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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 除夕 ...

  •   除夕,大雪。

      巷子里,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急匆匆地跑过转角,一头撞在一个青衣人身上。

      “呜……”小姑娘捂着鼻子,抬起水汪汪的眼睛。

      “怎么跑这么急?”青衣人拍了拍她的头,“没把我们莺莺的小脸蛋撞花吧?”

      看清那张脸后,小姑娘立马破涕为笑:“江叔叔!”

      “乖,吃颗糖,可别哭鼻子啊。”江隐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袋油纸包的饴糖,放在她掌心,顺手轻刮了下她红扑扑的鼻子。

      “叔叔真好!”小姑娘将一颗彩色糖果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莺莺长大了,要嫁给江叔叔这样子的!”

      江隐没忍住笑出声来,正想逗她两句,余光瞥见巷口撑伞而来的身影。

      那人穿着白色大氅,臂弯里搭着一件厚实的斗篷,青竹伞下,还戴着白纱幕篱。

      小姑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脸一僵,下意识往江隐身后躲。

      “哇,江爷爷来了……”

      那人身形似是僵了僵,步子微顿。

      “那是你阿行叔叔,以后不准这么叫。”江隐拍了拍莺莺的头,低声道,“快回家去。”

      见刚才还笑嘻嘻的人一下子板起了脸,小姑娘不由有些害怕,愣愣点了下头,抓着糖果,转身撒腿跑了。

      江行沉着脸走过来,将斗篷抖开,不由分说往江隐身上披。他动作有些重,系带子的手指却放得很轻。带起的风吹开白纱,着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和显眼的一头白发。

      “怎么去了这么久?”江行声音闷闷的,“衣服穿这样单薄,伞也不带着。”

      “皖南这么些年头一回下雪,觉得怪新鲜的。”江隐任由他系着,抬了抬手里大包小包的年货,“你看,买了这么多。”他腾出一只手,从其中一个纸包里拈出一颗红艳艳的糖山楂,塞进江行嘴里。

      “尝尝这个。”

      江隐笑吟吟地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笑意。

      江行看着那张脸,恍了恍神,嘴角不由自主跟着弯了一下。糖浆被咬碎,山楂汁水溢满口腔,他不由眉头微皱,心头也漫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垂下眼,抬手扯了扯幕篱垂下的轻纱,遮住了自己的脸,一言不发地从江隐手中拿过大包小包的年货,往前走去。

      这几年,他很少在人前摘下幕篱。

      他其实不在意旁人怎么看,却在意,站在江隐身边时,是否般配。自己那一头白发,总被人误认作长者,而他的小师叔,依旧招蜂引蝶。

      江隐偷偷侧眸,观察江行的脸色。他知道,江行从小爱穿白衣,扎红发带,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的,自然是爱美的,要不然也不会对他“见色起意”。

      方才小姑娘那句“江爷爷”,确实是扎了这小子的心。

      江隐负手走在他边上,忽然幽幽叹了口气:“年纪没什么要紧的。我比你大十余岁,总归是先老的……”

      江行脸色骤变,顿了脚步。他慌乱转身,捧住江隐的脸,低头就要吻上去。

      在外面舌战群雄、独当一面的江少侠,面对江隐总是张口结舌,百口莫辩。又急又气的时候就会二话不说的先吻上去,堵住他的嘴。

      “哎——”江隐偏头躲了躲,老脸微红,“大街上,别让人看见……”

      江行不依不饶,用手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就是要人看见。这样,以后便不能在外面招惹别的莺莺燕燕。”

      “多大了,三岁小孩的醋也吃?”江隐抬手捏了下江行的脸。

      江行牵起他的手,放在唇边,小狗似地蹭了蹭,呼吸灼热。

      江隐对他这副又讨好又撒娇的模样最是招架不住,只能丢盔弃甲。

      “好了好了,不会有别莺莺燕燕,只有你一个小狗。”江隐轻拍了下他的脸,“赶紧回去吧,今晚还要包饺子呢!”

      雪落无声,两人的脚印一深一浅,并排往巷子深处走去。

      *

      遇江南是一间二进的小院,屋舍不大,但院子足够宽敞,东面栽了桃树,西边是一小片竹林,这些年一直由一位哑伯精心照料着。

      早些时候,江行需得幽君隔段时日施针调养,两人便留在谷底住了大半年。临近冬天时,他们才搬到皖南。

      第二年春,两人在院里桃花树下拜了天地,日月为证,清风相许。

      一个月后,他们一路南下,游山玩水,行侠仗义,走走停停,随心所欲。等年关近了,他们便又回到这里。

      如今,是第三个除夕。

      原本下半年想去漠北,但因着入秋时江行病了一场,江隐说什么也不肯往北了。皖南的冬天向来温润,下雪是稀罕事。今年这雪,像是专为他们落的。

      哑伯过年回了老家,这小院如今只有他们二人。江行在厨房张罗年夜饭,江隐将采买的年货一一拿出,挂灯笼,贴桃符,放炮竹,忙的不亦乐乎。

      天黑时,堂屋里摆了满满一桌菜,江隐啧啧称赞:“阿行,有你在,我这辈子,大概是学不会做菜了。”

      江行将一盆奇形怪状的饺子端上桌,眼中含着笑意:“那是谁信誓旦旦地说包饺子最简单不过的?”

      江隐干笑一声,忙盛了两大碗饺子,将一碗递到江行面前:“卖相是差了些,料可足着呢!”

      江行看了看,却推了推他的手:“换一碗。”

      江隐愣了一下,还是换了。

      两人低头吃饺子,第一口咬下去,江行就顿住了,下意识看向江隐,见江隐笑眼弯弯地看着他。

      江行愣愣地吐出铜钱,就见江隐冲他晃了晃自己的筷尖,那上面也夹着一枚铜钱。

      “就许你每年变着法让我吃到铜钱,不许我也耍一耍心机?”江隐很是得意,“今年我放了两枚,这福气,咱们都有!”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屋里炭火烧得正暖,灯火温黄,喜乐融融。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角的竹子压了薄薄一层雪,风一吹,碎玉般簌簌地往下落。

      夜空如洗过一般,露出疏疏朗朗的星子。

      两人照例守岁,在院子里围炉煮酒。

      这些年,江行酒量好了些,却依旧次次喝醉。而醉酒的江小狗,总会缠着江隐做一些出格的事。但清醒的时候,他又是个正人君子,所以平日里,他总是克制着不会饮酒。

      江行守着红泥炉,火苗舔着壶底,酒香慢慢溢出来。

      江隐摸出那支竹笛,笛身温润,笛尾挂着红色流苏络子。他试了个音,便吹起来。

      曲子悠扬,缠绵婉转。是当年他母亲吹过的那首。

      从前笛子破了口,吹出来呜咽刺耳,像风穿过朽木。如今笛身完整,那调子便像是月下流水,檐角春风。

      江行听着,目光落在炉火上,火光明灭,映在他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慢慢化开,温热的,有些发潮。

      一曲终了。江隐放下笛子,美滋滋等着夸。

      江行却没动,只愣愣看着炉子。

      江隐等了一会儿,拿起笛子,用笛尾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迫他转过脸来。

      他看见江行眼底有细碎的光,像落入湖中的星子。

      江隐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哟,难不成好听哭了?”

      江行眨了下眼,压下那股酸涩,开口时声音还是有些哑:“好听。可这么好听的曲子,我这么多年后才听到。”

      江隐瞧出他在难过,故意语气轻松:“怎么,从前的就不好听了?是谁当年闭眼吹,说什么如听仙乐耳暂明?”

      江行却没有接话,缓缓倒了一杯酒,自己先抿了一口。

      “这么多年,我还是会想。”他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若我能早出生十几年,是不是就能自襁褓中便护着你。将你养在阳光春风里,没有流离,没有伤痛,一世平安顺遂,岁月无忧。”

      这些年,江行很少提过去的事,但江隐知道,他始终无法完全释怀。他拉着江隐走出了过去的泥沼,自己却陷入了不愿走出的泥潭里。他的爱,裹挟着沉重的自责和自卑,未曾真正放纵自己的本心。

      “阿行,不是说好的,过去的事都放下了?”江隐笑了笑,凑近了些,“本想吹首曲子博君一笑,怎么还把小郎君弄哭了?”

      江行知道他有意哄自己,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他往下坠的心。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酸涩得厉害。想说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堵在喉咙口,化成眼眶的热意。

      半晌,他才道:“抱歉。明明想让你忘记从前的事,却偏偏是我忍不住提起。”

      他抬手,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杯被劈手夺了过去。

      江隐仰头,把那杯酒喝了。他放下杯子,看着江行。

      “阿行,过去的一切,欢乐也好,苦痛也好,都是我不可舍弃的一部分。”

      他又给两人都添上酒。

      “你记不记得,我有段时间失忆了?”江隐垂眸望着酒杯,缓缓道,“在最痛苦绝望的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偏偏是我承受这一切?为什么,我要这样活着?是不是忘记一切,就好了?如果能回到从前,便好了。”

      他顿了顿,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当我真的忘记那些年的种种,回到十几岁跟师父师兄习武的那段时光,却并没有如想象那般,获得解脱和救赎。”

      江隐喝下那杯酒,酒液微苦,入喉却化开一股温热。

      “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你。”

      他的喉间滚了滚,目光恢复温柔平静。

      “阿行,因为忘了你,我也忘了欢喜,忘了活着的意义。”

      江行心中狠狠一动。像有什么东西化成春水破冰,汹涌地漫过心底,瞬间将他淹没。

      “铛——”远处传来钟声。

      子时到了。

      第一朵烟花炸开在夜空,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院子。紧接着,无数烟花升起,一朵接一朵,绚烂,盛大,将夜幕染成白昼。

      两人在烟花下,夜色里,彼此相望。

      绚丽的光落入两人都有些湿润的眼中,映出带着笑意的脸。

      江隐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阿行,我重活一世,贪恋的不是这个人间。”

      “是你。”

      烟花声在刹那间远去,天地寂静。于是那句话不轻不重地落进心湖的最深处,激起层层涟漪。

      江行的手在抖,唇也在抖。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江隐抿了一口酒,俯身上前,吻上了他的唇。醇香的酒液带着江隐的温度,带着除夕夜的风雪气息,尽数渡入江行口中。

      江行闭上眼睛,回抱住他。

      大片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相拥的身影。

      绚烂的,恣意的,热烈的。

      所有无法说出口的话,都融化在这个吻里。

      烟花渐歇,天空仍有余烬明灭,像碎星坠落。

      两人分开,喘息,面目氤氲在彼此温热急促的呼吸里。

      “子归,我……”

      江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问:“阿行难道,不贪恋我吗?”

      江行看到了那双如水的眼眸,带着笑意的,纵容的,柔软的。

      下一刻,他猛地将人抱起。

      江隐顺势环住他的脖子,接住落下的吻。

      他们已经自由。

      他们终将如愿。

      屋内红烛帐暖,夜空星河长明。

      除夕,月穷岁尽,辞旧迎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番外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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