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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心脏 ...

  •   情期发作不过一日,恰好赶上休沐,留了时间休息,也算是万幸。
      再一日,沈文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池听屿收到消息之后急得不行,当日就要登门,被沈文誉好说歹说劝了回去。

      结果没想到第二日清晨,永康侯亲自来了。

      侯爷来得大动干戈,指挥着下人将带过来的一堆东西往里搬,仗势活像是儿子要生了,里里外外忙活了一个上午才消停下来。
      迫于夫人的耳提面命,永康侯沈朝言纡尊降贵地给儿子泡了一碗药。

      沈文誉的宅子是自己购置的,屋子也是亲自监的工,布置得素雅而不失大气。
      墙上画卷绘着水墨江南,案头烧了香薰,炉子吞云吐雾的,反正不是沈文誉习惯的味道。床边釉里红竹桃纹瓶里插着几只虞美人,花瓣灼灼,已经让手欠的侯爷薅得差不多了。

      “我说您。”
      沈文誉勉强将药咽了,苦得直皱鼻子,觉得身子好了些,但今日被特地赦免了不必起身,也就懒懒倚着床,无奈道。
      “是母亲那边栽的花不让您摧残,于是就来祸害我养的吗?”

      侯爷被点了名,游离的神志才归了位,低头一看,虞美人原本肆意盛开的花瓣凋零,花蕊孤伶伶立着,像是一只瞳孔在怒目瞪着他。

      “咳。”
      罪魁祸首收回手,搓了搓指尖。

      沈文誉笑笑:“好了,我真没什么事情,您要是无聊的话还请回吧,顺便代我向母亲问安。”

      他本就不想二老为自己担心,沈朝言又是个不善表达的,让他关心两句能尴尬得把院子里所有的花草薅秃,然后来回把草坪犁平,光站在这面面相觑简直太为难侯爷了。

      但沈朝言没动。
      沈文誉看出了侯爷有话要说,于是坐直了身。

      “永康侯是世袭罔替的册封。”
      沈朝言望着那花,不知道透过凋零的花朵看见了什么。
      “名头安在我父亲身上的那一天,他就知道自己该退了。陪着先皇南征北战的功勋换来的奖赏,是要用下半辈子的碌碌无为来享受的。”

      沈文誉安静地听着。

      “水满则溢的道理我也不讲给你听了,你学都要学得烦了……但文誉啊,你还不懂。”
      侯爷看着自己唯一的孩子,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沈文誉继承了母亲容貌上绝大部分的优点,或许他们一族原本就有玉质金相,不论男女,都是姝色绝顶。
      而他如此肖似母亲,叫沈朝言每次看见他,都满心絮言不知从何处说起。

      “沈家避官场多年,说得难堪一点就是为了活命,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想你和你母亲可以好好的。我希望你们可以在我的庇护下度过这辈子,哪怕要苟藏一生的身份。
      “但我忘记了,你也会有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金子甘愿被黄沙掩埋,再繁琐的伪装也压不住你天赐的资质,我不能苛求你太多。”

      侯爷说:“可是文誉啊,这是条吃人的路。”

      沈文誉面不改色地听到这里,眨眼频率总算有了些变化。

      “你别这么看你爹,我不是来教育你的。”
      侯爷白了他一眼,又忍不住摸起另一朵虞美人尚且完好的花瓣,语气也低了下去。

      “爱人如养花,温度、光照、水分,缺一不可。我爱了你母亲很多年,我给她金钱、快乐、安全感,让她如今锦衣玉食、健康优裕,我将她养得枝叶扶疏,花繁如盖,可我知道,她的根不在我这里。”

      永康侯顿了顿,好似咽下了一口酸涩,才得以继续。

      “你的族人饱经苦楚。所以她的快乐是表面的,而痛苦绵延不绝。”
      “她嫁入此地的一刻,我便给不了她自由。”沈朝言呼出一口气,“所以你要是想做什么,去做就是了,只要你不后悔。”

      沈文誉第一次听侯爷讲出如此掏心窝的话,心绪不免起伏,但除此之外更多的是触动与感激,眼眶微红,正要艰难撑着身子起来跪下。

      下一秒听见,“所以这花我不赔了,你重新养一束吧。哦对,这花瓶挺好的,我带走了。”
      沈文誉:“……”
      侯爷继续摆摆手:“我走了,你搬出去也好,少打扰我们二人生活。”
      沈文誉:“…………”

      连吃带拿,他就知道沈朝言动机不纯。

      .
      素琴低眉顺目,在门口跪着,无言等候多时了。
      侯爷前脚刚走,她才急匆匆站起身,准备替沈文誉更衣上朝。

      沈文誉:“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么?”

      素琴很少不等命令,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她有要事要说。
      沈文誉饱受折磨,硬生生熬了一夜,几乎没怎么休息,眉眼间还有几分乏倦,静静地垂着眼,抬手让素琴穿衣时,听见她低声耳语。

      “……桃江县……山匪……派出去的几人音讯全无……暂无有关鲛人的消息。”

      他蹙拢了眉:“你的意思是,除我们之外,先朝廷一步到达的可能还有另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对外宣称山匪?”
      素琴点点头:“是的公子。”

      脑中急遽闪过几种可能性,但都无法确定。
      他现在手上有关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

      沈文誉有些烦,思绪无路之时,下意识抬手想捏耳朵。
      待指尖碰到耳垂,才想起来祖母送自己的耳坠早就摘了——没办法,那坠子造型过于奇特,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沈文誉于是蜷了蜷手指,遗憾作罢。

      “既然那边暂时没有鲛人的消息,就先缓一缓,不要打草惊蛇了,”沈文誉交代道,“再差人去调查一下我们的人的踪迹,切记动静一定要轻,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
      素琴给他递发冠,闻言应声。

      .
      宫城之内的官道上禁马,不论职位高低都只能下马车步行入殿。
      沈文誉如平常那样上朝,瞧见前方有两位连袂而行,一位身形熟悉,另一位陌生。
      他想了想,紧快脚步,欲上前打个招呼。

      “祝大人!”沈文誉扬声道。
      前方两位一同回头,更熟悉的那位果然是刑部侍郎祝今宵。

      祝今宵看清是谁后就弯了眼眸,此人本性难移,举手投足间很快透出几分浪荡气,果然殷勤迎上来。
      两人来往寒暄几句,沈文誉望向他身边的人,一时间犯了难:“这位大人是……”

      沈文誉虽赋职不久,但私下里认过朝廷众官,不说是全部,对不上名字的人不超过三人。

      而对面前这位实在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而这人不知是不懂礼数还是单纯的反应迟钝,话题推进到这里,他本该顺应介绍自己,眼下却只是愣愣地站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沈文誉在这视线下有些不适。
      但碍于这可能是祝今宵相熟之人,他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耐,又笑了笑,眼尾浅浅扬抑的弧度都显得如此精巧,打趣道:
      “看来这位大人是不想认识我了。”

      祝今宵也意识到符尺霜的反应有些奇怪。
      这人昨日也没这么不机灵,眼下怎么跟被摄了魂一样。

      祝今宵拧眉看向他:“符尺霜?”

      符尺霜被叫了名,浑身如过电般几乎打了一个激灵,口中喃喃不已:“太漂亮了……怎么会这么漂亮……”
      “简直比得上那晚屋里锁着的……”

      “……什么?”他的话语实在太含糊,沈文誉并没有听清。
      “啊、啊,没什么!”符尺霜总算回过神,难掩神色间的懊恼,“真是抱歉,唉,在大人面前这样失态,您喊我小符就好,在下是延和二十年秋闱亚元,现无官职,不劳挂齿。”
      “论年纪,他得喊你符兄,”祝今宵揶揄,“这位是文誉,沈文誉,刚及冠不久,是今年连中三元的状元,头衔新鲜出炉,还热乎着呢。”

      “文誉……”
      符尺霜在口中咂摸一轮,不知品出了什么滋味,连连说好名字。
      但好在他还没这么愚蠢,对贵人直呼其名,很快换了敬称,解释方才的迟钝是一时入了迷。

      符尺霜与他同为科举出生,后续的找补也算是识大体,是个开朗健谈的性子。即使身份迥异,两人应该也有话可聊,况且沈文誉不算自持清高。
      只是不知为何,就是看符尺霜不太舒服。

      这种不爽若是追根溯源,还能回溯到锁春楼的鲛人宴。
      那日里,醉生梦死的客人们也是这么看着囚于池塘的鲛人的,目光里带着分毫毕现的贪婪和心知肚明的欲.望,某种恶意而黏腻的凝视,如同附骨之蛆。

      沈文誉平了平心绪,同二人并肩往前走,从善如流换了个话题。
      “那符兄怎么会在这里?若是祝大人想要向陛下引荐,似乎也得先知会户部一声,直接面圣似乎不太符合礼数。”

      “不是引荐,他是来献礼的。”
      “献礼?”沈文誉更好奇了,眨眼看向他手上捧着的盒子,“那不是该由礼部报备的事情么?”

      祝今宵无奈提醒他:“你忘了?有一类东西拥有陛下亲赦的特权,可以通行无阻,直接觐见啊。”

      ……

      几乎是说到特权二字时,沈文誉就反应了过来,看向那礼盒的目光瞬间带上了难言的恐惧,呼吸一点点凝滞了。
      刹那间他如坠冰窖,快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陷在锁春阁的那场噩梦里。

      “不可能吧,”沈文誉勉强一笑,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嗓子都哑了几分,“祝大人又拿我取笑。哪里有那种东西。”
      “你不信也是情理之中的,”祝今宵随口道,“之前确实有人上贡过几回,鳞片啊,指甲啊什么的,其实都有可能伪造,但太医院一验便知,真的假的混在一起,具体我也都忘了。”

      祝今宵格外照顾他,见他还是发怔,便凑过来,同沈文誉仔细解释。
      “我本来也不是很信,但这次的东西太诡异了,心脏都剖出来了,几日过去还在跳动,你说是不是很神奇?”

      祝今宵每说一个字,沈文誉的心跳就快过一次,到了后面已经心如鼓擂,震得人胸口发闷,恍惚间,好像嗅到了腥苦的血味。
      酸水泛上来,呛得他又生出想吐的冲动。

      这下已经是脸色差到祝、符二人都能看出来的程度了。

      “怎么了文誉?”
      祝今宵手背贴了贴他雪白如冰的脸颊,温度低得可怖,登时一惊,“怎么突然脸色这么差?吓到了吗?我不说了,怪我多嘴!”

      青年的眉眼靡丽,就连原本的疲惫都别有一番风情,眼下却像是瞬间枯灭的大团芍药,盛衰不过瞬息,整个人透出几分濒死的破败来。

      “我可以……看看么,”沈文誉说到这里,不合礼数将他骂了一通,彻骨恐惧又将他骂了一通,仓促抿了唇,最后甚至不敢同盒子对视,狼狈不堪地偏开头。
      “……不,算了,还是不要给我看了。”

      祝今宵见他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哪还敢给他看。
      永康侯就这么一个小儿子,金贵得很,吓坏了他砸锅卖铁都赔不起,忙应声:“你若是不舒服,便请日假罢。”

      符尺霜跟着劝:“是啊大人,左右也不是什么非见不可的稀罕物,若是好奇,来日也有机会的,身子要紧啊。”

      唇肉已经叫他咬烂了,铁锈味在齿间漫开,连疼痛也是湿润而苦腥的。

      沈文誉垂下纤长如羽的眼睫,心想。
      ……啊,原来不算什么稀罕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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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ps 1.30:双更。 苏临副本快完结了,可开宰 〖更六休一,每晚23点左右更新,周日不更。有事会提前说明。会稳定更新到完结。〗 以及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宝宝TT 我飞吻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