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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拿捏 ...

  •   登平议和事宜不能耽误,姜炼草草吃过早饭,带一众随侍离开镇子。他精神还不太好,弃马乘车,连耕跟在一旁,待他掀帘透气时,担忧道:“大公子,您当真中了那药吗,何必以身涉险?”

      姜炼任清风拂面,闭目养神,嘴角漾出笑意:“真真假假,才有意思。寻常案子试不出无烬的深浅,也……试不出某些人的手到底伸多长,”他睁眼瞥连耕一眼,“倒是你,今日在他们面前演得情真意切,比‘怪物’和药更有意思。”

      连耕垂眸,不打算说“那是情真意切”,汇报道:“卑职打点过里正了,他会‘配合’安大人,但不知道这件事他是否参与其中。”

      姜炼知道他岔话题,没挑破,笑得更开了:“这就要看安大人的本事了。”

      话说到这,空中传来两声鸟鸣,连耕循声望去:“是阿卿姑娘养的鹰!”他展开手臂,海东青训练有素地落下。

      鸟儿脚上的羊皮小筒被取下来,交给姜炼。那里面该是公务信函,却是装在彩色绸缎缝制的小夹袋里,袋子上没有纹饰,只绣了个“卿”字。

      在西疆,这东西叫哈布塔特,多是姑娘送情郎的。阿卿姑娘姓赵,是汉族游民的女儿,但不可能不知其缱绻深意。连耕本想替主子放下车帘,却见他脸色越来越沉,片刻,姜炼咬牙切齿道:“党项的科尔迪亲王知道孤离疆,居然带兵反扑……好在阿卿作战有方,生擒那老贼,”这本是好事,太子殿下却眉头不展,吩咐道,“你上车来伺候笔墨,孤要提醒阿卿,小心有诈。”

      大殿下离开坤灵已有两刻时间,他前脚走,里正后脚就到,镇民也看热闹似的越聚越多——人头乌泱泱,人嘴叽喳喳,人丁一点也不稀薄。

      安煦知道这是大殿下“一番好意”,脑袋“嗡嗡”的,居然一时分不清是姜炼高高在上、不通小地方的报团取暖,还是故意为之。

      小破镇子的里正是个六十多的老头,须发花白,堆垒的皱纹把眼挤成三角形,他进门就搓手躬身向安煦赔笑:“您是姜公子的贵人朋友,在这穷乡僻壤住得不习惯吧……”似是老眼昏花看不清安煦,他越靠越近,简直要贴上去。
      景星和姜亦尘哼哈二将似的左右靠拢,拦在安煦身前,俩人对看一眼,又默不作声看着里正。

      老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一视同仁也端详这两块料,先向景星道:“老朽失礼了,这位想必是安先生的……小侍,”他又看姜亦尘,见他身边还有类似护卫的家伙,“您是……?”
      ——这位气质不大像随侍。

      姜亦尘抢答似的:“在下姜晗川,欠了安先生的债还不起,只能当牛做马追随左右,”他转向安煦,恭敬一礼,“东家。”
      先换来景星一个白眼。

      里正见他脸上有面黥,更确定安煦来头不小,又默不吭声站定,向安煦端正行了礼。

      安煦嗤笑一声,没表情地看姜亦尘,而后转向里正笑道:“让您见笑,我这‘债主’当得憋屈,还没讨债,自己先快搭进去了,”他阴阳怪气一句,便直切正题:“昨夜我家大公子遇袭,怪物与外墙的画作如出一辙。请老大人给个交代。”

      坤灵是小地方,里正是不入官牒的芝麻官,但依旧遵循三年一徙的官迁制度。他即将任满,盼着能调去个人烟繁华的乡镇,三年来他无有错漏,后又小心翼翼打点;九十九拜都拜了,不想最后一个头磕在灶王爷脸上、要砸锅。

      “咳,”他示意安煦借一步说话,引对方到客栈的空房间,刚想关门,姜亦尘便溜门缝挤进来,冲他一乐。

      里正见安煦不制止,不明白“东家”为何任由“近侍”放肆,捋着鲶鱼须子似的白胡子,把门关好,压着声音讲:“先生看到的怪画是几年前一个游方画师画的,那人很怪,像个痨病鬼,接连好几日在墙外画画,一边画,一边唱什么‘眼啊、脸啊的’,然后有一天,他突然走了。后来我劝客店里的娘儿俩把墙漆一遍,可阿鸢身体不好,小萍这丫头又怎么都不肯,咱那位大公子……会不会是看见画作,吓得做了噩梦啊?”

      安煦冷脸揉珠子。
      姜亦尘这近侍当得颇为“狗腿”,用铜壶烧水,从怀里摸出茶叶沏好,察言观色后,递给东家一杯好喝的。

      安煦把珠串随手挎腕上,接过茶杯看都没看他,顺话问里正道:“画师作画灵感为何?此地从前出过惨事吧,比如……火灾?”

      里正闻言变色,重新打量安煦道:“先生……年纪轻轻,怎会知晓陈年旧事?”

      “在下是个溜子,没事爱闲逛,逛得多了也就听多了五湖四海的旧事,老大人还是一次把话讲完吧。”安煦示意里正请坐,仿佛人家才是客人,

      里正坐下挠挠脑门,又捋捋胡子,抓耳挠腮好半天,见安煦平静看他“耍猴”不接茬,终于长叹一声:“这事,老朽也是听镇上老人讲的,猜其背后水深,我马上要调任了,实在不想提……”

      但面前这位爷不是善茬,不提不行。
      依着里正讲述,几十年前这地方住了一对亲兄妹,相依为命生出不该有的感情,天理难容。于是,二人的第一个孩子背上生手。“处理”怪胎的当日,恰逢一位都城富商,将孩子高价买下。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时间一晃几年后,富商又来了,问兄妹俩有没有更“有意思”的孩子,这时二人才知道,商人将之前的孩子卖给门第贵族作“宠物”,得了很多钱。

      之后,二人多次生下畸形孩子,在坤灵建造大宅、越发富贵。他们自己生不动了,就逼迫子女继续繁衍。据说当时宅子里藏了很多怪物,镇上人都知道,可兄妹平日里大方,大伙儿只看在钱的份上,不多说多看。
      直到四十多年前的初冬,大宅莫名失火,烧了两天一夜。火熄灭后,人们从灰烬里寻出数十具形态诡异的尸骨,有人肋上生腿、有人头大而肢细。

      “先生可好奇古宅旧址在何处?”里正问。

      还没到坤灵的时候安煦就好奇着呢。
      可他自行找了一圈无果,本来悻悻的没意思,现在听里正所言直觉发芽,挺淡地道:“就是这里么?这客栈便是由那大宅翻新而来的。”

      里正再次确定此小白脸是非一般的小白脸,承认道:“是,据说这里是唯一一片没烧塌的偏院,后面那片耕地,从前全是旧宅的土地,”老头说到这顿了顿,买好似的笑了,嗫嚅道,“老朽当值这几年吧……确实偶尔听闻有人看到‘鬼影’,但我保证,从来没出过恶事,您看……老朽知道您来头不小,但我任期马上就满,您大富大贵、高抬贵手,等熬过了年下,您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到时候您把这客栈拆了,掘地三尺指不定还能挖出当年那对畜生埋下的尸骨!”

      安煦眼中的厌恶闪瞬即逝,端杯向里正一举,喝干杯中茶,起身叉手行礼:“如此,安某知道了。待到大人调任高就那日,还请您多给些提点。”他说完,露出个极温和的笑。

      里正是个老滚刀肉,见好就收,也端杯喝茶,暗叹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茶:“如此,老朽谢过安先生了。”

      安煦向姜亦尘轻声道:“晗川,送送大人。”

      姜亦尘一怔。
      这称呼太自然,自然得像他加冠取字后二人有过无数个日常。他低眉顺眼应了声“是”,声音比平时柔软。
      送里正出门这一路,老头子念叨的客套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脑袋里全是那声“晗川”。

      待他踩着飞毛腿转还回来时,景星来了,站在安煦身边,脸嘟得像包子。

      安煦在景星肩上一揽,景星便撞进他怀里,吓一跳,抬眼看他。

      “这是个顶重要的任务,我最信你,你跟庆云办得好回来有奖。”安煦正儿八经。

      景星一直拿自家大人当“男花神”看,被神仙封作“最信任的人”顿时像被掐脖子灌了口鸡血,小伙子表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屁颠屁颠出屋,越过姜亦尘身边时,炫耀似的看对方一眼,招呼着庆云,从客栈小门溜出去了。

      安煦耳根子终于清净,也路过姜亦尘,上楼回房。走到正堂时,见“大队人马”都散了,只有小萍站在门口,面露焦虑。
      小萍见他出来,张了张嘴:“先生的脚怎么跛得更厉害了,不若请萧大夫……”

      安煦摇摇手,温声笑道:“瘸腿解闷儿,它向来好几天、坏几天,就像馒头发霉,会按部就班长绿毛,不碍的。姑娘别紧张,这怪事与你们母女无关,大公子便不会迁怒的。”

      他言尽于此,不管小萍还想说什么,他都不再听,一瘸一拐上楼回屋,听见姜亦尘在他后面连跑带窜地跟过来,破天荒给对方留了个门。

      从事发到现在,姜亦尘一直未得机会与安煦单独叙话,现在可算逮着机会:“大哥就是想把你拖下水,你何必跟他打赌?”他闪身进门,把门一关。

      安煦看着他笑,心道:这是憋坏了。
      “看出来了。”他满不在乎。

      “看出来?你怎么看出来的,你看出个屁!”姜亦尘本来是心焦,想劝安煦收手,眼下被他的态度点起股无名火,多少有点气急败坏,他拼命想把安煦往权斗的漩涡外面扯,可对方偏不领情、非要一脑袋扎进去,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脾气,“你别再管了,你想与他作何交易,不如与我做。”

      安煦眉头一掀:“与你做?怎么做?你会愿赌服输、对我的疑惑知无不言么?”

      姜亦尘语塞。

      安煦冷哼一声,坐在床沿,脱去右脚靴子,缓缓把裤腿卷起来。他动作慢条斯理堪称优雅,当着姜亦尘的面拆开伤处的包扎。此时距他上次清淤不足七日,整条小腿又已硬邦邦的,红肿大片扩散,轻按创口有脓血往外渗——是昨日喝酒又吃了发物所致?方才与里正对谈时,他的腿就疼得不行了。

      试想若面对病患,安煦必嘱咐对方忌口静养,可事到自己身上,他只是满不在乎:忌个鬼,痛快一时是一时。

      更甚,他在姜亦尘面前自拆伤口含着自己都未曾深想的诚心。
      他掀眼皮即刻得偿所愿——对方的心疼都快从眼睛里漾出来了。

      姜亦尘是万难保持镇定了,上前两步蹲跪下来:“怎么……怎么弄成这样?”他想帮帮忙,无从下手;拉住安煦的手,动作轻急地推开衣袖,看到他腕间埋藏的金针,“到底是何病症,让你埋针?”

      安煦不想提从前,讲清因果、看他愧疚,哪儿有让他干着急痛快?
      ——至少现在他这样想。

      他眼角闪过报复的坏笑,把手抽回来:“晗川啊,我同你说过这是猪公咬的。若想帮忙,帮我把门边的空盆递过来。”

      姜亦尘第二次听他称自己“晗川”,这回的尾音甚至拐了个小弯,撒娇似的,可他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认他骂,阖了阖眼,把空盆拿过来。

      安大人对自己下手向来狠绝,用两条绑带在伤口上下勒紧,自行剃掉疮毒,甩进盆里。他虽不皱眉头,但片刻满头冷汗,汗水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描,沾了发丝在鬓边。

      姜亦尘了解安煦的“坏”,明白对方就想他看着,他越是难受,他便越痛快。安煦从前就爱恨很分明,眼下即便表明不论私情,也碍不着他拿他出气。
      他该出这口气。
      姜亦尘想:我该怎么办呢?我只能拉着你往前走,让我对你的伤害越来越远,直到有一天咱们回头看,它远得再也看不见。

      安煦清创结束,一手给自己落针止血,另一只手拿药粉往伤口上扑。
      血流又将药冲开好几次。

      姜亦尘看不过去了,接过伤药帮对方往伤口上倒。
      他的手指好几次碰到安煦的腿。伤口周围的皮肤滚烫,一路烫进姜亦尘心里,烫得他呼吸都小心翼翼,细想又不知在克制些什么。

      安煦被他碰到的瞬间下意识紧绷。他想强迫自己放松,不自在终是被微微用力的脚趾出卖着。
      于是,他索性明目张胆看姜亦尘,见对方眉头压得紧,嘴唇像要咬出血来,该是他乐意看到的模样。
      可他突然反问自己:我这是干什么呢?知道他心里还在乎,所以……恃宠生骄?

      他第一反应是这四个字,可这词儿安在自己身上怎么想怎么恶心——他什么时候也成了靠对方心疼来确认自己地位的人了?
      无奈他心里有东西碎了,他只想这样,这让他心头火起,骂自己没出息、无处发泄,烦躁地抓抓脑袋,没好气道:“连耕是你的人?”

      姜亦尘一怔,他知道安煦心思多,有时候发起癫来天马行空,不知想到什么自己先受不了,挺可爱。他顺口答:“不是。”

      “所以我知道你大哥有问题,他寝居内床帐散落,窗户大开,连耕却一早才发现不对。可能性有二,第一,连耕跟‘鬼’是一伙儿的,你是‘鬼’;第二,他跟大殿下是一伙儿的。”安煦说话时,顺手包扎伤口。

      姜亦尘恍然,对方是在正儿八经解释自己一进屋那句质问,又心疼又好笑,扯着白帛帮他包扎。

      “还有,”安煦继续自说自话,睫毛挡着眼睛,仿佛看自己的伤口都冷漠,“今晨我给大殿下诊脉,发现他忧思过度,有用药的迹象,但竟然诊不出是什么药。若是没有镇上的诡事,我多半怀疑他是吃野药把脑子吃坏了。而结合里正所述,坤灵这地方水深得很,你大哥或许是发现了什么,又没证据,拿我当枪使呢。你俩关系怎么样,他在查什么,你心里有没有谱——诶?”

      安煦难得好好说话,刚包好伤口,突然被姜亦尘抄住膝窝、后背抱起来了,一声惊呼、弯还没拐完,又被轻轻放回床上,坐得靠里些许。

      姜亦尘顺手将他另一只靴子也脱了,拿枕头垫在他背后,扯开被子盖住他伤腿,轻轻捂着他的脚——他失血太多,脚尖凉得像死人。

      安煦要撤腿。

      姜亦尘在他膝盖处一按:“给东家捂捂脚不是天经地义么,”他嬉皮笑脸,“你看,我多关心你,你都不关心我。”

      安煦:……什么毛病。我好好跟你说正事了,你非要拐回去找骂。
      他眼珠一转,冷笑道:“我可想关心你了,可是你身体强健,谋略无双,我无从下手啊。”

      姜亦尘眼眸里闪过道意味不明的光芒,他学着安煦东边打狼、西边打狗,不接上一招:“上次我途经此地遇险,大皇兄旁敲侧击说要详查,因为宫里有人想要我的命。”

      安煦右脚凉得发木,能被捂着免得抽筋。
      但腿不抽筋,姜亦尘的话让他脑子抽筋,他顿悟自己挤到了寒潭口,姜亦尘也站在潭口,潭中央是深不见底的谋欲深渊:“想你死,是谁?”

      姜亦尘看河磨石落在腕间添色,轻轻摩挲:“我母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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