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章鹤柚

2、目送

　　“因为......怕人家觉得你不矜持。”
　　虽然他这话说得挺对，表情也很淡然，但何青青就是读出几分嘲讽和看好戏来。

　　没办法，她和陈哲从小就不是冤家不聚头，没法不对他带上一些特殊的滤镜。

　　“行叭，说得也对。”何青青“宽宏大量”地接受了他的观点——才怪。
　　她装模作样地绕过他，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趁其不备，突然跳起，用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

　　陈哲被迫弯下腰。
　　清冷校草的形象瞬间荡然无存。

　　“错了没有？”何青青腾出一只手去挠他肚子。
　　陈哲不住地后退，求饶道：“错了错了，知道错了。”

　　这算是一种特定的打闹模式。
　　其实何青青不知道陈哲错哪了，陈哲本人自然也不知道。

　　＊

　　正午的校园里人并不多，都在宿舍里吹空调。
　　何青青和陈哲晃晃悠悠地走出校园，路面被日头照得晃眼。

　　何青青手搭上眉梢，伸长脖子张望，袖子被碰了一下，陈哲伸来一只手。
　　何青青扫了一眼：“干嘛？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陈哲：“要你的钱？我疯了？你有钱吗？”
　　“那你干嘛？”
　　“你说呢？”

　　何青青反应了一下，哦了声，把背在身后的小包顺到身前，拉开拉链，翻出宿舍钥匙和学生卡交到陈哲手上。
　　陈哲塞进口袋，拉上拉链。

　　何青青兴奋地叫了声，终于看见了一辆打着空车牌的出租车，忙忙招手。
　　车徐徐在二人面前停下，车没停稳，何青青就急急跑下了人行道。
　　陈哲随她坐在了后座。

　　“师傅，去汇洋国际广场。”何青青一边把包包取下来放在腿上一边说。
　　司机伸手按下空车牌，油门一踩，缓缓驶上马路。

　　何青青在脸颊旁扇着风，呼了一声说：“这鬼天气真热啊。”
　　司机麻溜地接话道:“可说呢，近五年来最炎热的夏天了吧。”
　　何青青：“我也这么觉得。”
　　司机腾出一只手调了下空调:“这个温度怎么样？还可以吧？”
　　“可以可以，太可以了，谢谢师傅。”

　　何青青是个话唠，跟谁都能聊，会根据对方的年龄自动调节话题。
　　跟妇女聊孩子家务婆家，跟学生聊就业选课技能，跟白领聊上司同事五险……
　　总之就是鬼来了，都能被她拽着聊聊最近地府的新面貌。

　　陈哲显然十分欣赏她这一点。
　　虽然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但始终微笑聆听，视线就没离开过她。

　　毫不意外，广场上人少得可怜，商场里头人更是没有。
　　俩人先找了个快餐店把午饭解决了。

　　整个店几乎就他们两个，莫名有种包场的感觉。
　　何青青弯腰拉椅子，说：“今晚的消费，都由何老板买单。”
　　陈哲微笑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菜单。

　　他始终都没问过何青青要吃什么，而何青青也丝毫不关心，只是拿着湿粉对着小镜子补妆，抱怨道：“天气也太热了，热得我妆都花了，都不女神了。”
　　去点餐台点好单回来的陈哲正好听到她这话，坐下时，双手带着椅子往前挪了挪，说：“你不化妆也是女神。”

　　何青青并没听出他这话里的撩拨之意，只臭屁道:“是吧？我也觉得，谁叫咱天生丽质呢。”
　　陈哲靠在椅背上，腰背微微弓出一个弧度，看着何青青，说:“天生丽质为什么还要化妆呢？”

　　何青青补完额头的妆，拨着刘海:“没办法，谁叫今天见的人很重要呢，天女下凡也得化妆。”
　　陈哲垂了垂眸没说话，端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

　　不一会儿，服务员喊号让端餐盘，陈哲走过去。
　　他把给何青青点的那份放在她面前，何青青拿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配字：老陈靠谱！

　　陈哲盯着最新一条朋友圈，露出了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何青青舀了一勺蔬菜汤，说:“你那是个什么表情？”
　　陈哲顺手点个赞，把手机收起:“没什么，觉得你很有趣。”
　　何青青不以为意:“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非周末时间的正午，无论哪个地方人都少得要命。
　　餐厅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听得昏昏欲睡。

　　二人就着这个音乐声慢悠悠地吃饱喝足，又靠在椅背上你来我往地打了会儿架，才收拾好东西走出餐厅。

　　餐厅里空调冷气较为集中，待久了，冷不丁推开门来到空旷宽敞的走廊，居然觉得有点儿热。

　　何青青把罩在吊带裙外面的珍珠网纱开衫脱下来，随手抓在手里，远看像拎了个白色塑料袋。
　　陈哲伸过手：“给我吧，这是衣服，不是垃圾。”

　　何青青哦哟了一声，打趣道:“没想到，陈大少爷还挺贴心。”
　　陈哲淡淡然把她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俩人一路走走逛逛，何青青毫无目的，见门就进，连男装和童装店也不放过。
　　陈哲刚开始还会吐槽一句：这儿恐怕没有合您贵体的衣服吧？
　　后来他发现，这家伙纯粹是为了好玩儿，于是便由着她去。

　　这位大小姐在逛了八九个店后，终于眼睛一亮，拿下一件绿色的收腰法式连衣裙往自己身上一比。
　　“怎么样？好看吗？”她拎着裙摆问陈哲。

　　这裙子是方领，正好配何青青的小圆脸，领口不大，刚好露出锁骨，她皮肤又白，也很衬肤色。
　　无论怎么看，都是上佳选择。
　　不过……
　　“你不是不喜欢绿色吗？”陈哲说。
　　何青青歪了歪脑袋，颇有几分天真地说：“楚萧喜欢啊，呐，你看。”

　　她拿出手机划拉几下，把屏幕怼到陈哲脸前。
　　是楚萧发在ins上的一张图，图片是绿色的水波纹。
　　陈哲歪头让过手机，看向何青青:“所以呢？”
　　“所以我喜不喜欢不重要，他喜欢就好。”

　　陈哲抿唇勉强忍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说:“你自己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逛街途中，陈哲这个专业陪逛中途离开了一下，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把伞。
　　彼时何青青正坐在鞋凳上试鞋：“买伞干什么？”
　　“我刚看了下天气预报，晚点可能会下雨。”
　　何青青把鞋跟提起来，站起在地上踩了踩：“天气预报向来不准。”
　　“万一呢？”陈哲说。

　　逛了又小一个小时过去，何青青终于累了，准备在走廊边的长椅上休息一下。
　　她站在长椅前翻包，疑惑道：“诶？跑哪去了？我记得出门的时候带了啊。”正说着，视线里递来一包纸巾。
　　何青青以为是陈哲把自己的还了回来，随口说了声谢，然而接来一看不是自己的。
　　她诶了声：“这不是我的啊。”

　　在她认纸期间，陈哲已经动作麻利地把椅子面擦干净了，纸丢进一旁的垃圾箱，“你确定你出门的时候带了？”
　　何青青翻着白眼想了一下，记起那包纸被她放在了桌子最显眼的位置，好提醒自己千万别忘了。
　　结果包拎走了，纸还在原位。

　　何青青沮丧地垂下头，靠了一声。
　　陈哲的大巴掌糊着她的后脑勺，笑道:“没事没事，你别把自己丢了忘了就成。”
　　何青青气哼哼地拍开他的爪子。

　　坐在长椅上，何青青捶着小腿直喊累：“逛街真是体力活，累死了。”
　　陈哲扭头见不远处就是一家奶茶店，他把东西放下招呼也没打就要过去，结果被眼疾手快的何青青伸手拽住了。

　　“你干嘛去？”
　　陈哲:“去买奶茶，你不是累了吗？休息会儿喝点东西再继续逛。”
　　何青青一用力，拉着他坐下，自己站了起来。
　　她两手搭着他的肩膀，郑重其事道:“我去！你，不许动！”
　　她走出两步还要回头检查一下。

　　没一会儿，何青青手里端着两杯果汁回来了，把梨汁递给陈哲，自己喝草莓汁。
　　说实话，那一瞬间陈哲是有点感动的。
　　因为他最喜欢喝的就是梨汁。

　　陈哲是个不轻易改变的人。
　　饭店永远只去那一家，喝饮料永远只喝那一种。
　　人，也永远只喜欢那一个。

　　俩人在长椅上坐了好一阵，喝着饮料唠着家常，从穿开裆裤一直聊到大学。
　　他们之间有太多话题可说，就算翻来炒去的永远都是那些陈年旧事，但常聊常新。

　　一杯果汁见底，何青青把吸管嘬出“簌簌”的声音，顺便摁亮手机屏，看到硕大的18:03的字样，瞬间倒抽了口气。
　　“我去！六点了！”她扒在栏杆上探头朝楼下看了看，不少人头攒动，“见面会已经开始了，我得赶紧去了。”

　　陈哲随她一起站起，想嘱咐她跑慢点别着急，低头却见这个缺心眼的，新买的衣服鞋都没拿，于是连忙拎起追了上去，“青青，你的东西。”
　　“哦对！”何青青一个急刹车又折返回来，一把抱过袋子就跑，压着假刘海以防被风掀起，一溜烟钻进了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

　　她在隔间里把连衣裙换上，出来后又在镜子前忙忙补了个妆。
　　争分夺秒间，还不忘自我欣赏一番。
　　咔哒一声把口红盖好，丢进包里，火急火燎冲出卫生间。

　　陈哲靠在卫生间对面的走廊扶手上，视线不自觉被何青青吸引。
　　何青青迎上他的目光，就像明星自动捕捉到镜头，再忙乱也瞬间回归工作状态。
　　她优雅地在陈哲面前转了个圈：“怎么样？还可以吗？”

　　陈哲虽然在店里买衣服时就见她试穿过，却是头一次见她搭配上完好的新鲜妆容和新的高跟鞋。
　　他不住地点头，目光就跟自带五零二胶水一样，黏在她身上扯都扯不下来。
　　“好看，很美。”

　　何青青心里乐开了花儿，但表情保持着矜持，就是唇角有点没压住，嘁了声说：“还算你有眼光。”
　　然后她就彻底笑开了，“走了哈～祝我好运～”

　　陈哲看着她走向电梯，心怦怦直跳，没忍住叫了声她的名字。
　　“嗯？”何青青应声回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陈哲迎着她走过来，盯着她的脸能有五秒吧，然后伸出手说:“手里的东西给我，难不成，你要拎着大包小包去见他？”
　　何青青反应慢了半拍才哦了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她迈步站上电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容缓缓消失。
　　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陈哲停顿的那一小段空白里，有很多话想说。

　　他的嘴巴没动，但是眼睛全都说了出来。
　　何青青不太确定，下意识又回头看了眼。
　　果然又对上了他的目光。

　　陈哲在她回头的一瞬，眉心一松，唇角勾了起来。
　　他又说:“青青，记住，千万别和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