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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孤途恶(一) 和她靠得这 ...


  •   素白的灵堂一墙之隔,被多人围守的主院。

      “姑娘,这是吴管事派人送来的嫁衣。”小云端着鲜艳的嫁衣,上面压着金灿灿的头冠。

      裴若衣跪在蒲团上,手中持珠,双目紧闭,仿佛没听见。

      她比雪夜出逃时更为孱弱,从宽大的衣袖里露出的伶仃腕骨白得刺目,小云心疼得厉害,却做不了什么,只能低声又说了句,“主君说,晚间他过来瞧瞧,看这嫁衣合不合身。”

      家主老夫人过世,大少爷病重深居简出,二少爷林淮生接手家产,做了林府的新主君。

      想到林淮生的面目,小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端着托盘跪下来哀求:“姑娘,夫人,还是试一试吧,主君他……”

      捻动的珠串倏地一静,裴若衣睁开眼,忽然道:“今日是小月的头七,东西都备好了吗?”

      小云点点头,应了声。

      裴若衣起身,又说:“给婉瑛也备一份吧。”

      老夫人过世的第二日,姨娘婉瑛被发现暴毙在偏院,听闻死状极其恐怖,收尸的下人们吓得面色发白,两股战战。

      也是那天晚上,原本已经和裴若衣约好要和离的林淮生忽然在半夜闯进裴若衣房中,不顾裴若衣的意愿强要了她。

      一个月前的雪夜,裴若衣消失一整晚,回来的第二日老夫人来了一趟,和林淮生在书房详谈许久,当天晚上林淮生和裴若衣允诺,一月后便和离。

      裴若衣喜极而泣,她知道一定是林淮安和老夫人说了什么,才让林淮生不得不松口。

      和离书已经准备妥帖,回蜀地的行装也已经收拾好,小云小月高兴的不行,主仆三人近乎是掰着手指头熬过这一月。

      谁也没想到林淮生会出尔反尔。

      老夫人新丧,林淮安无暇他顾,林淮生叫人围了院子,里面只剩下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裴若衣。

      雪下了一整晚,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裴若衣试图在被子里咬舌自尽,被林淮生发现后,他在她面前一刀杀了小月。

      小月的血溅在裴若衣脸上,林淮生拎着小云到她跟前,掐着裴若衣的脸,和她说:“再让我发现你寻死,我就把她剁了喂狗。”

      外间的下人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地狼藉收拾了去。

      一点血也没留下。

      裴若衣像只提线木偶般被林淮生带去洗浴用膳,临走前,他在窗边俯身,指尖碾过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面无表情地和她商量:“若衣,我的耐心有限,你乖一点。”

      直到此刻裴若衣才终于有了些活气,她漆黑的眼珠转向林淮生,看着这个仿佛从未认识过的人。

      她想她永远也不会忘记,昨夜痛苦不堪时林淮生犹如恶鬼低语,在她耳边吐露的一切。

      他说,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若衣,今日我终于如愿了。

      老夫人灵堂飘扬的素缟还在裴若衣眼中,林淮生白日里在灵前悲痛不已,夜里却在她身上快意陈情这些年来林府不为人知的禁忌。

      长子病弱不堪用,于是杀母夺子,有了光耀门楣的二少爷。

      从呱呱坠地到如今,林淮生已经二十有三。

      他竟隐忍至此。

      连她这个相伴多年的枕边人都毫无察觉。

      混乱中裴若衣回想起了很多,她想起老夫人对林淮生的严苛,对自己的冷漠,想起林淮安对林淮生的回护与退让,想起婚前林淮安和她说:“灵真,淮生这些年不好过,你要多陪陪他。”

      他们都心照不宣,只有她,只有裴若衣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她满心欢喜地嫁进来,以为真的可以和自己的心上人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他同她解释,解释婉瑛,解释那只是为了顺从老夫人逢场作戏,言辞恳切好像一切都还来得及。他同她道歉,为她入门后遭受的刁难和伤害,为他不堪一提的誓言,为那个短暂停留的孩子。

      最后他提起初见,裴若衣已经几近昏厥,却还是听得分明。

      他说,其实当年在翠云楼边救你上岸的人是林淮安。

      犹如惊雷乍响,裴若衣再也听不见任何,耳鸣如蝉,脸白如纸,便如那年湖边落水,湖水冷澈,浸透她全身,口鼻不能呼吸,只能无力挣扎。

      察觉到她的恐惧,林淮生死死地压着她,说:“若衣,我们从头来过。”

      裴若衣感觉自己的骨头正在被一寸一寸碾碎。

      她望着黑压压的床顶,林淮生还在说些什么,但那都离她很远了。

      她想起父亲被斩首的那一日,日光几乎眩目,刽子手的刀光一闪,手起刀落,父亲的头颅骨碌碌滚了几圈,落在了血泊里。

      那时只觉得害怕,如今却身有同感。

      时隔多年,命运的刽子手又何曾手软,这都是她当年天真的报应。

      裴若衣眼里的惊惧和憎恶溢于言表,林淮生不以为意,替她别好鬓边的乱发,提起了林淮安,“兄长身子不好,大夫说要静养,往后就不必去叨扰他了,省得耽误了他养病。”

      裴若衣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蓦地攥住林淮生的袍袖,苍白挤出一句:“他是你哥哥。”

      林淮生动作一顿,目光微冷,握住裴若衣的手,看着她,“你也知道那是我哥,所以你去求他,逼我同你和离。”

      “他待你不薄。”裴若衣浑身发抖,哀求道:“都是我的错,你别……”

      “我也待你不薄。”林淮生笑了下,“你又何曾心软过?”

      裴若衣一僵,随后很快地反握住他的手,“那我原谅你,不要伤害他们。”

      这话却不知怎地又惹怒了林淮生。

      他脸色铁青地松开手站起身,裴若衣没控制住,反应很明显地打了个颤摆,一旁的小云立刻跪倒在地,缩在裴若衣脚边瑟瑟发抖。

      林淮生站在窗边,雪光打在他一半的侧脸上,裴若衣低着头缩在软榻上。

      两人对峙良久,林淮生忽然嘲讽地轻笑一声,“你这样维护他,那你可知当年翠云楼边是他主动退让,让我冒领了功劳。”

      “因为我说我喜欢,所以他便拱手相让,哪怕最初两家商议的原本是你和他的婚约。”

      裴若衣倏地抬起眼。

      林淮生犹嫌不足,继续道:“这些年他和我没什么两样,一样地欺你、瞒你、纵容老夫人刁难你。怎么只是在最后施舍一点怜悯,你就要在我面前为他求情?若衣,账不是这么算的。”

      话音落下,房中一片死寂。

      林淮生弯下腰,抬手去擦裴若衣的眼泪,被她避开,林淮生收回手,看着她的眼泪,冷笑道:“不相信?那不如兄长自己来分说分说。”

      此话一出,裴若衣猛地回过头。

      屏风外,被林淮生请来的林淮安已静立良久。

      林淮生侧过身,任由裴若衣望向那扇屏风,影影绰绰的人影在那边,和雪夜那晚一样,裴若衣泪眼朦胧,一句“淮安哥哥”卡在喉咙里再也叫不出来。

      窗外风声大作,下完这场雪就要开春了。

      半晌,林淮安的声音传来,只一句:“抱歉,若衣。”

      裴若衣怔怔地望着他,林淮生却再次遮住了她的视线。

      外间的林淮安被请走,林淮生低头审视她,看清她的神色后心中陡然一跳,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声音沉下来,狐疑道:“那天晚上,你在他院子里?”

      地上的小云屏住呼吸,拼命抑制住自己的颤抖。

      裴若衣回过神,迎着林淮生的目光,意识到他在猜疑什么,掀唇嘲讽笑道:“如今才来问是不是有些晚了?”

      林淮生一把掐住她脖子,窒息感扑面而来,裴若衣咬紧牙光,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小云大惊失色,连忙扑过来解释:“主君高抬贵手,夫人和大爷是清清白白的,绝对没有逾矩的啊……”

      林淮生骤然松开手,对上裴若衣充血的眼睛。

      她想让他掐死她。

      林淮生托着裴若衣的脸,不容她躲避,随后低下身靠近她,在她颈窝间嗅闻,暴怒的粗气逐渐平息,林淮生轻轻拍了拍裴若衣的脸,喜怒无常地又高兴起来,几乎是贴在她唇边呢喃着威胁:

      “从今往后这个家我做主,若衣,你最好规规矩矩地,做我的林夫人。”

      老夫人才死,他便着手量体裁衣,要为裴若衣做嫁衣,择定新的婚期,只因在他心里,当年那场婚约本就是他横刀夺爱,替了林淮安的位置。

      裴若衣的手摸过华美的嫁衣,上面的金线纷繁复杂,比之当初要贵气许多,林淮生高升在即,连用度都奢靡不少。

      “放着吧。”

      小云忙不迭点头,如蒙大赦,将嫁衣小心放好,回过身却见姑娘又在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她这些日子越来越沉默,林淮生捏着小云和她家里人的命,裴若衣求死不得,便时常枯坐着,有时候小云觉得,或许她稍微不留神,姑娘就要飞走了。

      她的目光太过担忧,裴若衣回过头,朝她笑笑,“别担心,我不会犯傻的。”

      小云鼻头一酸,嗫嚅着说不出话。

      婚期定在暮春,老夫人丧期未过不宜声张,林淮生只让人装点一处新院子,坐落在府里最深处,这是一年前就在筹备的,每一处都按照裴若衣的喜好处置,林淮生亲力亲为不曾假手于人,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会是他和裴若衣的新家。

      “原来喜房是这个意思。”小鬼咂舌道。

      搜魂仪上金光乍现,十七号一行人停在这座幽静的院子前。

      十七号燃起鬼火,微微照亮前路。

      院落宽大,屋子里已经有了不少珍贵的摆件家具,小鬼“哇”了一路,在脑子里和001吐槽:“这么多宝贝,林淮生贪官来的。”

      十七号跟着搜魂仪往前,看见了一面镜子。

      比寻常的铜镜大得多,几乎半身高,正对着屋子里的大床。

      镜中照出她的脸,泛起冷光。

      搜魂仪在此止步不前。

      十七号用灵力探寻,但这似乎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并没有什么异样。

      正在大伙儿围着铜镜尝试各种方法查探时,窗外忽然有动静传来。

      三鬼一人一狗迅速散开。

      小花往十六号身上一扑,一鬼一狗进了内间暖阁,小鬼被吓一大跳,拽着十七号和陆常青就上了崭新的拔步床。

      屋子里还没收拾齐整,床上高高地堆着不少喜被,还有各色珍玩,小鬼一骨碌钻进被子里,十七号和陆常青只能挤进最里侧,借着堆高的喜被做遮掩。

      只是空间逼仄,便只好靠得近些。

      冷香扑面而来,陆常青的魂息跳了跳,被十七号敏锐察觉,便退开些,但陆常青的手心却不知何时护在她脑后,恰好严丝合缝托住她后颈。

      十七号下意识低下头,黑白交缠的发丝映入眼帘,两人的发丝不知何时缠在了一处,中间还有红绸带的尾巴,三色堆叠在此刻,凌乱又紧张。

      陆常青的视线落在她耳边,莹润白皙的耳垂,那里有个小小的环痕。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年帝京再见,她那对青色耳坠和那句生疏的世子。

      为此他记了很久,后来在北境,她的妆匣里出自他手的耳坠众多,唯独不见青色。

      宋宜秋何其聪慧,一边说他小气,一边却又纵着他将那对耳坠挤去角落蒙尘。

      只是偶尔也会戴上,在生闷气的时候。

      那时军中多战,陆常青每每负伤回来,都能见到那对耳坠,给他换药包扎的时候在她耳边轻轻晃。或是陆常青又自顾自做了什么却不宣之于口时,那对耳坠就会在她耳边晃个不停,而后陆常青便会吃一顿说教,最后收到她准备的小礼物。

      陆常青说她客套,那耳坠便又会跳起来,宋宜秋会露出认真的神色,捧着他的脸和他说这不是客套,这是她的心意。

      惊竹的剑穗、驱虫安神的香囊、拉弓的射韘、臂鞲。

      他有许多这样的随身之物都出自她手。

      起初陆常青很珍惜,大多都收了珍藏,后来被宋宜秋翻出来,他一连半个月都在她耳边看见那对青色耳坠,她很生气,陆常青很不安,但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有一日他发现箱笼里收好的臂鞲不知为何破了个大洞,他自己补不好,找了当地最好的绣娘也不成,那段时间宋宜秋也冷着他,陆常青不得要领地哄了半个月依旧无济于事。

      但不日他就要离家执行军务,陆常青急得在操练时不留神被划了一下,那是个小小的伤口,本也不用处置,但也许是病急乱投医,陆常青借着这伤还真见到了宋宜秋。

      她给他上药,还戴着那对青色耳坠,不愿搭理他。

      陆常青琢磨着,福至心灵地喊了声疼,才得了她一句没好气的活该。

      至此陆常青才觉得五脏六腑活泛回来。

      但等上好药,陆常青要去抱抱宋宜秋,却看着她拿出了他那对破了洞的臂鞲,陆常青无从解释,只能懊丧地闷头不说话。

      下一刻便听见宋宜秋平静地承认是她故意剪破的。

      陆常青顿时愣住,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因为你笨。”宋宜秋骂他,“一个臂鞲而已,破便破了,宁愿自己急上半月也不来跟我开口。”

      陆常青急忙站起,又在她跟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手足无措,“我……”

      “我问你。”宋宜秋打断他,“那些物件你是不喜欢吗?”

      “没有!”陆常青急声否认。

      宋宜秋抽出手,“那为何不用?”

      陆常青哑然。

      半晌,他将头轻轻靠在她膝头,拢住她的手,低声下气地道歉:“对不起。”

      因为他舍不得,他怕这样的事绝无仅有,怕万一有一日宋宜秋要和他分开。

      可这些只是他无法言说的私欲,宋宜秋不应该因为这些而迁就他。

      宋宜秋叹了口气,一语点破:“因为你不敢。”

      陆常青猛地抬起头。

      “你不敢跟我开口,因为你不相信这些物件只要你想要就随时会有,你不相信我也像你喜欢我一样喜欢你,不相信我的喜欢会和你一样久。”

      宋宜秋的话像雨一样落下来,将陆常青兜头浇了个透。

      她倾身过来,手臂环抱着自己垫在膝头,和陆常青四目相对,“你不相信我。”

      宋宜秋蹙眉,疑惑道:“为什么?”

      陆常青微仰着头,凝望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怕你只是可怜我。

      他既没有沈从欢的出身,也不如他口齿伶俐会哄人开心,人也没意思得很,陆常青从未想过宋宜秋会爱上这样的自己。

      但宋宜秋是世上最心软的人,陆常青亲人死绝,飘零多年,看起来实在可怜,也许会因此分得她的怜悯,短暂地留在她身边。

      陆常青有满腹难言的话不敢说给她听,他扭曲不堪的占有欲,他的无趣、他的不安、他的小肚鸡肠,任何一样都有可能让宋宜秋发现他的卑劣。

      可宋宜秋问出口,却不执着于逼他回答。

      她只是拿出来一对新的臂鞲,塞进他怀里,和他说没关系,眼泪比他先掉下来,又急又快,烫得陆常青的手背抖了抖。

      等她倾身抱住他,陆常青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得到了什么,用力拥住宋宜秋,手忙脚乱地去吻她的眼泪。

      那根本不是什么臂鞲,那是宋宜秋的心。

      多年前陆常青在神佛前不敢祈求的事,在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下午真的发生了。

      此后陆常青不再惶恐于开口索要,因为宋宜秋言出必行,那些物件和她的心意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日子久了陆常青才恍然,宋宜秋一直在关照自己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私欲,所以才一直给他准备这些旁人一眼便能看出来的物件。

      他一想到这些,就很想抱抱她。

      如今她就在怀里,陆常青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

      温温的身躯靠过来,轻轻将十七号抱住,陆常青的下巴靠在她发顶,和她靠得这样近,却也很想她。

      宋宜秋不喜欢陆常青做了不说,但陆常青一直以来都只擅长做而不擅长说,只擅长喜欢宋宜秋而不擅长被宋宜秋喜欢,所以只能她不厌其烦地多说一些,多做一些。

      而如今十七号对这些往事一无所知。

      陆常青靠过来,连魂息都在轻颤,他这样小心翼翼地讨要一个拥抱,莫名的,无厘头的。

      十七号什么都不知道,但十七号想,这是她愿意做的事。

      因为陆常青看起来真的有点伤心。

      所以她张开手臂,接纳了陆常青的怀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孤途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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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工作原因,固定每周周日更新一次,字数看摸鱼技术,摸得好会有大万字更新掉落,节假日加更 预计会先开的预收: 黑心寡妇x冷面王爷(古言):《梅子黄时雨》 和女神传绯闻还成真了(仙侠):《无事小神仙》 已完结双重生:《天气晚来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