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鱼的灵感小窝》织隅

3、阿飘的铁饭碗

　　张遥死了，变成了一只小鬼。

　　别紧张，不是给人下降头的小鬼，只是因为她刚死不久，在阴间没地位罢了。她也没想到人类文化的传播范围如此之广，就连到了下面还要论资排辈，冲大鬼和老鬼点头哈腰。

　　张遥生前讨厌所谓的人情世故，现在死了也一样，“小鬼”这个称呼不好听，她更喜欢人间造的词——“阿飘”。

　　小鬼，发什么呆。

　　又被陌生的老鬼教训了，她默默叹了口气，朝自己的小房间走去。

　　想起生前一系列经历，张遥的死称得上一句“天妒英才”，大学生、研究生、海归精英，不论哪一个头衔都是令人艳羡的存在。
　　然而，老天没有让她得意太久。某场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她正坐在桌子前挑灯奋战，几乎把厚厚的复习资料翻出了残影，岂料飞来横祸，随着心口一阵巨痛，她再也没能醒来，竟然因为过度疲劳猝死了。

　　面对生死，她没有办法，只能自认倒霉，谁叫她这么多年疏于锻炼，一心死磕那杆烂笔头，可与亲朋好友阴阳两隔的打击实在太大了，哪里是短时间能够平静接受的？

　　张遥飘到房门前坐下，看着眼前暗淡阴沉的环境，不由悲从中来，哭出了声。

　　再也见不到温暖又耀眼的阳光了，这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她的哭声太伤心，很快引起了其他鬼的注意，一只少年形态的小鬼循声飘来，打着一个蓝色的领结，专门负责安抚新来小鬼的情绪。

　　一阵冷风吹过，他险些被吹倒，“哎哟”一声努力与张遥并排坐在了一起，拿出纸巾安慰道：“别哭啦！每个人都会死的，你只不过是早了一点而已！”

　　张遥一听觉得更伤心了，哭诉道：“凭什么我这么早？我从小努力学习，现在好不容易熬出头，还没给我爸妈养老呢！阎王爷不长眼……”

　　“哎啊哎！”
　　少年大惊失色，连忙捂住她嘴，小声叮嘱：“你可别胡说！要是让阎王爷知道你对他不满，可是会把你关进炼狱谈话的！”

　　张遥不情不愿闭上嘴，却还是很难过，把脸埋进膝弯。

　　少年苦恼地挠了挠头，本着职业素养试探地问：“你是不是很想回到人间？”

　　当然了。
　　在现在的张遥心里，什么学习什么钱，都已经不再重要，只要能让她再次见到家人和朋友，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你初来乍到，应该不知道这项规定，我悄悄告诉你。”
　　少年神神秘秘凑到她耳边，“我们地下世界沿袭人间社会的传统，设立了编制岗位，只要你通过考核，就可以重新回到人间，从事在人间观察的职业。不过依然是以鬼魂的身份，人类看不见你，也摸不到你。”

　　“真的？”最后一句话被自动忽略，张遥眼睛顿时亮起，不敢相信阿飘里有这样的职业，居然还是铁饭碗。

　　她擦干净眼泪，迫不及待问：“那这份工作有什么缺点吗？”

　　“有是有……”
　　少年声音弱下去，“这是个终身岗位，一旦去了就不能再入轮回，要永远在人间飘来飘去，而且就算是这样，每年报考的阿飘还是特别多，竞争激烈得不像话，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他理解不了，张遥却完全可以。要是入轮回重新投胎，开启的就是一段全新的人生，上辈子的记忆被清除，那些重要的人和事全都要忘记，有什么好的？
　　她就想留在这辈子，永远和家人朋友在一起。

　　活了二十多年，张遥没什么擅长的东西，唯一的特长恐怕就是“考试”了。她没有多作犹豫，向少年问清楚报考要求后就麻利地报了名，又打开购物软件，大手一挥买下了全套复习资料和历年真题，专心回家备考去了。

　　热血沸腾的张遥在家里拉了张横幅，写的是某个老师的名言——“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当时的她对这句话极不认同，现在却奉为圭臬，毕竟她是一只阿飘，再也不用担心有“学到死”的风险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奋战两年之后，张遥成功上岸，成为了一个怀揣阴间铁饭碗的阿飘。

　　一时间，赶来巴结的人络绎不绝，她没心思应付，捏着一本小小的证书，马不停蹄地赶去了人间。
　　过了这么久，不知道她在意的人还会不会记得她？

　　那阵刺眼的光芒渐渐消散，张遥真的回来了，当悄悄飘回熟悉的家里，见到日思夜想的父母时，她顿时热泪盈眶。

　　“爸，妈！”
　　面前两人浑然不觉，依然在做自己的事，她才想起自己是阿飘，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发现。

　　什么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明明我站在面前，你却看不见。

　　张遥自顾自抱住妈妈开始大哭，手臂的虚影穿过真实的□□，留不下一点温度。

　　“咦，你脚下怎么有水？”爸爸看着妈妈，诧异问道。

　　妈妈同样感到奇怪，“不知道啊。可能是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洒出来的。”

　　那滩水渍不是别的，正是张遥流下的眼泪。

　　她一听连忙不敢再哭，阴间有规定，要求每个在职的阿飘都不能让人发现自己的存在，如果冲撞到人类或使其受惊，就要受到严厉的惩罚，严重的甚至会撤销岗位，就不能继续留在人间了。

　　这样的规矩在人间流传颇广，她生前曾听家人闲聊时说起过，本以为只是人类娱乐放松时杜撰出来的鬼神传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在爸妈身边坐了一会儿，她飘去了自己的房间。房中陈设与她离开前一般无二，家具不染尘灰，明显是有人天天打扫，连衣柜里整齐挂着的都是当季可以穿的衣服。

　　她心满意足地看着整洁柔软的被子和枕头，一头窝了进去。

　　就这样，张遥如愿以偿住在了家里，过上了生前的生活。

　　她对这份工作很满意，如果非说什么缺点，大概就是不能和家人交流和接触，看到饭桌上有自己爱吃的饭菜也不能动筷，只能趁夜深人静时飘进厨房浅尝辄止。
　　不过，她不是不懂知足的人，□□已然消亡，能重回人间已经是三生有幸，她还要挑剔什么呢？

　　说起来着实是运气好，在张遥的记忆里，家里一般不留剩菜剩饭，这次回来却有了不一样，爸妈的饭量小了许多，厨房三天两头有剩菜，这才让她有了暗中作案的机会。

　　张遥心情极佳，整日像个跟屁虫一样黏在父母身后，从亲戚交谈中得知自己的小姨生了个女孩，舅舅家的表弟考上了本省的大学。

　　然而没过多久，张遥就意识到了不对，她离开两年，家中人日子还是照样过，该玩闹玩闹，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提起她，就好像她根本没有存在过？
　　她暗暗不满，不是不想家人过好生活，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被在意，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中秋节。家庭聚会上酒过三巡，人人说着吉祥话，小叔喝得满脸红，说话时无意提了一嘴：“要是遥遥还在……”

　　飘在妈妈座位后的张遥顿时精神一振，瞧瞧，家里还是小叔最疼她，能在团圆的节日想到她。

　　她竖起耳朵，正想听听他们会说些关于自己的什么。坐在旁边的姑姑却脸色一变，立刻将他打断：“大过节的，你提这些做什么！”

　　“好了好了，吃菜，都吃菜……”
　　小叔被斥醒了酒，当即也不敢说了，还是小婶出来打了圆场。

　　饭桌上氛围凝滞了片刻，又很快恢复了其乐融融，她的父母坐在座位上，始终没有说话。

　　张遥默然立在原地，没有了留下去的兴致。团圆是他们一家人的，不会有人会知道她这个阿飘在这里，也没人会在意。
　　就算被发现，带来的也只会是惊吓和恐惧，而不会有喜悦。

　　她安安静静地飘走，低着头想要离开包间，走到门口时，听到饭桌上传来妈妈高兴的声音，“这道糖醋排骨真好吃！”

　　张遥没有好奇地回头看，速度不减地离开了，糖醋排骨是她生前最喜欢吃的，可现在有什么用？她又不能坐在桌前真的去吃。

　　她心生怨念，开始和家里赌气。虽然不能让人发现自己的存在，但她还是可以做些小动作，比如在夜深人静时故意打开客厅的灯，趁人不注意时暂停洗衣机的工作。爸妈果然被弄得莫名其妙，还以为是自己健忘，才令张遥满意。

　　日子就这样一年年过着，张遥时刻陪伴在家人身边，也不觉得无聊乏味，她敏锐地观察着身边人和事的变化，看着他们老去，隐约感受到了一点不同寻常——怎么感觉爸妈是真的开始健忘了？

　　她这样想并非毫无来由。每年春节，长辈都会早早从银行取出一部分现金，用于给家中晚辈发压岁钱，妈妈每次会事先把钱一份一份数好，分别放进不同样式的红包里，这几年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在点好数量收进柜子后，又在外面粗心落下一叠。

　　起初，张遥以为是偶然，那点钱在原地孤零零放个十天半月，也不见妈妈收起来，她便暗搓搓拿走，全当是给自己的压岁钱，可后面几年总会发生类似的事，她几乎年年都能拿到压岁钱。
　　张遥不免忧虑，妈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

　　这天，爸爸洗完水果离开厨房，张遥一如既往飘到水池处，果然发现有几颗完好无损的葡萄被落下了。

　　她正默默吃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惊呼，慌忙走出去，竟发现是妈妈面色苍白，已经晕倒在地，爸爸扶着她，想打电话叫救护车，却半天都没有找到手机。

　　“手机呢？快，帮我找手机！”

　　张遥不疑有他，加快速度飘遍了全家，终于在沙发缝隙里找到了爸爸的手机，直到把妈妈送进病房，她才猝然回神——爸爸刚才在和谁说话？

　　心底有个荒谬又大胆的念头渐渐成型，她冲进病房。

　　病床上，满头银丝的妈妈已是奄奄一息，爸爸守在床前握着妈妈的手，同样满脸皱纹，唯有她依旧是几十年前的模样，一个透明的小鬼、不知去处的阿飘。

　　两个老人似有所觉，目光齐齐投向她的方向。

　　张遥心头震颤，想要向近处再飘一些，却怎样都移不动，只有站在原地。
　　她试探性地出声问：“爸，妈，你们能看见我？”

　　心中怀着的希望几乎要溢出，她呼吸变得急促，虚无的身体也开始发抖。

　　爸爸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她，露出一个慈爱的笑：“你妈病了，还不快过来照顾？”

　　这番话太过寻常，如同她从来没有离去，只是短暂出门去买了点饭菜，或是到护士站办了个手续。

　　张遥浑身一软，过去多少年发生的离奇事，留在柜子外的压岁钱，丢在水池里的水果，在那一刻都有了答案。

　　“爸，妈……”
　　她跪在床前痛哭出声，“你们既然能看到，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妈妈插着呼吸管，说话已经不再利索，断断续续的，虽然模糊不清，可张遥还是听懂了。

　　“怕把你……吓走……”

　　她之前怎么没想到呢？如果人发现了阿飘的存在，阿飘就会被吓走——关于这个传说，她最早是从妈妈口中知道的，爸妈没做过阿飘，不知道传说的真假，可他们担心是真的，所以才不敢冒险与她相认。

　　张遥突然想起小时候和父母说过的话，那时她纯真无邪，不管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会很快抛到脑后，唯有这段对话，她清清楚楚地记住了。

　　“如果我变成了鬼，妈妈会害怕我吗？”
　　“怎么会呢？你是妈妈的孩子呀。”
　　“那爸爸呢？”
　　“爸爸也不会，只会变成小鬼爸爸。”

　　她的头深深低下去，贴上妈妈皱巴巴的手背，爸爸的手也放在她肩头，仿佛她的身体不再透明，再度长出了血肉。

　　张遥与父母相认的事被上级大鬼发现，面临着严重的处罚，好在阴间也有人情味在，在了解到事情全貌后，她的过错被大多数赦免，免于开除职位。

　　妈妈离开后，她与爸爸相依为命，陪着爸爸到生命的尽头，从某种程度上说，也算实现为父母养老的愿望了。

　　又过了几年，由于资历老、功劳高，张遥被特许升职。
　　这一次，她申请离开人间，返回阿飘世界，最终得到了批准，以一只阿飘的身份，与家人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重逢。

　　一天，张遥如常起床上班，无意中瞥见窗外天气，依旧阴暗不见天日，她却没有过去那么厌恶了。

　　在这之前，她渴望生存、惧怕死亡，甚至在当了数十年阿飘后，还是会期盼拥有真实的生命和□□。可她与父母相望，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生死的意义，领会到一点其中的道理。

　　爱会随着死亡消失吗？不，它是超脱生死的。即便身处异位时空，它依然会成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