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装傻真能骗过宿敌吗》江前酒

12、没有美梦能困住我 活了三百年

　　梦境却在此戛然而止。

　　天光如退潮般急速抽离，雕梁玉柱的大殿化为碎粉，景物纷纷向后溃散，变作模糊的虚影。待他们再定睛去看时，一扇朱红大门已无声无息地矗立在眼前。

　　门框上爬满了干涸的暗红纹路，像是被血浸透又风干的痕迹。

　　这是食梦仙人的院子！

　　院内安静得像刚死了人。苏响云一时间吃不准这到底是不是梦，身体中复苏的灵气倒更像一场梦。

　　他指尖微动，试图凝聚一丝灵火，虽然只冒了个火星就熄了，但他的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足够了，只要他能继续吃梦，不管去哪里吃，都能让他体内灵力继续增长，总算不再是个只能依赖人庇护的小可怜。

　　他忽然感觉黑暗中身后有人悄无声息贴近，他瞬间捏住符纸，猛地要向后贴去——

　　空气中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乖徒弟，连我都不放过？”

　　苏响云道：“小……”只吐出一个字他便意识到不对，硬生生把后面的“崽子”吞了，老老实实叫了一声：“溯尘仙尊。”

　　楚逢生的绿色长衫纤尘不染，笑意明澈，一晃三百年，已与苏响云梦中的孩子相去甚远。

　　“怎么不叫师尊了？”

　　苏响云喉结滚了两下，咳了一声：“那个……”

　　“不叫便不叫吧。”楚逢生弯弯眸，“无妨，我当年也不爱管我的师尊叫师尊，都是些小事。”

　　苏响云心一跳，不知为何脱口道：“那你想你的师尊吗？”

　　楚逢生仰头看向天边红月，却足足有十几秒没有回答，久到苏响云简直要以为他没听见，打算再问一遍的时候，他忽然道：“当然，想得恨不得将他从地府抓回来，将他好好搁在那，什么黑白无常十殿阎王，谁也别想再把他抓走。”

　　苏响云张了张嘴，心中滚过数波惊涛骇浪，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接话，楚逢生低下头，已又是一张笑脸，“怎么样？我是不是特别尊师重道？天上地下都难找到我这样的徒弟吧。”

　　苏响云最后道：“确实。”

　　楚逢生垂下眼，扇子顿了一下。

　　“可想想，你别做我这样的徒弟。”他缥缈的嗓音弥散在夜空中，“我和我那傻师尊不一样，这天底下可没有人能杀得了我。若是我有一天死了，那只会是因为我自己活够了，你千万别乱找我，别耽误我去享福。”

　　苏响云心头狂跳，阴风穿过桃林，卷起几片花瓣，远处隐约传来两声凄厉的乌啼，楚逢生摇着扇子笑，他一时间分不清那笑意有没有达到眼底。

　　骂人的话就在嘴边，又不能骂出来，导致苏响云很痛苦，好不容易深吸了一口气，就听慕识微略带嘲讽的声音道：“溯尘仙尊还真是豁达。”

　　“慕掌尊还是太不豁达了。”楚逢生回敬道：“不过我确实不像慕掌尊，毕竟……”

　　话音未落，慕识微当即厉声打断，“溯尘仙尊有什么话，不妨出去再说。”

　　从见面到现在，苏响云还是头一回看到慕识微如此疾言厉色，吓了一跳，立刻插进二人当中，先问楚逢生：“你刚刚去哪啦？”

　　“做了个梦。”楚逢生轻描淡写道：“来了食梦仙人的地盘，当然要客随主便。”

　　苏响云奇道：“你梦见了什么？又是怎么出来的？”

　　楚逢生摇摇扇子，眯眼道：“你怎么不问，你身边这位怎么出来的？”

　　苏响云若有所思地转头，“喔，那慕掌尊，你是怎么出来的？”

　　是啊，慕识微怎么出来的？

　　慕识微不光自己出来了，还能准确识别出他在做梦，并且把他摇醒。

　　慕识微略略低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似是万里冰封的眼底隐约有暗流涌动，他道：“因为现在，天底下没有美梦能困得住我了。”

　　苏响云楞了。

　　人如何能不被美梦困住？

　　苏响云前世进过无数人的梦，困于美梦是人之常情，一般人晚上睡觉梦见捡一兜灵石都尚且不愿太快苏醒，更别提食梦仙人专门编织出来，只为困住人的梦了。

　　要么他真的无欲无求到了天人合一的地步，要么就是他的生活太过幸福，让他失去了任何做美梦的机会。

　　前者，苏响云私心不这么认为，后者，苏响云又本能觉得不像。

　　刚见到慕识微那会儿，他觉得这就是个会喘气的尸体，看着还会动，其实已经走了许久的那种，不想进了这幻境，他倒是稍微活了一些。

　　他挺好奇慕识微这些年经历了什么的，但慕识微死活不说，他也问不出。

　　三百年前的慕识微，还会在课堂上偶尔笑一下，如今却成了这样子，可见有时候做活人也未必比死人舒服。

　　他又问楚逢生：“天底下也没有美梦能困得住你了吗”

　　“那我倒是反了。”楚逢生笑道：“这天底下任何一个美梦都能困住我，大抵正因如此，我才深深晓得，那些全部都只是梦。那从里面出来，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苏响云越发好奇楚逢生到底做了什么梦。

　　他又问楚逢生，“那溯尘仙尊，你有没有看到段启的梦？”

　　“段启的梦？”慕识微挑了下眉，“你怎知那是段启的梦，不是桃因的梦？”

　　苏响云满目天真，“要是桃因的梦，我们怎么可能知道段启在密室里干了什么啊？肯定是段启看着桃因，我们才能跟着他的眼睛一块看啊。”

　　“的确。”慕识微眸色微沉，“想想果然聪明。”

　　苏响云容色一滞。

　　“段启在密室？”楚逢生问：“看来我错过了不少好戏。”

　　慕识微冷着脸，将方才那梦给他概括了下。

　　“委实很爽。”楚逢生道。

　　慕识微蹙眉问：“谁爽？”

　　“自然是明爻啊。”楚逢生叹息道：“我听了这事情，我都想做一回云帝陛下了，果然啊，只要有足够的本事，管他心里面是什么人，统统都可以变成自己的人。”

　　慕识微大抵忍无可忍，一字一字道：“溯尘仙尊，此乃逝者，烦请尊重一些。”

　　楚逢生笑道：“别这么急嘛慕掌尊，我想这是人之常情，你不是也……”

　　慕识微忽地拔高声音，喝道：“楚逢生！”

　　苏响云抬头，心里道了声哇。

　　他当年还活着的时候，这俩人可是完全不熟，甚至由于最开始，他捡到楚逢生时慕识微说的那番话，导致楚逢生在贪欢谷的时候，从不愿意与慕识微有任何主动交流。

　　怎么过了这些年，他俩还有小秘密了？

　　果然，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

　　能看得出，活了三百年，大家的精神都不太正常了。

　　毕竟慕识微在仙盟干了三百年，在那种地方，疯了倒也能理解。

　　苏响云记得自己当年去民间一处人家帮驱邪，那家的儿子披头散发，形容枯槁，活像被厉鬼吸走了三十年精气，苏响云进门时，他还正一边哭一边喊“县太爷后天那篇五千字讲话居然又要我来写！题目是什么……如何破解老年官员不担当不作为？为什么现在才通知我？我写不完啊！”

　　苏响云当时年纪尚轻，以为遇见了磨人的老妖精，当即很兴奋地摩拳擦掌，结果往他梦里一钻才发现，哪有什么邪，这人只是在当地官府干了三年。

　　那官府和仙盟的日子瞧着大差不差，这样的生活慕识微居然能过三百年，那他做出什么好像也都能理解了。

　　何苦呢？苏响云喟叹，上次见着这么折磨自己的人，还是因为死了老婆只好寄情于工作呢。

　　就是不知道楚逢生这三百年到底是在哪里长大的。

　　苏响云觉得这事情怪自己，若是当年他没有搞出那些事情，柳送秋便不会死，那么楚逢生就会健康茁壮地成长，哪怕没有变成一个栋梁之才，也不会变成如今……

　　算了算了，出去再说，回家再说。

　　只不过这位传说中的灵帝明祈，确实是有意思。

　　他眼睁睁看着明爻在花园里遇见桃因，或者说，他其实是特意算好了，要让明爻在花园里遇见桃因。

　　这是他为桃因选择的命运，可他却又后悔了，人的心思可真难猜。

　　该说不说，如果能选，谁不想急头白脸地做一次明爻呢？

　　明爻明祈父子与桃因，这三个人的故事并没结束，可明祈的梦却结束了，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但食梦仙人还让他们待在这间院子里，那就定然还有原因。

　　苏响云拉拉楚逢生，他还有问题没问。

　　“三月桃花开满坡，梦中故人再相逢。”他轻声念了一遍，“好奇怪的诗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楚逢生的神色有一瞬间的顿住，仿佛被拽进了某个渺远的回忆，接着他笑了笑，道：“我也没听过，大抵是他们瞎编的。”

　　他手指微微蜷曲了下。

　　苏响云注意到他这个动作，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罢了，还是继续回去看梦吧。

　　苏响云真愿意再多吃点梦，让他的灵脉再畅通些。

　　但也许是被楚逢生气到了，慕识微已然丧失了所有耐性，他眼睫微阖，指尖扣上思狂剑鞘。

　　“铿！”一声，刹那间，一道雷霆蓝光裹挟磅礴剑气席卷而出，如倒悬瀑布直冲天穹！

　　思狂出鞘，天地尽亮。

　　狂风呼啸，大地发出震动轰鸣，面前红墙开始摇晃，有纸人从屋内冲出来，但尚未冲出，便直接在思狂剑气下化作粉末。

　　慕识微冷冷道：“食梦仙人，该现身了。”

　　房门“吱——呀——”一声，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缝里涌出一股潮湿的、带着腐烂桃花甜香的风，黏腻地舔过人的脸颊。

　　一片殷红如血的桃花无声飘出，它边缘不知为何微微焦黑，在空中悬停了一瞬，随即打着诡异的旋儿，飘向了三人面前。

　　“我吗？”

　　屋内传来一道声音，像羽毛轻轻挠过耳廓，干净得不像是从这阴森之地发出的，却又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古怪腔调。

　　苏响云一怔。

　　这声音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占据洞口，构此幻境，吸引无辜弟子前来，究竟想做什么？”

　　食梦仙人似是轻笑了一声，道：“想做什么？自然是想让这天下的人，都获得一场圆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