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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花公子 ...

  •   暮春的晨光里,一群洗衣的妇人蹲在河边,絮絮地说着家长里短。

      "你们听说了吗,"一个裹着蓝布衫的老太太压低声音说道,"凌家大少爷出事了。"

      身边的人立刻竖起耳朵,支棱着脖子凑过来。"是啊是啊!我听说,大少爷得的是什么怪病,邪门着呢!"另一个插话道,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分幸灾乐祸。

      这时,一声清冷的女声从身后来临。"几位大婶,切不可胡言。"
      众妇人齐刷刷回头,看见洪珊翎一身素色旗袍,从容地站在身后。

      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长发如瀑垂至腰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教人不敢造次的威严。她虽是女子,此刻眼神却如同寒冬腊月里刺骨的风,令人不敢对视。

      那老太大见势不妙,连忙讪讪道:"哦,原来是洪小姐。我们也是听闻,随便说说而已,您千万别和我们这些市井妇人计较。"

      洪珊翎微微行礼,礼数周全:"我不是和大婶们争辩,只是想提醒一句:舌头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慎言,慎行。"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那些爱嚼舌头的妇人们对视一眼,面上虽讪笑连连,眼中却闪过一丝不安。

      这群人最懂得趋炎附势,连忙赔笑:"是是是!洪小姐您说的对,我们平日里受您不少照拂,您的话我们自然听。以后谁要再说什么闲话,我们替您管教他们。"
      洪珊翎点点头,既不倨傲也不谦卑,神色淡然自若。她早就看透了这些人的性情,只是今晨不知为何,听着大少爷的名字,心脏却隐隐跳得更快了点。

      行走在春意正浓的庭院里,绿树红花仿佛被精心修剪过,披着融融的春色。微风拂过水面,湖面泛起涟漪,倒映出碧波荡漾的水光。

      湖中一处凉亭孤立,连接着一座木桥,八角形的亭子显得华丽却又孤清。男人瘫坐在凉椅上,面前那双龙纹拐杖歪斜地倒在地上。

      他的手正不自觉地摩挲着左颊的面具,指节分明,骨骼嶙峋。帽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戴着金丝眼镜的右眼微微眯起,望向远处的某个方向。

      "无欢。"他轻声唤道,声音沙哑中带着几分痉挛的颤抖。右眼下的皮肤开始发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蠢蠢欲动。他死死咬住嘴唇,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无欢。"他突然笑了起来,但笑意很快凝固在嘴角。喉咙里发出一团模糊的湿音,像是在喝水时呛到的声音。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扶住凉亭的柱子,却在半途中力竭,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拐杖发出一声钝响,歪歪扭扭地滚到一旁。

      "哈哈哈——"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但笑容里透着说不尽的苦涩:“呃!咳咳咳!呵呵,无欢,我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为什么会有战争,战争带给世人的究竟是什么?我一直在想,如果说人世之间的斗争是为了权利和富贵,那么你对于世人来说又算是什么,他们为何要将你带走,我始终不得其解。又是五年的光景,我寻了你五年,也盼了你五年。人生有多少个五年可以来过。春去秋来,夏冬更替,看着日升日落,我这具腐朽的躯壳,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与你重逢的那一刻。呵呵,人生不满百,常怀千载忧。自身病始可,又为子孙愁。下视禾根土,上看桑树头。秤锤落东海,到底始知休。

      右手中的拐杖被他紧紧攥住,指节凸起却依旧无法支撑起身体。他只能就这么躺在地上,像一具报废的机器,连最基本的站立都成了奢望。
      "你到底在哪里。"他低声自语,却仍然固执地想要继续前进。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黄金面具歪斜着掉落在地,现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

      确切地说,是半张脸。

      左颊上交错的血红血脉如同扎根的树根,向外不断延伸。那道狰狞的疤痕仿佛是一朵正在盛开的曼珠沙华,花瓣般的裂纹向外蔓延,触目惊心。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那些血脉似乎并非死寂,反而像是活物一般,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一缩一胀。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在他的左眼正中央的瞳孔位置,一个紫色的花苞取代了瞳仁的位置,正在悄悄绽放。肿胀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一簇簇黑色的绒毛。

      "又开始发作了。"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看来这个月,又要有一场好戏了。"

      话音未落,一个清脆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天明哥,你怎么不让人跟着呢?”

      他的头微微偏过,右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阳光从凉亭的缝隙间漏下,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那张病得不成人形的脸被一片金色的面具遮去半边,唯有右半张还能依稀看出似曾相识的轮廓。

      “珊翎,你来了。”他的声音像被什么浸过,沙哑而艰涩。

      她走近,伸出手想要扶他,却在他起身的瞬间,连带着自己一同摔倒在地。

      那一口气没来得及喘,人已经栽在了地上,金色的面具骨碌碌滚开。

      她这才又想起,这张脸究竟有多可怕。

      凌天明的左颊,像是被某种霉素啃噬过,腐烂的肌理下隐约可见蜿蜒的血丝,纵横交错如地下河。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那左眼,一朵紫色的花苞正缓缓绽放,像是寄生虫一般,在他的脸上汲取着养分。

      “天明哥,我扶你起来。”她一边说,一边试图遮住他的脸。

      “呵。”他苦笑着,抬手摸了摸她遮在他脸上的手,“珊翎,这下你知道了吧?我这张脸,呵呵,要是被人看见,怕是出去连门槛都迈不出。不过啊……”他顿了顿,右眼中闪过一丝恍惚的笑意,“这‘花公子’的名号,倒也算风光。你说是不是?”

      洪珊翎的手微微一颤,他说话时,嘴角的那道疤痕会牵动起整张脸的抽搐,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操控着偶人。她开口道:“天明哥,这花又快开了,你……”

      “我受得住。”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固执的倔强。清晨的光晕中,他的身影显得异常单薄,却又硬得像块镔铁,“我还要等小白呢,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认命?”

      她看着他,喉头发紧。这个男人啊……他的咬肌在说话时不住地跳动,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屈的固执。

      多少次,她看着他在每月初发时痛得直不起腰,看着他满头虚汗地咬住布料,看着他将自己绑在椅子上以免自己失去控制。但从不会开口示弱。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她心口一紧,喉头像是被什么梗住。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朵即将绽放的紫色花骨朵,心里沉沉的。

      五年了。

      五年来,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像是在被阎罗王亲吻。

      她想说些什么,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觉得眼眶发热,喉咙发哽。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妖异花朵时,洪珊翎依旧内心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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