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桂盛黎》孜孜小倦

72、第七十二章 拒绝

　　不，宋玖清并不想答应。
　　意识到两个人此刻都摘下了遮掩心绪最后的幕布，即将坦诚相待，Omega陡然生出一种恐惧的情绪。
　　面对Alpha的喜欢，它让宋玖清内心表现出了强烈的抗拒。他害怕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不想让那灼热的目光将自己贯穿。

　　“你肯定是有原因才不……”简白黎话没说完，立马被旁边的Omega打断。
　　“我现在给你答复。”他说的仓促，面前的Alpha也愣住了，静静等待。

　　恋人，是唯一且永存的。是从内在的精神到赤裸的□□相结合，不再分开，从此无论什么都共同面对同甘共苦。
　　小时候的宋玖清就是被灌输了这样的思想，认为一对夫妻就应该此生一个伴侣，天长地久。
　　然而现实是，身为丈夫与父亲的宋续一次次逃避一次次背叛家庭，给了那个对爱情只有片面认知的小孩上了一课。
　　他也曾听过母亲年少时与父亲的相知相遇，如童话故事般梦幻浪漫。然而在十几年后，却像泡影一般破碎，再无法看到折射出的光彩。
　　最开始由意见不合而发生的争执就像一道裂口。自那以后再怎么维护都无法愈合，不用说不小心扯到，就是轻轻一碰都有一瞬间针扎般锥心的疼痛。
　　而父亲离开前指着他们说的累赘二字也让伤口彻底崩溃腐烂，让小小的宋玖清知道，所谓两人一起的同甘共苦，似乎并不对等。

　　“别喜欢我了，”Omega漠然开口，“我们这个年纪早恋不好。而且，我其实也没那么喜欢你，我误会了你那么久，喜欢什么的早就被磨淡了。那天多嘴一问就是好奇，是你多想了。”
　　简白黎愕然地看着他，撑着沙发的手不自觉攥起。
　　到底是老师家长口中的乖学生，但说出的话如重锤一般打在简白黎心上。借着扶眼镜的动作，宋玖清又屈指，轻轻刮蹭自己的鼻梁。

　　宋玖清，你又撒谎了。
　　Alpha不再拆穿他，从他低垂的视线里看出回避的态度，而自己静静地听着。

　　“我们，都把心思收着吧。”宋玖清说完最后一句，“或者你还是喜欢别人吧，这回我肯定支持。”
　　他将身上的黄球放下去，正伸手拿手机，却立马被另一只手覆盖。
　　Alpha牢牢地握住宋玖清的手，迫使宋玖清以讶异的目光看向自己。略微向前倾身，简白黎控制着自己看上去比往常更加温柔。

　　“你再说一次，你让我干什么？”声音平淡得近乎诡异。静默的空气中，宋玖清连他生气发火的情绪都察觉不到一点，只有手上越挣脱越紧致的力度。
　　宋玖清似乎下定了决心，“我说我支持你喜欢别人！怎么？连季颂安都没有强迫我，你想？”
　　“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吗？”简白黎的声音忽然就变了，仿佛刚才是在故作坚强，而此刻因为维持说话而颤抖的声音才是真实的。

　　宋玖清一下就怔住了，他怀疑自己是否过度忧虑，导致说话也失了分寸。
　　他的目光依旧滚烫，连带落下的泪珠也是。
　　泪水不会模糊Omega的脸，简白黎也不会错过宋玖清眼里停顿的犹豫与茫然。
　　深色眼瞳里的愧疚更偏向他自己也不察觉的心疼，它们都在出卖宋玖清。

　　电话铃却不适宜地响起，又因为误触第一时间接通了。
　　“喂？这次接电话挺快啊。”Alpha语调调侃，“怎么不说话？大学霸，不必又这么躲着我吧？”
　　“你也没留给我插话的机会啊。”简白黎这下是放开他了，只是护着手机不让Omega拿。“有什么事吗？”
　　“有，六月份的作文比赛我想和你一起。”季颂安继续说。他声音放松，又有往日一同说笑的迹象，“班上的作文得分我和你是最高的，我们俩一起去也是最好的。”
　　顿了顿，季颂安还是将自己的想法参杂进去，小心而踌躇：“我、我承认我是有私心在里面的，想……跟你站在一起。你优秀嘛，难免不吸引人，不过我不会干扰你的，这点放心。”

　　“好。”宋玖清一点犹豫都没有就答应下来，“星期一我们去办公室申请。”
　　“你记得告诉简白黎，物理竞赛以后就不要烦你了，毕竟写作也需要安静的空间。他在，我反而会心神不宁，集中不了精神。”季颂安特别提到这点，之后便挂掉了电话。
　　客厅内又回归寂静，掌心钻入温度，带走了冰凉的手机。

　　“好好休息，药记得吃。”宋玖清头也不回地离开。简白黎背着手摸了把眼泪，往地上一看，黄球也跟着跑出去了。
　　渐渐平稳下呼吸，Alpha出门，连院里的桂树都看着没什么精神。

　　“黄球，跑哪儿了？”简白黎左看右看没看见小家伙，指尖染上铁门的凉意，转头就看见蹲在地上逗狗的季颂安。
　　他被这个才打过电话不久就出现的Alpha吓了一跳，而季颂安听见动静反而笑吟吟抬头起身：“没想到你居然还养了这么可爱的狗，和你一样黏人啊。”
　　他的话意有所指，简白黎选择无视，嘬了两声便把黄球喊了回来。
　　“你怎么在我家附近？”Alpha问道。
　　季颂安耸耸肩，一脸闲适：“路是你家的？我还不能逛逛了？院里载两棵树都嫣巴嫣巴的，怪不得你那么阳光却讨不到宋玖清喜欢。”
　　“那怎么某人表白还得拿我当标杆呢？”简白黎从容一笑，“管你学不学我，宋玖清照样的不喜欢你。”

　　Alpha抱起自家宠物挠了挠它的下巴，语气不卑不亢，“我落水，是不是你干的？”
　　“我以为你就这么算了呢。”季颂安扯了扯嘴角，“别把我想那么恶毒。在那里落水被救上来的概率还是挺大的，你看你就呛了点水，甚至不用别人来救，真棒。”
　　“……小人。”简白黎嘴角抽搐，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白他一眼，转身回屋。

　　Omega回到家，久违地翻出被撕开的全家福。照片周围泛着点黄色，上面的灰尘粘附在他白净的指腹上，宋玖清却不为所动。
　　把它们拼凑在一起，他仍然可以想象当时快乐的心情。只是被撕碎的边缘像无法跨越的鸿沟，拿出透明胶粘回去也是徒劳。
　　宋玖清还是把手放下了。全家福就一张，他小时候的照片也就这一张，弄坏了，姜以宁应该会怪他的。

　　其实稍稍克制，他真的可以不喜欢简白黎。这个年纪的喜欢顶多就是新鲜感，只是持续到时长因人而异。
　　连闯荡社会多年的成年人谈恋爱都不一定能走到最后，更何况是如今稚嫩又不谙世事的十几岁的少年。
　　人总是贪心而不知足，宋玖清承认自己也是这样。确认心意的某个瞬间他确实窃喜过，之后便不可控制地朝着更远的未来幻想。
　　但，一想到将来他会在某个深夜撕开伤疤给简白黎看，对方只是面露困惑、不解。在此之后的某一次争吵中说出同样的话时，宋玖清就感到心慌，胃里翻滚着，恶心难耐，喉管像有东西一样催着他想呕吐。
　　他不想成为简白黎的负担，更不想从简白黎嘴里听到“累赘”两个字。

　　那真的，太恐怖了。

　　他甚至在那之后只能怪自己。怪自己耽误一个前途璀璨的Alpha的人生，怪自己与他并不门当户对却和他一起硬闯社会，怪自己软弱无力，无法在崩溃后调整自己，迅速支撑起来。
　　太绝望了，宋玖清不想要这么黑暗的未来，也不想把简白黎拉入这么窘迫的未来。
　　只是略微遗憾的情窦初开，但对简白黎来说，并不需要多少时间来释怀。他的以后，有很多都是他的全部，而对宋玖清来说，他的全部是在千里之外的两个亲人。

　　踏青结束就意味着期中考也到了。不过，这不耽误唐旧吟问宋玖清前两天的事情。
　　“不喜欢，拒绝了。”宋玖清一脸平静，说辞与对简白黎的那套并无差异。
　　唐旧吟瘪瘪嘴，可惜地摇头：“哎呀——我们小玖好不容易喜欢个人，就差那么一丢丢的，就能在一起了。好可惜噢！”
　　宋玖清啧了一声，抬手就用笔头敲了敲唐旧吟的脑袋：“今早上背不完文言文，中午就不许吃零食。”
　　“喂！”唐旧吟的脸立马垮下来了，又是撒娇又是求饶，“不这样吧？小玖你别这么苛刻嘛。”
　　“再不背，我就不管你了。”
　　“好好好！我马上背，马上背！”要是随便拎着不及格的分数回家，唐旧吟得被他姨妈骂死。

　　秦溯撑着下巴，看了看简白黎又看了看前面的俩Omega，思虑再三还是往旁边一凑：“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啊，能吃能喝能走能睡。篮球照样打，打得还可以比你好。”简白黎的回答跟干巴巴念台词一样，“还能刷个题，苦熬着等五月的竞赛。”
　　“说话就说话，攀比什么？”秦溯不屑地哼了一声，“他真的是明确拒绝你了？”
　　简白黎两眼一闭，头一歪，声音一懒：“对，你发小，我，简白黎，表白被明确——被很明确地拒绝了。满意了吗？”
　　秦溯缩回身子，抿嘴不再烦扰这个被他又扎一刀的Alpha。

　　他的声音被宋玖清一字不差地听进去，不过Omega不会转头，继续啃咬笔下的题。
　　这几天简白黎依然每天早到，甚至是全班第一个到的。为此，他给出的理由是早点来可以在教室里补觉，这样醒来就不用担心一睁眼还在家的情况。
　　但宋玖清好几次撞见简白黎从自己座位旁经过时在做什么小动作，仔细一问，是在偷偷给他送复习资料。

　　“反正也是多的，不用白不用。不管我喜不喜欢你，我就是想把好东西和你一起分享，况且你也不是不需要，对吧？”
　　“那要是你有需要也尽管找我，礼尚往来。”
　　不过偶尔，宋玖清抽屉里就会出现一些早餐或者垫肚子的零食。他没吃，几乎都进唐旧吟嘴里了。
　　两个人的相处还是很和谐的，只是都觉得没有从前那样亲密。日常照样往返图书馆，但除了题目，宋玖清并不怎么会搭理简白黎其他的话。

　　其实Omega还是时不时地会回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即使那样，简白黎也很开心。
　　他就像一直总摇着尾巴的小狗，因为宋玖清的回答高兴地笑起来，眼睛依旧亮亮的，又会兴致冲冲地讲很多东西。
　　Omega复习时最需要安静，不过，Alpha的说话声并不起到扰他心神的作用。倒是觉得习惯了，他喜欢就放任他说吧。

　　“现在家里只有我和黄球一人一狗，好无聊啊好无聊。”Alpha叹了一声，“唉，她们倒是在外面玩得不亦乐乎，两周了，一点儿都不记得我。”
　　“万一期中考之后就回来了呢？”Omega漫不经心地回答，顺便画了一道辅助线，将数据一一标上。他认真专注，总不会注意到Alpha飘向他的视线。
　　直到期中考试前一天，宋玖清在长廊下等待许久也不见简白黎的影子。就算是爽约，Alpha也不可能不给他发个消息。

　　难道是睡过头了？
　　之前听他说他偶尔会为了方便中午选择在秦溯的寝室待会儿，Omega便原路返回来到宿舍楼下。
　　他把整栋宿舍楼走了一遍都没找到简白黎，踌躇了会儿，宋玖清还是决定敲响秦溯的宿舍门。

　　“宋玖清，”Alpha的声音像是被水润过，柔和地喊着他的名字，“我在这里。”
　　眼尾还泛着红色，说话声也有些抽噎，简白黎吸了吸鼻子，“我一着急忘记告诉你我来晚了，让你久等了，对不起。”
　　Omega收回没敲门的手随后下楼梯，向简白黎走去。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塞到简白黎的手中：“没关系，反正我们平时复习得多，也不差这点时间，不用道歉。你……”
　　自与对方有意无意拉距离开始，有些话到了嘴边让宋玖清更加迟疑。

　　“你怎么了？”只是问一句，看看事情大不大，应该没关系的吧？毕竟简白黎校服外套的袖子上有一大块湿透的深色，和周围都不一样。
　　感觉像是，已经哭了很久了。
　　Alpha抬眼看他，身高占着优势，他可以很好的将宋玖清的每个表情收入眼里。
　　“想起伤心事了，不用担心。”他最后只笑着憋出这么一句，将手机随意地往口袋里塞。“走吧，先复习。”

　　宋玖清跟着他，用意外的眼神看向Alpha。
　　伤心事……是什么伤心事？
　　能让简白黎这么阳光的人哭了这么久的，一定是很重要的吧？
　　他还笑，好勉强，笑得没之前好看。

　　“那个，简白黎，”Alpha红润的眼睛始终没消下去，甚至有泪珠还在冒出，挂在他的睫毛上，怎么擦都擦不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可以帮忙吗？”
　　也不知道简白黎在犟什么，说不出话就多摇了几下头。他时不时看眼震动的手机，敲敲打打地皱眉回复信息，一副焦急又只能煎熬地干等样。

　　考试彻底结束。明明两个人在同一考场，但简白黎那脚上跟安了东西一样跑得飞快，宋玖清拿着桌上贴着一张字迹潦草的便利贴，好半天才看懂。
　　回家走到岔路口时，季颂安提出再送Omega一段路，不过被拒绝了。经过简白黎家的院子，宋玖清下意识看了眼，大门紧闭着，整栋房子像是被遗弃了一般孤寂。
　　“简白黎？”Omega像不信邪一样摁了下门铃，果然无人应答。“去哪里了？”
　　想了想，宋玖清将手放在嘴边，声音略大了些：“黄球！小黄球？”

　　狗也没应，Omega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个考完试就把脑子丢了的傻子，站在人家门口一通乱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