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翎》胡三一

10、阴阳师

　　洪珊翎攥着凌天明的胳膊，指节泛白如霜：“哪里？她到底在哪里？天明哥，你别吓我！”

　　凌天明指尖发抖，直指河面：“珊翎你看，水里……她就在水里！你怎么会看不见？她……”

　　话音戛然而止，他脸色骤然发青，嘴唇哆嗦着再吐不出一个字。

　　洪珊翎僵在原地，冷汗浸透了鬓角。她死死揪着凌天明的衣袖，指尖几乎要掐进布料里去。

　　眼角余光扫过水面时，正撞见一圈涟漪缓缓漾开——一袭白衣在水中浮沉，长发如墨藻般散开，腐烂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一双眼亮得发绿，像浸在水里的铜铃。先前含在女鬼口中的木梳不知去向，此刻探出来的是条血红长舌，黏腻腻地蜿蜒着，在日光下泛着油光，活像条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毒蛇。

　　“珊翎！她、她绕到你身后了！”

　　洪珊翎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

　　她死死盯着水面倒影，脖颈像生了锈，半分也转不动。

　　那血舌正一寸寸往前挪，表面的纹路活物似的蠕动，眼看就要舔上她的后颈。

　　“珊翎！”凌天明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他本就虚弱得站不稳，此刻却像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洪珊翎猛地推开。

　　“扑通”一声闷响，洪珊翎摔进冰刺骨的河水里。

　　岸边行人的惊呼声炸了锅，乱糟糟的像捅翻了马蜂窝。她在水里拼命扑腾，冰水呛进鼻腔，冻得肺腑都在抽痛。恍惚间有人伸手捞住她，将她拽上了岸。

　　凌天明嘴角淌着血沫，身子一软栽倒在地，四肢抽搐，像条离水的鱼。他脸上的面具早被河水冲掉，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疤痕，在暮色里看着格外狰狞。

　　洪珊翎尖叫一声，惊恐地跑了。

　　周围的人也炸开了锅，惊叫声此起彼伏，眨眼间散得干干净净。凌天明意识模糊之际，只看见一双宝蓝色的长靴停在眼前，靴面上绣着银线家纹，在昏暗中闪着冷光。

　　再次睁眼时，已是在凌家卧房。日头沉了西，暮色像墨汁似的泼满了房间。

　　“醒了！”管家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凌天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爹……”

　　凌如海快步走到床前，眼圈泛红：“明儿，感觉怎么样？”

　　“珊翎……”凌天明艰难地转着眼球，“我真瞧见那女人了，她要伤珊翎，我只能……”

　　凌如海拍拍他的手：“爹知道，这位先生都跟我说了。”

　　凌天明看向站在窗边的陌生男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多谢先生搭救，敢问尊姓大名？”

　　那男子转过身来，月白服上绣着暗纹，正是那双宝蓝色长靴的主人：“在下藤源伊。”

　　凌天明猛地一怔：“你是日本人？”

　　藤源伊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是，藤源家的阴阳师。如今是战时，祖国行径，在下代致歉意。”

　　“先生不必如此。”凌天明喘了口气，“匹夫无罪，原与国家无干。”

　　藤源伊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公子体谅。只是丑时之女留下的伤，怕不好解。”

　　“丑时之女？”凌天明皱紧了眉。

　　藤源伊走到窗前，夕阳透过窗纸在他身上描出细长影子：“是极凶的鬼物。白衣，铜镜，单齿木屐。嘴里衔着木梳代魂，头上铁箍插三根蜡烛，分属爱恨怨。左手锥子右手稻草人，被她盯上的，体内会生怪东西，日夜不得安宁。”

　　凌如海脸色沉了下来：“先生的意思是，明儿这病好不了？”

　　藤源伊转回身，眼底带着憾色：“她背后是贺茂千代在操纵，只要那女人还在，诅咒就断不了根。我必须找到她，才能彻底破咒。”

　　凌天明急道：“那眼下怎么办？”

　　“先封了丑时之女，别让她再害人。”藤源伊神色凝重，“她下一个目标是洪家小姐，得请公子同去，一起做法事。”

　　凌天明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虚弱拽回床头。

　　藤源伊连忙扶住他：“公子且歇着，现在动不得。”

　　他扶着凌天明靠在床头，指尖在空中虚虚画符，口中念念有词。一道暗红微光裹住凌天明的脸，那些被鬼舌舔过的伤口慢慢合拢，结出橘色的暗纹。

　　“这只是暂时压住。”藤源伊收回手，“诅咒入了骨髓，像毒液似的。要根治，还得找贺茂千代。”

　　凌天明咬着牙点头：“那现在就走！”

　　藤源伊按住他：“再等片刻，养些力气。”

　　凌天明固执地摇头，声音发颤却坚定：“不能等，趁丑时之女还没摸到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