的阳光透过缝隙,洒在林见鹿脸上。
她身体歪歪斜斜,半靠着窗棱,一手托腮,外勾内翘的杏眼半阖着,睫毛卷翘,正在犯困。暖风一吹,树叶唰啦啦颤着,更激人困意。
夫子的声音好像很遥远,模模糊糊听不清楚:“苟日新,日日新,有日新,意思是说——林见鹿,你给老夫起来!”
林见鹿猛地坐直身子,“在!”她赶紧大声回答,只是语调还黏黏糊糊,带着刚睡醒的倦意,眼睛也没完全睁开,惹得众人哄笑。
老夫子性格严厉,极厌恶听课态度不端正的行为,林见鹿头一天来不知道规矩,她又倒霉,恰巧撞在枪口上。
“出去,外面站着!”老头见她如此吊儿郎当,课堂又闹哄哄的,眼不见为净,直接让她去外面罚站。
上学头一天就睡觉,简直不把他这个夫子放在眼里,像什么话!
林见鹿困得头大,慢吞吞站起来,她脸上还印着睡出来的红痕,在白净的脸上很是明显。她连书都没拿,离开屋子,站到树荫底下。
这一闹,林见鹿反而清醒过来。
外面天气热,树荫底下也不是很凉快,她也不是个老实挨罚的性子,想溜的心蠢蠢欲动。
这学堂,她本来就不想来。现在不用听课,反倒合她的意。
“小姐,要不我们去和夫子服个软,回去上课吧。不然万一老爷知道您逃课,又要发脾气了。”小桃红站在她旁边,一边跟着她走,扯着裙子,急得团团转。
她家小姐性子欢脱,爱玩儿,从小到大不知道闯了多少祸,前些天去宋太保家赴宴,把人家的爱鸟放了。
宋太保气得吹胡子瞪眼,提着空鸟笼子杀到林相家里,老爷好一通大出血才把这尊大佛送走。
林相忍无可忍,火速托关系把林见鹿送进了崇德学院。
先前她嫌麻烦一直不愿意去,林相也愿意惯她,都是在家听夫子讲。这回?她还是去上学吧,也是搓搓她的锐气,别在家晃来晃去,碍他老头子的眼了!
提起林相,林见鹿一阵心虚。
她爹上次因为自己放走了宋太保的鸟,发了好一通脾气,天知道,她本来只是想喂个鸟食,哪成想这鸟不怕人,她刚打开笼子,就跑了呢!
意外,都是意外。林见鹿尴尬地笑笑。
“小桃红”,少女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声音甜腻腻的。
“怎么了,小姐?”小桃红看着林见鹿眉眼弯弯,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亮亮的,顿时提起一股警惕心。
她家小姐虽然看着软萌乖巧,但实际上一肚子坏水,鬼点子比谁都多。
林见鹿一露出这个笑,她就知道,准又没好事。
这次她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果不其然,林见鹿开口,“我先前让你带过来的王八呢?”
“天气热,在学堂门口的水缸里泡着。”小桃红老老实实回话。
“天气热啊……”,林见鹿拍了拍脸,露出一个笑,拉住小桃红的衣袖,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走吧,去把王八拿过来,我们给它换个大点的池子,凉快凉快!”
池塘碧波荡漾,清凉的风刮到岸边,荷叶翠绿,荷花粉嫩,风一吹晃悠起来,漂亮极了。
林见鹿一边享受凉风,一边小心翼翼把盛着乌龟的竹篓倾倒下去。
风吹乱她额角的发丝,她动作慢慢的。
噗叽一声,乌龟落进去了。溅起小小的水花。
“化煞消灾,增福延寿……保佑保佑,佛祖保佑。”林见鹿口中小声嘟囔着,听见脑海里系统【罪恶值减二十】的提示音,眉眼舒展开。
真不愧是大周朝最好的学府,最棒的池塘。不枉她精心挑选了攒功德的吉日,来这里放生!
想必她的绿绿在此安家扎寨,日日浸润书香气息,也能有一番大造化。
她打开系统面板,看着上面长长的一串的【罪恶值87779】,眉毛又垂下去,蹲在河边耷拉着眼皮,垂头丧气。
一不小心积累了这么多罪恶值,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还清。
“噗嗤”。
林见鹿听见一声爽朗的笑,从她身后传来。
她回头,梳着高马尾的少年背手,身子探过来,好奇地打量她,“你这丫头,嘟嘟囔囔什么呢,怎么不去上课,偷懒逃到这里来?”
那少年一身劲装,红衣裳用银线绣着花鸟,猫儿一样的眼,笑的时候露出两个酒窝和虎牙,活泼又阳光。
看起来傻乎乎的,一股纨绔劲儿。
有点儿眼熟。好像从哪儿见过一样。
她腿有些麻,把筐子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拍了拍腿。她撇嘴,并没有被威胁住,“你是谁?不也逃课了吗?”,她威胁似地挥了挥拳头 ,“再招我,小心我和夫子告状,说你欺负我。”
“噗哈哈哈”,少年被她的虚张声势逗笑,他捂着肚子笑了一会儿,擦掉眼角的泪,嘴角还扬着,“你就是林见鹿吧,我听我爹提过你。”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林小姐可比老头子描述里有意思的多。”
林见鹿纳闷儿。她绝对没见过这人,少年家人却似乎和自己有过交集。
他爹提过她,他爹是谁?她心里一头雾水,面上却不显,打量着他,她生的漂亮,眼皮薄红,那双眼忽闪忽闪,认真看人的时候显得很深情。
她看了少年一会儿,把他看得脸都红了。
“你叫什么?我没见过你。”林见鹿问。
“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宋琢是也。”宋琢咧嘴,虎牙露出来,像一只小兽。
林见鹿脸上露出一抹恍然,宋琢,姓宋。他就是宋太保的儿子,宋三公子,那个鼎鼎有名的纨绔少爷。
说起鼎鼎有名,其实林见鹿和宋琢差不了多少。
两人同为京城纨绔,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一个被当做君子的反面,被称为小人中的小人,一个被当做淑女的教训,在私下被小姐姑娘们相互警醒。
虽说同为纨绔头子,但两人一个南派一个北派,先前从没机会见过。
纨绔见纨绔,相见恨晚。
宋琢和林见鹿两个人都站在池塘边上吹风,男俊女靓,气氛和煦融洽,看起来像一对璧人。
从许姝瑶的角度看去,宋琢弯着眼睛,笑得活泼泼,脸上也浮起一抹粉色,红衣衬得他气色很好。
像是喜欢极了面前的少女,他瞳仁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
隔着长廊,许姝瑶捏紧帕子,咬了咬唇,“水杏,表哥旁边的那个姑娘是谁呀,怎么先前没见过?”
她声音轻轻柔柔,穿着水红色长裙,肩膀瘦窄,此刻看见宋琢和林见鹿站在一起,掌心掐得生疼。
“回小姐,那丫头好像是林府的小姐,林见鹿那个纨绔,今天第一天来。听说是舞刀弄枪闯了祸,被她爹塞进来的。粗俗不堪,真是上不得台面。”
水杏看不得自家小姐受委屈,气得瞪眼,嘴上也没个把门,把林见鹿损得什么似的。
“水杏,不得无礼。”许姝瑶捏着帕子的手松开,她垂眼,不痛不痒呵斥了水杏一声,“我们走吧,不要打扰了表哥。”
“哎呀,小姐!您就是太好说话,总让不长眼的人欺负!”水杏急得跺了跺脚,见她没理,只好跟着许姝瑶走开。
临走前,许姝瑶抬眼,不经意似的瞥了一眼池塘边的背影。
……林家的小姐,么?
林见鹿打了个喷嚏。她眨眨眼,看起来呆呆的。
“哎呀,你再仔细说说,那个‘麻将’是怎么回事儿,我还没听明白呢!”
宋琢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马上亲自上手,搓一次麻将,见林见鹿停下,忙催促她继续说。
“下次,下次吧。我家里有一套,下回给你拿过来,再找俩人,咱们玩儿一把。”
林见鹿突然觉得没了意思,丧失讲述的兴趣,打着哈哈敷衍过去。
大夏天的打喷嚏,难不成是感冒了?不应该呀。她觉得自己体格可好了呢。
估计又是倒霉体质惹的祸。唉,这该死的罪恶值!
“行吧,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可不许耍赖皮!”
“一定,一定。”
时间待得够长,宋琢也准备离开,临走之前,他垂眸,看了看池塘里的水波,“这池塘里的鲤鱼不错,养得挺好。”
林见鹿踮脚,伸长脖子探头往池子里看,只看到她的绿绿。一时摸不着头脑。
鱼?哪儿有鱼?她怎么没看见。来不及问宋琢,一抬头他早走了。
不过这池子不错,有机会放两条鱼倒也不失一个好主意。林见鹿认真想。
她还在规划未来的放生之路,被小桃红的一声尖叫打破。
“小姐!”小丫鬟跑了一路,手上提着的糕点也碎了,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胸膛起伏着,声音又高又急。
“怎么啦,急成这样?”
林见鹿皱皱鼻子,接过对方手中的糕点,问她。
小桃红气喘吁吁,“夫子,夫子发现您翘课,大发雷霆,正在找您呢!”
她指了指学社的方向,想到林相发脾气,急得眼泪汪汪。
这下坏了坏了,万一传到老爷耳朵里,小姐又要挨罚了!
被发现了?林见鹿愣了愣,又坦然下来。发现就发现吧,也没什么大不了。
顶天骂她两句,再告到林相那里去。她巴不得学堂把她退了,就是练功学武,也比听课好得多。
听一群老学究整天之乎者也,说些玄之又玄半懂不懂的话,哪里有什么意思!
她本来就好玩儿,喜动不喜静,让她老实坐着听讲,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林见鹿一打开书就犯困,几乎能立刻倒在桌面上。
她觉得自己晕字。耐不下性子念书。
踏进书房的瞬间,一声怒喝传过来,“第一天就逃课,真是有辱斯文,丝毫不懂礼数,榆木脑袋一个!”
林见鹿垂着头,任凭夫子责骂。
她自知自己做错了事,挨骂两句也不会少块肉,左耳进右耳出毫不在乎。
反正挨骂也不会增罪恶值。
“徐夫子。”
“玉生啊,你来啦。”徐夫子看见少年,瞬间换了一副笑脸。
竹帘被掀开,带进一阵风,清冷如玉石碰撞的声音传进林见鹿耳朵里。她仰起头。
身着白衣的少年抱着书,和自己擦肩而过,空气里萦绕着浅淡的檀香。
林见鹿不知怎么的,突然紧张起来。她的手心冒出冷汗,浑身肌肉紧绷,全身的汗毛一瞬间竖起来。
她,她听过这个声音。关于她的梦。
自从绑定了功德系统,她就时常做一个梦。
青年白衣被血染红,额角一串血珠隐入鬓发,也是如同现在一般清冷的神情。
他乌发如瀑,披散肩头,长长的睫毛低垂,戴着玉扳指的指尖冰凉,撵上她的眼角。
林见鹿的睫毛湿润,眼下温热潮湿。梦里她在哭,并且很害怕。
全身不住的颤抖。
“别哭,别怕我。”青年低声说。
她没想过,梦里的人会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并且这个人还是当朝太子——钟溪午。
玉生是钟溪午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